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7月11日

四月四日誕生

這一篇文章,是我十年前在前一個工作單位時所寫。
文中的主角是我當時的一位同事阿忠。
他是一個中度智能障礙者,在基金會裡擔任打雜性質的庶務工作。
他也是我第一個共事的智障同事,和第一個這麼近距離相處的智障朋友。

基於對他的欣賞與好奇,
十年前,我為四月四日生日的他,
寫下了「四月四日誕生」這篇文章。

相隔十年,我再度碰到了他,
這回相遇,是因為他報名參加我現在工作的單位為智障青年所辦的休閒活動。
十年了,除了皺紋多了些,視力又更退化了些,
他還是一點沒變。
不改喜歡趴趴走的習性,
無懼於(或該說根本沒感覺到)體力和視力的衰退,
52歲的他依然勇於嚐試各項冒險刺激的活動。

這十年來,他仍在原單位工作,
只是先前打點他一切生活事物的媽媽在幾年前走了,
現在接棒照顧他的,是他的二哥和二嫂。
二嫂是印尼新娘,是多年前就有遠見的媽媽力勸二哥娶的。
媽媽知道,家裡有兩個智障的弟妹,
二哥在台灣很難找到將來願意承擔照顧責任的老婆。
也幸好哥哥嫂嫂不負母親遺願,
讓快樂的阿忠,至今還是無憂的像個老頑童。

我寫過許多障礙朋友的故事,
難得在十年後還能知道他們的消息,
而且還是好消息。
為此覺得很開心,
故把十年前的舊作和後記一齊放在這兒,跟大家分享。

四月四日誕生-阿忠的故事(寫於1996)

「我是43年次,4月4日兒童節生的!」每當有人問起阿忠年齡時,他總是咧著嘴,開心的像要手舞足蹈起來似的宣告著。

認識阿忠將近五年,每次看著他,我總有種感覺:他像是一個永遠的孩子,來到世間要讓人看見什麼是真正的純真無邪。

每次問他:「阿忠,你快樂嗎?」,他總是露出招牌笑容回答說:「快樂哦,好快樂哦!」,再進一步問他:「你為什麼快樂呢?」,他還是不假思索的告訴你:「很快樂哦!」。

乍聽之下有些答非所問,仔細一想,對嘛,快樂就是快樂,為什麼要問為什麼呢?

雖然已經42歲,有了點白髮和皺紋,可是阿忠真的是我所見過的一個比孩子還孩子的快樂專家。

比孩子還孩子的快樂專家

他最愛吃的是糖果,別人給他糖吃,他不僅嘴裡塞得滿滿的,口袋裡還不忘記再放一些。吃時神情專注,彷彿極大的享受一般。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上班,只要是上班的日子,他大清早六點多就穿好媽媽幫他搭配好的衣服,穿上球鞋,再背上媽媽為他準備好,裝有水壺、水果、雨衣的布背包;口袋裡放妥一百塊午餐費,然後在媽媽「要注意哦,要乖!」的叮嚀聲中,搭上公車從士林家中到辦公室,風雨無阻。

他最愛的休閒活動是逛街、參加活動。憑著他平日從報上得知的活動訊息,他總趁著放假時獨自一人四處參加園遊會、露天演唱會等免費活動。前陣子台北市捷運木柵線通車試乘時,他也一大清早興沖沖的跑到民權東路搭車到木柵動物園呢!搭公車的功夫,他可一點不含糊。

這款囝仔不能把他關在家裡

「阿忠去工作之後有卡巧啦,要做啥,要去叨位玩,都會自己去。」阿忠的媽媽今年已經74歲了,除了有重聽、頭暈的老毛病之外,身體還算硬朗,談起阿忠這個么子,她的神情仍像是一個稚齡孩子的母親一般:

「自阿忠細漢,我就想這款囝仔不能把他關在家裡面,嘸卡多刺激,伊學嘸東西。所以伊哪喜歡出去,我未阻擋伊,伊這樣四處闖,頭腦真實有卡靈。不過,阿忠的眼睛不好,出去時常跌倒,有時候跌的整條腿都是血,所以伊一出門,我就會一直煩惱到伊回來。但是,咱驚,伊不驚,落大雨伊嘛照常出去。」

