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梗落花
14. 梗落花
踏入大澡堂,首先就是熱氣騰騰、無法看清的視野。兩人打算開開心心的泡澡,尤其是兩觸壬桂,已經打算好好的泡個三小時,沒想到不好的預感卻立刻席捲而來、破壞了她的計畫。
血腥味傳入鼻中,兩觸癸燈皺起眉、小心翼翼的前進。
為什麼大澡堂會有這種味道……這種味道不管怎麼辨別都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與血有關。如果只是單純的米血食物是不會有這種刺鼻腥味;彷彿是大量湧上,在瞬間爆開醞釀已久的危機。模糊視野被抹開水暈,清晰而透徹的事實釘在眼前。
白色的身影勾勒出弧度,用血液而立體的陰影佇立在石磚上。
唰──慘白顏色在兩觸壬桂臉上擴散。綿延不斷的恐懼激起了顫抖,「這……為什麼?小燈……小燈……」抓緊弟弟的衣物,兩觸壬桂第一次看到人類死狀悽慘的模樣。在以前,他們頂多看見病死、老死、餓死的人類,不曾見過被撕裂成碎片的軀體。
兩觸癸燈雖然驚愕,卻也踏出腳步逐漸往前。灑在牆壁上的血液氾濫的噁心,浴池裡的液體早已染成鮮紅。
「堤多……」喊出那個人的名字,堤多安安靜靜的臥在地上,白色的衣物再也無法保持乾淨;透過咖啡色眼瞳所接收到的事實,殘酷的讓人失神。忽略其他受害者,專注於眼前最熟悉的人;瞬間,兩觸癸燈又感受到另外一股氣息,邪惡的、憎恨的、不祥的。
抬眼,黑色的髮絲被風勾起,洋溢著豔媚,咬著食指、輕笑。那女人笑邪佞、情色,右手上的長劍鮮紅如同穿插過生命。
「真是不堪一擊,雪六華的傳承者真是不堪一擊!虛弱的只能讓人保護,沒有精主的保護就什麼用都沒有了,呵呵──什麼白魔法,虛偽……太虛偽了!」那名女人揮起右手,長劍頂端落下一滴血,腥色、惡意。
「妳是誰?」兩觸癸燈兩眼直視那女人。她滿嘴讓人聽不懂的話,又看看被攻擊成重傷的堤多,兩觸癸燈知道這女人不是什麼普通的傢伙。
「梗花就是梗花,我是為了截三鏡而活的梗花。那麼你又是誰呢?堅強的眼神、憤怒的敵意,你想要殺死梗花嗎?你身上的氣息讓梗花有點想要靠近呢……」
瞬間,那女人就像一陣風,闖到了自己面前、強迫自己面對她的嘴、她的臉,細緻的臉孔如同陶瓷雕像,可惜的是、臉上的神情卻討厭的叫人做噁。不知何時,兩觸癸燈的右手被那女人所抓牢,手腕疼痛的發抖,扯開右手、兩觸癸燈不悅的大吼:「妳是誰──?」
「……是三鏡……你是三鏡……」那個名為梗花的女人全身上下充滿血腥氣息,讓兩觸癸燈非常難受,想拉開手、沒想到這女人的力氣卻比自己還大。
梗花扔下長劍,扯下兩觸癸燈的頭髮,仰頭四十五度角、雙唇逼近,「因路因茲……」
「小燈──!」兩觸壬桂的聲音突然響起。從腦袋中炸裂開,完完全全的叫醒兩觸癸燈。
「啊……?」轟隆轟隆,腦袋好像被揍了好幾拳,天旋地轉──剛剛那個女人究竟……
「啊什麼?你怎麼睡著了?我想去大澡堂──」
「我、我睡著了嗎……」
「你睡好久了!小燈你是不是很累?」
「沒有,我只是不知不覺睡著……」揉揉太陽穴,兩觸癸燈滾下床,臥倒在床邊、右手扒著床,撐起自己的體重後心不甘情不願的清醒了睡眠。打了個哈欠,兩觸癸燈從一旁的衣櫃拿起衣服,拿著小盆子放入衣服後往大澡堂前進。
滴答。水從下巴落至水面,漣漪激起,倒映在水面上的臉孔蒼白毫無血色。
漂浮在水面上的鮮紅,緩緩沉入水底,暈開紅色素。嘩啦──白皙的手撈起水、又讓水落入浴池中,滿是熱氣的模糊視野,白色的身影並不明顯。
原本寧靜的場景,闖入了吵雜聲;遠、漸近,豎起耳朵仔細聽,是相當熟悉的聲音。越來越接近了,那個人踏入浴池內;轉身,堤多望向音源,黑色的身影很容易變成焦點,只要將視線一橫掃,馬上就可以找到兩觸癸燈,但堤多不管怎麼看就是找不到兩觸癸燈正確的所在之處。
他看不到──看不到眼前的景色。
「壬桂姊姊,桂花甜糕的做法並不是將桂花跟糖直接加進去。」敲敲兩觸壬桂的頭,兩觸癸燈沒好氣的說著。壬桂姊姊雖然喜歡吃桂花甜糕,但完全不知道桂花甜糕的做法,雖然他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不過絕對不可能是將桂花跟糖直接加進去。
「兩觸癸燈?」清楚聽見兩觸癸燈的聲音,無法掌握方位,堤多有點疑惑的叫著。
「咦……?」堤多的聲音?他也在澡堂嗎?
