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瑪琳

　　然後我們三人把張淑娟丟在垃圾場，頭也不回地跑開，誰也沒有顧誰。

　　我抄捷徑狂跑在泥濘的狹路，驟來的大雨打得我都疼了，風一直在我耳邊哭號，嗚嗚嗚……不知怎的，我好像聽到夾雜在風裏張淑娟叫我等她的聲音。

張淑娟是我們班上最矮最胖的女生，沒有人想跟她玩，我也不太喜歡她，可是因為我們住得很近，媽媽常叫我要多照顧她，而且她沒有爸爸很可憐，奶奶又病重，家裏很窮，都沒飯吃了。才怪，沒飯吃，怎麼還會那麼胖？關於這個問題，陳志華、許有為和我討論過，他們想了很多很多原因，就是找不到機會證實。

如果和她靠得太近，班上同學就會說：王和民，你幹嘛跟那大肥豬說話，你是不是喜歡她？然後大家就會開始亂傳，我愛張淑娟，張淑娟也愛我。看到張淑娟低頭臉紅紅的樣子，我就覺得好噁心，所以我死也不要和她接近，免得丟臉。

我拜託媽媽不要再叫我拿東西去她家了，張淑娟不喜歡吃綠豆湯啦！她也不喜歡荔枝和芒果，滷牛肉很重我拿不動。你這個小孩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你小時候不是常和張淑娟玩在一塊嗎？她每次都當你的新娘。喔！媽媽不要再說，我快吐了。我抱著一鍋牛肉跑去張淑娟家，按下門鈴就跑走。

為什麼她會那麼胖只有我知道，她一定是把我拿去的東西埋頭吃的精光，連作業都不寫就上床睡覺，所以她老是得站在走廊罰站。我每次看著她的背影，就會想它到底是從哪裏滾來的一顆球。

我在河堤上遇見陳志華與許有為，他們問我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叫〈隨身變〉，講一個胖子發明了一種神奇藥水使自己變得好瘦好帥好有人緣。我說電影都是騙人的，陳志華嘲笑我說，因為你沒有看那部電影的關係，如果你看了你就會相信。那又怎樣？我聳聳肩，反正我又不胖。

許有為笑得很奇怪，一副很有計劃的樣子。我告訴你們，我姊姊有好多減肥藥，我們也來調那種神奇水。

誰要吃啊！我看著陳志華和許有為，就算要猜拳玩這個遊戲，我也不要。
白癡，當然是張淑娟吃！

隔天上學的時候，我看見張淑娟很害羞地拎著鍋子站在門口，媽媽把我推過去，你們一齊去上學，要專心上課喔！

什麼！我才不要哩！我趕緊先跑掉，張淑娟鈍重的腳步聲從後面碰碰碰地來，喂！我回過頭，妳不要跟著我好不好。張淑娟喘著氣，臉頰不斷噴汗，等一下……她頭髮亂七八糟的，嘴才張開，頭髮就飛了進去，等我…....她彎腰按著胸，身上的肉一抖一抖，隨時要鬆下來的樣子。
走開！

張淑娟彷彿聽不懂我的話，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無辜地扭著手。

不-要-跟-著-我。

我想這次她應該聽懂了。果然，她沒有再追來。這條小路是抄到學校最快的捷徑，很少人會經過這雜草野地，所以到目前為止它算是一個秘密基地，其實我會知道這條路還是張淑娟告訴我的，有次我遲到被罰抄寫課文十遍，她偷偷傳來紙條，希望我下課等她，她要告訴我一條來學校的捷徑。我當然不可能等她，還和同學去吃刨冰、踢完毽子才回家。

我送滷肉到她家時，她媽媽在門口削蕃薯皮，她說：哎！又送東西來，叫你媽媽別送了，邊說邊將蕃薯放進塑膠袋中，要我帶回去。咦，你都回家了，淑娟怎麼還沒回來？我拔腿就跑，最後跑到學校。

教室暗暗的，走廊也沒有人，學校靜得有些可怕。我走上二樓，看見張淑娟坐在潰黑的教室裏，喂！張淑娟，妳怎麼還不回家？

張淑娟回過頭，眼睛紅通通的，像發泡的海棉。她的嘴沾著黃色的鼻涕，抽噎地說：我在等你一起回家啊！

就是那次，張淑娟帶我走了捷徑，我邊走邊回頭望，她這時候又變得很聰明了，眼睛閃著光說：放心啦！這條路不會有人來。

禮拜天，我和陳志華去許有為家。許有為把她姊姊的減肥藥一點一滴地偷走，水的粉的顆粒的膠囊的應有盡有，但是要怎麼做呢？我們又不是醫生。

陳志華說，不如我們各帶一種回去，自己做自己的。許有為好像不願意，因為這些藥全是他每顆每粒慢慢偷來，如果讓我們自己回去亂弄，一定不會成功。反正許有為就是覺得我們笨，不可能做出電影中的神奇水。