廖媽媽雖然沒有唸過什麼書,可是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有了極開明的觀念,相信愈是這樣的孩子愈需要在正常的環境中接受刺激,激發潛能。我想,那真的是源自一份最深的了解與愛才體會出來的。

姐姐也是智障者

早在阿忠嬰兒時期,媽媽就發現這個孩子不正常,他軟趴趴的,也缺乏正常嬰幼兒該有的發展,視力也有缺陷。對於這種情形,媽媽並不陌生,因為阿忠上面的姐姐,也是一模一樣的情形。

「我們也嘸知影怎麼會這款,阿忠的大哥、二哥都好好的,而且四十多年前醫學較不發達,看很多醫生都檢查不出原因。」

阿忠和姐姐都被判定是重度智障者,可是父母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們,除了平常在生活上盡量訓練姐弟二人,到了該唸書的時候,縱使學校找理由拒收,父母仍處處設法託關係送孩子進學校唸書。找了又找,終於還是被他們找到了學校,入學那一年,阿忠十歲,姐姐十二歲。

「有人叫我們把囝仔送到啟智班,但是我到啟智班看了二天,發覺那時候的啟智班只是把學生放在那裡,都沒有教學生什麼,我想那樣不行,就堅持要讓囝仔讀普通班,好在老師也很幫忙。」

阿忠的父親還健在時,廖媽媽就每天到學校接送姐弟二人上下學,只是,唸到四年級時,阿忠的父親過世了,媽媽一方面要繼續維持先生留下的店面生意,一方面又要獨力照顧四個孩子,實在無法兼顧,勉強撐到五年級,才不得已讓姐弟輟學在家。老大、老二也因而提早當兵、工作,幫忙家裡。

沒能讓四個孩子安心繼續升學,是廖媽媽在數十年後回想那一段艱難無比的日子裡最大的遺憾。

伊呀不是壞囝仔,阮不怕人看

沒上學之後,姐弟二人就待在家裡,幫忙店裡做一些擦拭清潔的工作,廖媽媽也儘可能的經常帶著他們出去走走。不過,走在外頭總難免招來外人指指點點的,廖媽媽說:「我不怕別人看,伊呀不是壞囝仔,生下來就按呢也沒法度,對不對?」

她說這話時,那種堅定的表情和語氣讓我印象深刻。我也才知道,為什麼阿忠會有一種有別於許多智障者的自信心。

他常說:「要寄信,找我阿忠就對了,包在我身上!」;別人讚美他,他也會落落大方的回答:「對啊!」,他的自信已到了某種程度,似乎你讚美他的那些優點,他早就了然於胸;連他的缺點,他也絲毫不隱瞞。

還記得有一次同事們請他寄信,由於當天信件太多,他不小心把錢跟收據弄混了,心急的同事埋怨他:「你怎麼連這個都弄不清楚?」,他竟然還是笑嘻嘻的,振振有詞的回答那位同事:「因為我智障啊!」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我是阿忠,請多多指教

阿忠是在74年3月開始到伊甸當義工的,在那之前他也曾想到其他地方工作,但因智力及視力的關係未能如願。直到他在電視上看到伊甸的報導,自己找過去找工作並毛遂自薦。

剛開始阿忠的確出了不少錯誤,請他貼郵票,他會貼反了、貼歪了;請他裝訂月刊,也經常會釘錯;請他幫忙拿些重物,他也總是跌跌撞撞的。可是看他每天總是開開心心的來,開開心心的做,開開心心的回家,工作人員也很高興有了這麼一位可愛的工作伙伴。

趁著替他找工作的期間,輔導員也利用阿忠在做義工工作時對他展開一些基本的能力訓練,一段時間之後,不論是貼郵票、釘資料、蓋章、剪報,阿忠都能夠獨立操作且正確無誤。

另有許多工作人員也主動教他打電腦、玩成語接龍遊戲。阿忠的反應愈來愈好,許多新的工作甚至不必反覆教太多次,就可以上手了。尤其是他的詞彙能力已經豐富到讓人目瞪口呆的程度,完全是出口成章。

例如,有事請他幫忙,他會很一本正經的回答你:「為你服務是我的榮幸。」;看到新來的同事,他也會立刻主動上前自我介紹:「我是阿忠,請多多指教。」;對於比較「有份量」的男生,他會很含蓄的下個註腳:「重如泰山」;碰到女孩子,就更精采了:「柔情似水」、「人比花嬌美」、「烏溜溜的秀髮閃閃動人」……不勝枚舉,他成了大家公認的審美專家。