「是你嗎?兩觸癸燈?」堤多又再次重複。
「堤多?」
「兩觸癸燈,你在哪一邊?」
兩觸壬桂坐在兩觸癸燈的頭頂,她拉扯兩觸癸燈的頭髮、輕聲說道:「小燈,他好像怪怪的呢!」
「看的出來。」畢竟堤多在平時都小黑小黑的叫著,當他叫自己的名字時反而更不習慣了。而且堤多這種人會叫自己的名字,肯定不會什麼好事。
在充滿熱氣的澡堂內找尋堤多的身影,白色的衣物很容易混淆視聽,不過兩觸癸燈還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兩觸癸燈走向前,看看堤多這傢伙打算玩玩什麼把戲,沒想到、一個踏步,他便踩到柔軟的東西。
「咦?」往下看,這柔軟東西的真面目是一具屍體。
沒有流血、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是安安靜靜的躺平著。突然,一股冷風從上方的窗子吹入,熱氣散開;視野又更清晰了,放眼望去直到澡堂牆壁,身穿警備隊制服的人堆疊成小人山丘。沒有血,不像是死亡,但他們確確實實沒有了生命。
堤多坐在浴池裡,溼透的身軀連接著水面,漣漪陣陣。圍繞在堤多周圍,白色的衣物吸食了鮮紅血液。這抹雪白、紅得徹底。
在堤多旁邊,是一具女性屍體。那名女性屍體的衣物被撕碎,看來似乎有過打鬥的痕跡。黑色髮絲漂浮在水面上,當兩觸癸燈看到這名女性的臉孔之時、瞳孔縮小、心跳加速,兩觸癸燈差點倒退三步。
與夢境那名詭異到極點的女性完全相同──
「梗花……」瞬間,兩觸癸燈很想把她推走,讓她遠離自己的視野。不知為何,兩觸癸燈很不想看到這名女性;拜剛才的夢所賜,兩觸癸燈對這女人有了百分之百的反感。
催眠自己,徹底忽略這些屍體,兩觸癸燈直接將矛頭轉向堤多,「堤多,這是怎麼回事?」
□
十幾分鐘前,幼稚的艾里烏羅在奇恩的竊笑下發出了讓警備隊無法安寧的命令,堤多的失蹤對艾里烏羅而言比天塌下來還要嚴重。如果說堤多在兩觸癸燈那邊的話那倒也還好,起碼找得到人,不過這次連兩觸癸燈那邊都沒有堤多的蹤影,再加上那名少年的出現,整件事情詭譎到了極點;感覺上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似的。
艾里烏羅坐在辦公桌上,相當不安分,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又坐到辦公桌上、又繼續在原地轉圈。艾里烏羅本人沒自覺無所謂,但一旁的奇恩卻越看越不耐煩,艾里烏羅一直牽動他的視線,他真想叫艾里烏羅趕快乖乖坐下。
到最後,奇恩乾脆直接閃人,去找慈恩。將艾里烏羅丟在辦公室,反正等等大概就是整理辦公室罷了,艾里烏羅大概也搞不出什麼,就算他是槍與盾的精主,如果無法與堤多聯繫那他也是毫無用處。
推開醫護室的門,奇恩踩著無聲腳步走到慈恩旁邊。望向床上的糟老頭恰里斯,慈恩一臉擔憂。
看到地面多了一道影子,瑪莉亞回頭,「啊、奇恩……」
微笑,奇恩揉揉瑪莉亞的肩膀,「瑪莉亞,妳先去休息吧!妳很累了吧。」
「嗯,真的蠻累的,那慈恩就交給你了。」
「瑪莉亞,晚安。」
「晚安。」兩個人互相在臉頰邊輕吻,瑪莉亞離開了醫護室,奇恩則是坐在瑪莉亞方所坐的位置上。
