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頭女巫的飛天掃帚

今天，2006年10月27日，是安安的六歲生日。按人的生命時期劃分，0-6歲是屬於幼年期，6歲以後就進入兒童期了。在他即將揮別幼年期的此刻，我想寫下從懷他到生下他的過程，來為他和我自己留下一段美好的記憶。

其實，把自己懷孕生產的過程寫下來的想法，已經蘊釀了好久好久。如果自己有所謂刻骨銘心、永誌難忘的回憶，懷孕生產大概可以排第一名。可奇怪的是，這段過程在腦海裡是那麼清晰，連說也不知道說過幾遍了，但這麼重要的人生經歷，我卻一擱多年，寫不出來。

我給自己的理由是，生產完接著要坐月子，坐月子後還要忙著帶孩子、上班，實在沒空。沒想到「沒空」的藉口一用竟也六年了，原來在肚子裡的那隻小蝌蚪，都已是個活蹦亂跳，滿口：「我長大以後要…..」的小伙子了，而我所謂「最難忘的一件事」還放在我日漸衰微的腦細胞中，見不到天日。

可能的因素之一，我想大概是一個小生命在自己體內慢慢成形的感覺真的很美妙，我不知道除了「神蹟」，還有什麼更好的詞彙可以形容，以至於深怕自己的拙筆褻瀆了這樣的神蹟，更何況，這可是我空前也應該是絕後的一次經驗了。

尤其是在坐月子期間我看了簡媜的「紅嬰仔」一書，這本書是簡媜自已為妻為母的散文式記錄書，簡媜的好文筆把女人生命史中最重要的幾件事，寫得深情感人。也許是自慚文筆與她相差十萬八千里，從此面對類似的題目就心虛的提不起筆來。

另一個因素，我擔心這麼寫出來，不知道會不會讓人倒胃口：「不過就是生孩子嘛，那麼多女人都生過，有什麼好大書特書的？」。不過，管他呢，就當是送給兒子的生日禮物好了。

快樂的懷孕，痛苦的生產



懷孕七個月時在嘉義老家


其實，我的懷孕過程很順利，一般孕婦可能有的孕吐、併發症，甚或胖太多，我全沒有。除了比平常多吃一點多睡一點，有過一、二次小出血和暈眩的小狀況外，一切都好的不得了。

懷孕期的順利，讓我天真的以為，這個孩子應該很好生，將來也應該很好帶，沒想到恰恰相反。看來，現在滿腦子鬼主意的小子，在媽媽肚子裡就已經心機用盡，先在老媽的肚子裡安心窩他個280天，再像他最崇拜的孫悟空一樣，蹦出來大鬧天宮。

我原本的預產期是10月25日，可是到了那天，一切該發生的都沒發生。當天早上去產檢時，醫生端詳著我下降的並不明顯的胎位，還斬釘截鐵的說，起碼還得等上二、三天。那時旁邊有個陪著媳婦去產檢的太太，也大驚小怪的說，肚子怎麼這麼小？

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我就安心的回家待產。班是上不了了，挺著九個多月的大肚子，說有多累就有多累，站著痠、坐著悶、躺著翻不了身，還得忍受肚子裡小baby不耐煩的拳打腳踢，哪裡還上得了班呢？

不過，小傢伙硬是不按牌理出牌，當天半夜，就開始規則性陣痛，挨到清晨，喚醒老公，拎起早已備好的住院用品，直奔醫院。

和九成的產婦一樣，即使已經痛的站不住了，仍因子宮頸口只開了兩指，而被醫院冷漠的趕了回家。按醫院的標準，得開到五指，才能進待產室準備生產。

一整天，在陣痛的折騰下，整個人除了應付愈來愈頻繁的痛，什麼也想不了、做不了。到了傍晚，覺得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再度提起包包上醫院。沒想到，痛了一天呢，仍只進展到四指半。

幸好醫院新開，生意清淡，整個待產室一個產婦也沒，住院醫師大發慈悲，要我別再奔波，直接辦理住院手續。

接下來的過程，還是痛、痛、痛、痛，痛到全身痙攣，痛到冒冷汗，痛到想尖叫。

醫師幫我灌腸、吊點滴、綁上監測器時，已經九點了，可是子宮頸開口的速度還是慢，後來，醫師擔心我痛得太久，待會兒沒力氣生，就決定先幫我破水，加速產道收縮，看看能不能快點把孩子生出來。

破水之後的疼痛達到了最高點，宮縮的速度加快之後，就感覺像是肚子裡有股力量一直往外推，醫師和護士不斷在旁邊警告我：「不行，不行，還不到用力的時候，深吸呼、深呼吸」。說得容易，我雙手拼命緊抓床欄，試圖把下腹的力量移到手上來，但還是忍不住哀嚎：「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一旁的老公本想握我的手，也被我一聲：「不要碰我」，嚇得縮回了手。男人哪，在這種時候，真的是半點用途都沒有。