但,同時進行的就業輔導工作卻非常不順利。據曾經幫阿忠找工作的就業輔導員說,在當時的就業市場上,廠商對智障者的接納度很低,就業機會很少,就算有,也多是勞力性的工作,可是阿忠又有弱視、夜盲的問題,從74到80年,沒有一家廠商願意錄用他。

終於成為伊甸正式員工

直到80年12月,伊甸決定為阿忠量身打造工作內容,讓阿忠正式成為伊甸總務組的一員,做一個每天打卡上下班的上班族。

「我是80年12月1日變成伊甸同工的,那時候我好高興哦,心跳的好快欵!」,「同工」是伊甸對工作人員的稱呼,阿忠清清楚楚的記得在80年12月1日那天,他是以怎樣快樂的心情迎接新的生活,成為與伊甸所有工作人員一同工作的支薪員工。

而截至目前為止,對於這位未享任何特別待遇的同工,主管的評價是:正確無誤、熱忱服務。只是有時候耳根子太軟,太富同情心,經常因為幫同事做一些臨時性的事情而延遲了下班時間。為了怕有夜盲症的阿忠太晚回家看不清路,主管甚至得逼阿忠在五點鐘準時下班。

交不出的棒子

「看阿忠每天回來的臉色,我就知影伊在公司足快樂。」阿忠能夠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有一群愛護他的同事,是廖媽媽最大的安慰。

「阿忠的薪水我攏替伊存起來,我想我年紀大了,早晚會走,能夠替伊多存一些,伊哥哥的負擔會少一些。」廖媽媽把阿忠每個月的薪水一分一毫都做了最謹慎的處理,對於有人要邀阿忠入互助會、買保險,廖媽媽都覺得不妥而拒絕:「我老了,只能盡量幫阿忠做最有保障的事。」。

在政府對成年智障者的照顧極不周全的情形下,廖媽媽也只能在能力範圍之內儘可能的為阿忠的未來做計劃。

在阿忠家,看著這位滿頭白髮的老婦人,為阿忠張羅衣服、背包,頻頻叮嚀阿忠:「出去要注意、要乖哦!」,還不時回過頭來跟我們說:「在公司阿忠吶不乖,汝要給伊講,嘸通寵伊,要教伊。」我心中的感受實在難以形容,她是那麼堅毅勇敢的帶著兩個智障兒女走了四十多年漫長的路,如今,她老了,再怎樣的堅持,她似也無法不交出照顧的棒子,只是,接下來,她可以無慮的交給誰呢?


Posted by jung2896 at 樂多Roodo! │13:40 │回應(9)引用(0)愛的魔法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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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工作的地方也有兩個身心障礙的同事
一個是聽障,他負責一些庶務性的工作,這些年也算是熟手了.他越來越安於現在的工作,一有空閒就主動幫忙其他單位,他對於身障的小朋友似乎特別照顧,孩子也似乎覺得他跟他們有類似之處,總是會多聽他"說說",最近剛進來一個聽障的孩子,也許是不適應吧,有一點小"番",可孩子就願意由他牽著到處走,還試著教孩子"說話",我親眼看著他將孩子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發"再見"的震動,孩子很努力的跟我揮揮手,並說著剛學會的"再見".
他的智力倒是沒有問題,而且還挺聰明的,平時稍微一點肢體語言他大概也能懂我們的表達,再就加上一些文字凖成,倒是,如果要溝通觀念就得花相當多的筆墨,等你好不容易寫好一大篇,他大概只看見幾個他想知道的,其餘的需要反覆寫很多遍,他才也許聽進去了.好在他對我們這些姐姐很是信任,重要事情他會聽我們的意見.最近,有個以前的孩子從國外回來,他十分興奮,只是,他無法了解正值青春期的孩子,為了不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將來還有機會再看到那孩子,我們花不少時間慢慢練習"寫中文",告訴他一些與青春少年相處之道,說實話,我不知道他懂得了多少,只希望他不要受傷害,綁在風箏的線很細,焉知是否能經得起風吹雨打?
Posted by LKK的年輕人 at 2006年07月12日 04:32
障礙之所以成為障礙,其實和我們看待它的態度有關.