慈恩沒有說任何話,靜靜望著恰里斯。雖然恰里斯的外表很邋遢,但慈恩卻相當喜歡他;慈恩認為恰里斯是個外表冷酷,內心卻相當熱情的男性,專心工作的態度、對待女兒的真心,慈恩完完全原被這個男人的真誠所吸引。
看著床上,左眼戴著眼罩,身上纏繞些許繃帶的男人,慈恩沒說任何話,靜悄悄等待著恰里斯清醒。
奇恩看著慈恩幾秒鐘,撥開慈恩遮蔽視線的瀏海,「慈恩,妳要不要先去睡?」慈恩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好,奇恩難免擔心;畢竟對方是自己的半身,兩個人打從出生就一直在一起的……
「我還不想睡。」搖頭,慈恩完全拒絕奇恩的關心。慈恩第一次覺得有人比半身還要重要,她是真心喜歡恰里斯的,儘管恰里斯或許不會如她所願的也喜歡自己,但她就是對恰里斯這麼認真;所謂的真誠,慈恩在恰里斯身上看到了許多。
聳肩,真不愧是慈恩,固執的地方就特別固執。拍拍慈恩的頭,奇恩起身、不再對慈恩的所作所為有任何異議。「好吧,我不勉強妳,我幫妳弄咖啡牛奶讓妳喝好嗎?」
「嗯,謝謝。」
「不會,不過想睡的時候妳就睡在這邊吧,晚點我會再過來。」
「嗯,謝謝你,奇恩。」
「這是應該的。」
泡好咖啡牛奶給慈恩,奇恩回到艾里烏羅的辦公室。不久前還在耍幼稚的會長現在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毫無規矩。瞬間有點鄙視艾里烏羅,奇恩直接略過桌上的障礙,坐在工會會長的椅子上閉目放鬆。
就在大家稍微放鬆的一刻,潛伏在角落、屏息的不祥立刻擴散。
失蹤的堤多從植物園回來了,原來堤多是到植物園去散心,不過大半夜的,會去植物園的傢伙肯定正經不到哪裡。從植物園回來後,在陰差陽錯之下離開警備隊的視野;堤多來到澡堂,準備好好放鬆洗個澡,沒想到當他進入大澡堂的瞬間、一股敵意化作利刃,對自己展開攻擊。
警戒心被刺破石磚的飛刀完全激起,堤多看向前方,不安的問著:「是誰?」
「你就是雪六華的傳承者嗎?」是女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頗年輕的。
「妳是誰?」
「梗花就是梗花……罪惡的雪六華,終於讓梗花找到你了,呵呵呵—-茶菫已經無法保護雪六華了,茶菫那個笨蛋,就死在雪地裡吧!」那女人笑得相當惡意,看起來就很令人討厭。
沉了臉色,堤多撥開擋住右側視線的白髮,「……梗花,是嗎?」
「對,梗花。雪六華的傳承者,你今天就準備死在這邊吧!呀哈哈哈──!」梗花的長劍筆直指向堤多,裂嘴的笑容可怕的讓人退避三舍,刺耳的高分貝彷彿鬼故事中時常出現的女鬼。不等梗花發出攻勢,堤多的手指轉了三個圈,「水氣、水氣,水氣馬車,加熱蒸發!」
梗花的周圍冒出許多熱氣,炙熱的溫度攀上梗花。
揮出長劍,激起水花噴灑,熱氣與水花相互抵銷。嘶──水澆熄火焰的聲音從梗花週遭發出。
長劍閃爍銀光,梗花衝向堤多;梗花的範圍逐漸逼近堤多,不讓梗花有機會攻擊,堤多又召喚了精主,「娃兒德,水之精主,泡沫溺死!」最後一個音落下同時,水之精主從堤多的正前方湧出,水花炸開,水藍色的雙眸幾乎能漾出水波。
水之精主揮出兩手,許多泡沫襲向梗花,那些泡沫附著在梗花身上、梗花覺得身體的水分逐漸流失,空氣越來越稀薄。
