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頭女巫的飛天掃帚

「我只是想要聽聽朋友的聲音，知道你們沒有忘了我。對不起…」。

再次接到曉琴電話，原本不耐煩的情緒，在她一迭聲的抱歉下，頓時化為內疚。

30多歲的曉琴，因病癱瘓臥床已有十多年，在父母雙亡後，不得不住進安養院。她的親人朋友本來就不多，尤其安養院地處偏遠，更難得有人會去看她或打電話關心她。

頻繁的打電話，是她與外界維繫、交通的唯一方式。

「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不可以幫我帶碗蚵仔麵線？」「我的收音機壞了，怎麼辦？」「我寫了一篇文章，可不可以唸給你聽？」….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是曉琴在電話中千篇一律的內容。

體諒她的孤單無依，朋友們多半會耐心的傾聽她的電話，不忍心拒絕幫她處理各種小問題。

日子久了，我察覺到自己開始害怕接到她的電話，即使通話也是草草結束，或是用過陣子、有空時再去看她的藉口搪塞她。至於探訪，更是大半年才勉強自己去一次。從曉琴的談話中，也大略猜得出，一年到頭她的訪客大概不出個位數。或許是感覺出大家的冷淡，曉琴的來電次數愈發頻繁。

前陣子，她說很想每週有人可以帶她到附近公園曬曬太陽，知道自己做不到，我答應替她尋找志工資源來協助她。上週，我告訴她有個志工組織有回音，但他們內部還要再開會討論人力的安排。曉琴知道這個消息後很興奮，更是天天數通電話詢問我後續情形。

不過，接連好幾天我始終連絡不上那個志工組織的負責人，再加上曉琴的密集來電，讓平日已是工作、家庭兩頭忙的我，終於忍不住對曉琴發出了抱怨：「我不是跟妳說過，有消息我會告訴妳嗎？妳這樣一直打電話來，我真的會煩！」。電話那頭的曉琴，沈默了一秒，就低聲地道起歉來。

剎那間，對她的心疼全湧上心頭。與自己年紀相彷的她，因為疾病，失去了求學、工作、戀愛、婚姻、生兒育女的一切機會，社會福利所能給她的，僅止於基本的照顧，連到公園走走，去外頭吃吃小吃，都是奢望。

其實，她並不是個不明事理、予取予求的病人，生命際遇的乖蹇，逼得她不得不向命運低頭，心中所存的想望，不過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期盼。在空洞漫長的安養院生活裡，電話線，是她唯一可以伸向外面的觸角。

而生活狀態的兩極，讓我們的友誼關係，嚴重失衡而禁不起考驗。何嘗不知，在曉琴對我的友誼裡，多少存在著現實的成份；又何嘗未察覺自己對她的悲憫同情遠勝過友情。只是，多年來，看她為著基本的生存和病魔的糾纏，掙扎與奮鬥，我無法對她轉身離棄；甚至對她的請求，不能啟齒回絕。

「只想知道你們沒有忘了我」，害怕被遺忘，是多麼深的一種孤寂？曉琴的話讓我醒悟，我對她的逃避，來自我無力承擔她生命的重擔，但，我其實可以選擇陪伴，讓她的孤寂可以少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