我常常很不明白,為什麼很多人願意花很多的時間心力去挑戰世界紀錄,挑戰上一季的營業目標,挑戰五百障礙,甚至挑戰線上遊戲,卻不願意耐心了解一個口語不清或比手劃腳的人在說什麼?不願意伸出手臂帶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過馬路?

其實,障礙一旦跨過了,就再也不是障礙了,對嗎?
Posted by 八頭女巫 at 2006年07月12日 17:46
你的問題,讓我這麼想:

障礙有分,看得見的身障是障,看不見的心障也是障;一個藏不起來,一個躲著不出現。

身障是艱辛的人生考驗,面對的磨難要比一般人多更多,路,也更需辛苦的走。身障是誰給的?天知道!但是若只鑽在這個怨天尤人的大哉問裡無法把自己拔出來,身障之外,肯定還會替自己找來痛苦的心障!

是人,都很容易心有所障。

追求的目標容易設定錯誤;耗費諸多心思到頭來或許只是一場空;一直以為在挑戰自己、挑戰人生,到頭來可能才會發現自己挑戰的只是個名叫寂寞的玩意兒。

這種障,其實還好。人各有障嘛!你障我障大家都在障。只要能夠拿心來看,
順隨天命,總會有走出迷障人生的時機。

不過,眼裡只知愛自己而不知愛人、愛物、愛天與愛地,這種障比較無救!很不好跨越!

「愛」只是我們看得見的、以為自己擁有的小小的能力,如此罷了。因障而有的「礙」呢,則是大多數無此機緣領會與無此契機接觸的人還不瞭解的。

你所說的幾種「礙」的存在,歸咎原因,其實是我們的大環境障礙太大造成的.....我們的「愛的教育」,太貧乏,心障才會漸漸大....
Posted by YC at 2006年07月13日 10:12
為什麼你的這篇回應,會讓我想起昨天被人罵"只要一家好,卻讓全民哭"的那個人呢?

去去去,別讓政治把這兒弄髒了.
Posted by 八頭女巫 at 2006年07月14日 08:59
你這邊怎麼連留言都這麼有水準啊?
藍屋頂即將在2006年7月14日11:50加入你的部落格成為我的友站鏈結
希望能提升藍屋頂的一些氣質!
Posted by Shine at 2006年07月14日 11:46
我想你說的阿忠,應該就是每次都會帶著收音機出去玩的那位吧!
他真的是不改頑童本色,超快樂的!
真羨慕他們能在小小的我們認為的平凡事,得到大大的成就與滿足。
這是欲求不滿的我們要向他們學習的地方。
Posted by shaofenwu at 2006年07月14日 13:08
Dear shaofen:

我常覺得我們老是待在辦公室裡做行政工作,
難得接觸到我們所服務的對象,
是很有礙工作熱情的維繫的,
嗯,這可能也是我們所經營的幸福小組可以努力的方向哦。

Shine:

看妳的部落格總是讓人開開心心的,
(奇怪,每次就算妳很認真的寫些東西,也會被妳那些朋友弄得很搞笑)
會讓人精神振奮,有益消化,
妳還是繼續維持妳的風格比較好.
Posted by 八頭女巫 at 2006年07月17日 11:29
看到阿忠的名字,想起這個無憂無慮的男人,也想起當初剛進伊甸的快樂時光。唉!挑起好多好多回憶喔!不過總之知道阿忠現在仍被好好的照顧,是件令人極欣慰的事。對了!忽然想起來我們兩個在年輕一代未進伊甸時,曾是阿忠美女排行版的成員。
Posted by 雅文 at 2006年09月25日 13:02
兩週前我到萬芳時踫到阿忠,跟他聊了好一會兒,
臨別時,他問了我辦公室在哪裡,說要來看我.
結果,上週五一大早,我還沒進辦公室,
他就已經站在門外等我了.
真是言出必行,君無戲言.

我覺得他比以前更靈光了,
不僅對以前的人和事如數家珍,
這回來找我還帶了伴手禮--伊甸月刊送我呢.

妳放心,雖然時光飛逝,歲月不饒人,
但我們在阿忠的心中,還是美女一枚,
只是評語從"溫柔美麗",變成了"成熟嫵媚",
呃,也很不錯啦.
Posted by 八頭女巫 at 2006年09月26日 0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