痛到凌晨，子宮頸口仍只開了八指，但因為破水太久了，醫生還是決定將我推進產房。對於產房，我的記憶並不深刻，只記得產枱是張大大的皮椅子，人一躺上去，就像五花大綁似的，雙腿當然是張開的。只是這之後醫生對我做了什麼，痛到意識恍惚的我其實是一點都不知道的。我是直到生完第二天，產道傷口極痛，才知道醫生在我的身上剪了多大的口子，這樣的對待還真是粗暴啊。不過，聽說多半的孕婦都是這樣，只是剪開的長度差異而已。

到了產枱上，醫生開始叫我用力，助理醫師也爬上了枱子，用力的推我的肚子，但我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醫生仍然不滿意的直叫我：「用力啊，怎麼不用力？」我氣得回叫：「我有用力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個在產枱上跟醫師頂嘴的人？）。後來我看到孩子尖尖的頭型，我才知道，當時我大概真的是沒力氣生了，孩子是在醫師動用了真空吸引器，才給吸了出來，所以才會成了尖頭鰻。

大概是醫院的做法都不一樣，小baby生出來後，並沒有像電影上那樣直接抱給媽媽看，反而是先交給一旁的護士洗澡、秤體重、繫手環，然後護士才抱著孩子來到媽媽眼前，先機械化的掀開包巾給媽媽看看小孩的小雞雞，然後說：是男生，再秀秀孩子手環上媽媽的名字，就抱走了。喜悅嗎？在當時，還真是有點莫名其妙。

生完不一會兒，我開始全身劇烈顫抖，完全控制不了，我嚇得問一旁的護士，我到底怎麼了？她輕描淡寫的說，是因為我剛剛用力過度的關係。天啊，以前也有過運動過度後手腳發抖的情形，但像這樣全身抖到牙關喀啦喀啦響，還真是前所未有，可見用力之猛。

即使已經事過六年，想到生產當時的痛，還是讓我心有餘悸。


母子相見歡



安安的臍帶


安安是在10月27日的凌晨1:19出生的，出生時2990公克，在醫院同時期出生的孩子是倒數第二名（現在的新生兒幾乎都在3000公克以上），乾乾瘦瘦小小、頭尖尖的，一點也不起眼，實在和他現在的帥哥樣有天壤之別。

不過，在工作上接觸了那麼多的障礙孩子，又了解六成以上的先天缺陷是不明原因的，我仍為自己生了個四肢健全、看似健康有活力的孩子而慶幸不已。生產，對孩子和媽媽還真是一場生命的賭注啊。

我們母子出院後，是在娘家坐的月子。月子裡的安安，食量很好，我雖然嚐試餵他母奶，但稀少的奶水滿足不了他，常常吸了好半天母奶，還是哭著，只好再塞給他一瓶牛奶，方才心滿意足。

但他不喜歡睡覺的習性，在第一個月就顯露無遺，而且總是睡不一會兒就醒了，鬧著要人抱，所以整個月子裡，我都覺得很累，甚至是沮喪的。

可能是產後體內荷爾蒙的具大變化，讓我有些產後憂鬱的傾向吧，我還記得自己在看「紅嬰仔」時，幾乎是淚如雨下的看完全本書，嚴重犯了坐月子不能看書不能哭的大忌。現在回頭再看這本書，絲毫想不透那時是為什麼而哭。

不過，或許真是母子天性，看著孩子在月子裡一天天都不同，做母親的，雖然在這場完全改變世界次序的震撼教育中手忙腳亂，卻仍有無限的安慰與欣喜。先是兩眼的雙眼皮都出現了，看得出將來會是個大眼仔，嗯，這是來自母系的優良傳統；濃濃的眉毛、大大的耳朵，是得自爸爸的真傳；然後，那出生時被吸得尖尖的頭型，也在我「月內手」（民間習俗，月子裡媽媽的手都有”神力”，若覺得孩子哪裡長得不好，在月子裡用手捏捏弄弄，就能塑出理想的樣子）的撫摸下，回復了漂亮的長圓形；出生時略顯瘦小的體型，也變得白白壯壯。

稍嫌美中不足的是，出生才一週，小傢伙就開始週身長了許多濕疹，這個狀況，直到他七、八個月大時才改善，嚴重時甚至長了滿頭滿臉，還會流出臭臭的黃水，嚇人的很。



滿月時父子合照,安安滿臉全長滿了濕疹



三個月大時母子合照,還是個癩痢頭




八個月大時的可愛模樣



一個母親的期盼

我是幸運的，孩子一路健健康康、活力充沛的長大了，除了感冒、拉肚子，最嚴重的不過是從椅子上跌下來摔傷了下巴，縫了幾針。雖然因為他的古靈精怪，讓我們多出了不少白髮，但我真是由衷感謝天主賜給了我這麼一個完美的孩子，給我有這樣的機會學習做一個母親，更感謝一路陪伴安安長大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保母阿伯(保母的先生,也是超級大好人)、姑姑姑爹、大伯二伯、舅舅阿姨、堂姐表哥、乾媽和好友們。

孩子能在擁有這麼多愛的環境中成長，是他的福份，希望未來他能懂得、能珍惜、能感恩，這就是我最大的期盼了。


六歲的安安



六歲的生日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