「沒想到你居然可以召喚精主……梗花太大意了!」扔開長劍,梗花兩手合十,中指與食指伸出,梗花低喃:「一陣、三式、九乘九,道輪迴千轉,是非歸塵土,破緋花之命,夢染三生。」
梗花咬破右手大拇指,將血液濺出,「殭屍送葬──!」
一切都寧靜了下來。
堤多不了解這種攻擊是怎麼一回事,他只看到現在的情況對自己有利。梗花身上的泡沫漸漸消失,遣回水之精主,堤多再次召喚:「朧,夜之精主,黑網!」
同樣的,出現在堤多正前方的是一名全身黑不啦嘰的少年。
少年用十指劃出黑線,這些黑線互相交錯編織成了網,那些網朝著梗花前去。梗花的判斷相當精準也很有實力,在黑網覆蓋自己之前梗花早已撿起地上的長劍,滾了三圈靠在牆壁上。可惜的是,梗花原本以為早已逃過黑網的追捕,沒想到那名黑不啦嘰的少年卻將黑網操縱如同有著生命,黑網變換了方向、覆蓋住自己。
堤多連高興都來不及,警備隊一小隊的人闖入澡堂,他們兩眼無神、往自己飛撲來而。
「這是……?」被警備隊的人拉扯住,堤多失去了行動能力。看著那些人,堤多不明白他們為何拉扯住自己,而且他們臉上的表情毫無生機……肯定是那個女人搞的鬼……!望向梗花,只見梗花的笑容燦爛如同夏日艷陽,「操縱活人之術,殭屍送葬,你一定無法對他們下手對吧!呵呵呵──軟弱的人類,虛偽的白魔法……」
「嘖!」用力扯開兩手,但他們還是不斷的撲過來。夜之精主的黑網只有捕捉能力,沒有辦法攻擊。覆蓋住梗花的黑網快要消失了,堤多一擊、朝拉扯住他手的人打了過去。
原本以為這樣就可以讓他鬆脫,沒想到其他的人不斷遞補。沒完沒了──!
「哈哈哈!實在弱不禁風──!」黑網完全消失,梗花撿起地上的劍,猖狂的笑著。
「可惡……」想不到任何辦法,堤多只好再度召喚精主,召喚既強大、又危險的精主。「巴涅,毀滅之精主,活體祭品!」對不起,小卡。堤多咬牙。
『各種形形色色的精主們或許會遵從於你,但些危險的精主們根本就不管什麼定律。只要有人召喚他,就必須付出代價。』艾里烏羅曾經這樣告訴過堤多,用著他一年份的認真,誠懇的告訴堤多。他不希望堤多召喚出那些危險度極高的精主,除了殺害敵人也會危害自己。
原本的彩色世界墮落成黑……
看不見眼前的事物,但觸感依舊存在;被操縱的警備隊拉扯住自己的感覺,自己在澡堂裡的感覺,熱氣、呼吸、心跳,碰觸……失去了視線後這些感覺更加明顯了。
撲通,撲通,看不見的世界非常恐怖,但堤多很有把握,巴涅絕對會為他打贏這場戰鬥。雖然他的實力並不怎麼樣,他只能依賴精主,但他願意為了贏得這場勝利而奉獻任何東西。而巴涅所要他奉獻的就是雙眼。
接著,聲音靜止了……堤多完全不知道梗花跟大家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了梗花的聲音,沒有了拉扯,堤多摸黑向前走,直到他撞上浴池牆壁、跌落浴池內弄得一身濕後他才明白雙眼的重要性。
不過就算如此,他也不會後悔……因為這個敵人比任何敵人都來得更該毀滅。
她知道自己的身分,這是除了艾里烏羅之外、從不向別人提起的身分。雪六華,白魔法,即使自己身為傳承者,堤多還是悄悄將使命抹滅;他只想過著和平的日子……或許很自私,但他就是不想接受這個使命。
坐在浴池邊,堤多聽見熟悉的聲音。
「兩觸癸燈。」自己,真的需要除了艾里烏羅之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