八頭女巫的飛天掃帚

三歲多的安安上學了。本來不捨這麼早就揭開他人生殘酷學校生涯的序幕，但這個集活潑好動、逞強鬥勇、刁鑽機伶、依賴成性等各種可怕特質於一身的小孩，短短三年多間，已經將保母和父母快弄瘋了，所以我們決定早早把他送進學校，昧著良心地寄望教育的薰陶，團體的紀律，能整治整治他。

說也奇怪，這個平日超級難搞的小鬼，本以為又得要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讓他適應學校生活，沒想到，上學兩週後，老師竟然在連絡簿上寫著：「齊安是個守規矩的好孩子……」真是把他媽嚇得要從椅子上跌下來，這這這…老師沒搞錯學生的名字吧？

旭東森林幼稚園

其實，為了尋覓一個較適合安安的幼稚園，我大概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明查暗訪，關心的不是幼稚園的設備好不好，有沒有雙語，只是想幫我那野孩子找到一個不只能教他，還要能接納欣賞他活潑靈動的個性（呃，我承認這種個性有個比較簡潔有力的形容詞──皮）的學習環境與老師。

「旭東森林幼稚園」是個位居北投中和街尾偏僻角落的小幼稚園，從大馬路轉進去，要經過大廟、轉進小坡，再穿越一排像是違章建築的後門，才能看到由農舍改建的校舍。

園長熊媽媽是個專業的幼教工作者，她很有耐心地花了一個多小時為我們介紹學校和她的教育理念，也不諱言旭東有三老：學校老、老師老、家長老。不過，校舍雖老舊，但乾淨開放；老師平均年齡雖稍高，但都是科班出身且經驗豐富，還定期有讀書會、教學討論等進修，並不僵化落伍；也因為教學品質受家長肯定，所以招生幾乎都靠口耳相傳，「老主顧」不少。

熊媽媽（其實她姓吳，因為在跟小朋友演戲時扮演過熊媽媽，小朋友就這麼叫她了）說，她為旭東的小朋友訂了三個教育目標，一是希望每個走出旭東的小孩都能身體健康，因為那是他們一生的本錢；二是能自我照顧，為未來的獨立自主奠定好的基礎；三是有主動學習的興趣，因為那是他們一生的動力。

熊媽媽的理念與我不謀而合。桀驁不馴的怪怪安，這三年多來已經教會我了解，不要以為能強加什麼期待去型塑自己的孩子，父母的責任不是去把孩子教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而是順應他的天性啟發他、引導他，幫助他有分辨、選擇、決定的智慧與能力。

哭二天哭一天

二天後（8月10日），安安就進了旭東。前一天，他爸爸先帶他到學校去熟悉環境，面對滿園的遊樂設施，小傢伙樂翻了，直呼「哇塞，我的學校好好玩哦！」。第二天上學時，看得出他是懷著既興奮又忐忑不安的心情上娃娃車的，沒有意料中生離死別的場景。

不過沒過多久，當他發現竟然要自己吃飯、自己穿鞋、自己上廁所，還不能隨便東跑西跑，他就受不了了，開始大哭：「我不要上學啦，我要回家！」。他的哭鬧一發不可收拾，同學都圍過來看著他，這時有個叫中中的小朋友忍不住嘲笑了他兩句，老師就說：「中中，你自己剛來的時候還不是哭了兩天，還笑人家。」安安雖然哭得很賣力，但腦袋還是滿清楚的，一聽老師這麼說，馬上又哭得更大聲的抗議：「哇…他哭兩天，我才哭一天，他怎麼可以笑我……」反應之快，令老師印象深刻。

但也因為中中的這一番嘲笑，安安在第二天上學時，雖然臨上娃娃車前都還在哭，但一到學校看到中中，眼淚就立刻ㄍㄧㄣ住了，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比中中哭得多啊！

在這新紀元的第一天，還有一件值得一書的事件。為了安撫想媽媽的安安，老師拿了圖畫紙和畫筆給安安畫媽媽，沒想到本來已止住淚水的安安卻在完成的那一瞬間又大哭了起來，老師忙問：「怎麼啦？」，安安抽抽噎噎的指著畫說：「我媽媽比較漂亮，沒有這麼醜！」這小子，真是沒白養他！聽到他老師轉述這一段話，他老媽我驕傲的簡直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好，這是題外話。話說好面子的安安雖然為了怕輸給潘元中，在學校硬是ㄍ一ㄣ住不哭，但每天晚上回家和上學前，還是又哭又鬧，賴著不要上學，弄得他爹娘快精神分裂。尤其是每天一早喚他起床時，他眼睛尚未睜開，就委委屈屈地問：「今天放假嗎?」當答案是否定時，他那天真無邪的雙眼立時盈滿淚水，彷如萬念俱灰般的嚎啕起來：「我不要上學，我要去陳媽媽家，我會乖乖的」...唉，好像回到看「星星知我心」連續劇的時代，我差點以為自己是劇中的吳靜嫻（就是演媽的那一個），因為自己快掛了，不得不狠心將子女一個個送人。不過因為園長熊媽媽早已諄諄告誡我們做父母的一定要堅持到底，我們只好每天任他魔音穿腦地哭得滿地打滾。

慷慨就義的小烈士

說也好玩，不過三四歲大，小孩就懂得了戰略運用。當他眼見哭鬧無效，就改採談判策略，他往往在出門前五分鐘軟化態度，跟我說：「我今天去上學，以後就永遠永遠不要再去了好不好?」，拗了四分鐘，見我沒答應，最後一分鐘便又再退一步：「我今天去學校，我什麼什麼也不要做，不要吃飯，不要睡覺，不要進教室，不要自己穿褲子，不要玩，什麼什麼也不要做，妳一定要跟老師說，知道嗎?」。

我永遠會記得他以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般的落寞與慨然登上娃娃車的樣子，在跨上車的那一剎那，他回頭望著我，眼神絕望：「妳跟老師說啊！」於是我就把他那一長篇「不要...不要...不要...」複述一遍給隨車老師聽，聽我說完了，他才頹然地像個敗戰士兵似地上車走到最後一排坐下。

不過，或許是察覺了我在複述他的話時，總是和老師忍不住偷笑，第三天開始，他就摀住我的嘴不讓我代言，自己站在車門口跟老師發表那一番慷慨陳詞後才上車。幸好，隨著他逐漸適應學校生活，這番陳詞逐日縮短，氣氛也不再那麼悲涼了。兩週後，他已是邁著輕快的步伐，伴著嘹亮的聲音，邊蹦跳上車邊說：「老師早、伯伯早，媽媽再見」。

「守規矩的好孩子」，這樣的評語遠遠超過了我的期待，讚！我的野孩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