好吧！那要怎麼做咧？陳志華決定聽許有為的。

許有為叫我們把一堆紅黃藍綠的藥丸磨成粉，再調入現成的藥液裏。而他負責將帶腥的草藥滾沸，那是要配合針灸用的，他看過姊姊變成仙人掌的樣子。

我們忙了一個下午，趁他爸爸媽媽與姊姊回來時，先走一步，並約定下一次的調製時間。許有為要我多多接近張淑娟，免得到時神奇水調出來了，她不肯喝。奇怪，為什麼要我去？因為大家都知道張淑娟喜歡你。

自然課要分組，全班都找好了人，只剩張淑娟一個。她低著頭扭玩十指，頸子下有一圈白白的癬，醬菜襯衫留著長年洗不掉的汗漬。女同學都說她沒洗澡很臭。老師問，你們有誰還缺組員？沒人舉手。我抬頭看了老師一眼，老師的眼光眼光掃向我，說：張淑娟加入王和民那一組。

張淑娟轉過頭來的姿勢像被人從肩膀一拍，她朝我咧嘴笑，我看見她牙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突然缺了一格。

我們繼續在許有為家調神奇水，陳志華弄來她媽媽的瘦身褲和推脂霜，許有為在他哥哥的抽屜夾層找到白色小藥丸，他看見哥哥出去玩都會帶這個，他偷聽到哥哥的朋友說吃了就像坐上雲霄飛車，頭一直搖，精神好到不想睡覺。

沒錯，減肥最需要毅力，也把白色小藥丸磨成粉吧！陳志華提議。
什麼時候才會成功？

快了，等我們把所有藥丸藥片膠囊磨成粉，倒入各式各樣的藥液藥汁口服液與噴劑，神奇水就會出現。

班上發生了偷竊事件，林如婷不見100元，老師搜查所有人的書包，並沒有什麼發現。可是大家都懷疑張淑娟，因為她就坐在林如婷旁邊，當天她的抽屜堆滿好多零食，大家都記得她沒有爸爸，家也很窮，一天到晚都在偷看別人的便當。所以錢是張淑娟偷的。

那個下午，張淑娟被林如婷的高年級姊姊和同學叫去廁所，沒有回來。一些男生，把張淑娟抽屜裏開封未開封的餅干糖果吃得精光，劉金龍還拿了幾包回去。後來，坐在我前面的游正義偷偷告訴我，他看到劉金龍伸手偷走林如婷夾克裏的100元。

你為什麼不跟老師說？

我怕劉金龍，不然你去說。

我也怕劉金龍。

一直等到全班同學都走光光，我才把張淑娟的書包帶走，在捷徑等她。張淑娟邊走邊擦鼻血，當她望見我，高興地哭了，喂！妳沒有衛生紙嗎？她搖頭，我只好把作業簿撕下來捲進她的鼻孔。她打開書包，拿出一條巧克力，這是留給你的。用她沾了鼻血的手。

我覺得好噁心，打掉巧克力，拚命跑回家中。

第三個禮拜，我們磨完所有的藥丸藥片，又加進一些從雜誌上看來的偏方，神奇水似乎快成功了。

媽媽說，張淑娟可能快有爸爸了，所以我以後就不用送東西去她家。我聽了很高興，因為我討厭看她接下鍋子時紅紅的臉，那朝天的鼻子，有夠像豬。

終於，我們完成了神奇水，足足讓張淑娟喝上一個月都沒問題。

許有為說，電影中只要喝下神奇水馬上就會瘦，但是我們的配方和他的不一樣，必要的時候得用一些輔助工具。王和民，你負責約張淑娟出來。

可是如果她吃了拉肚子或者吐出來該怎麼辦？

不可能的，我們一定會成功！許有為信心滿滿地說。

神奇水的味道顏色都很怪，像在臭水溝倒餿水，臭上加臭。有些藥粉無法溶解，一層一層地堆上去，我不停攪動，只是讓它變得更混濁。不知道張淑娟願不願意喝下去，若是我，打死也不願意。

我在張淑娟的抽屜留下紙條，星期天早上十點在學校的垃圾場旁見。

周末來臨之前，張淑娟成天笑嘻嘻，人看起來好像也清爽了，唯一沒變的是她那醬菜襯衫上洗不淨的汗漬，淋淋地愈擴愈大。

星期天沒有陽光，我和許有為、陳志華小心地捧著神奇水來到垃圾場時，張淑娟好像已經等了很久。她看到我身旁還有人，露出有點失望的表情，許有為、陳志華用肩膀頂我，嘿嘿！她不高興哦。

我第一次看到張淑娟穿這麼新又漂亮的衣服，白色圓領有花邊的洋裝，裙襬綴著蕾絲，腳下是一雙白皮鞋，奇怪她那雙舊的黑布鞋呢？

「張淑娟，妳有沒有看過一部叫隨身變的電影？」許有為走向她，很兇地問。
她搖頭，表情有些驚慌。

「妳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像航空母艦？」換陳志華質問。

她低頭，注視自己的白皮鞋。

「張淑娟，我們幫妳調製了一罐神奇水，喝下它，妳就會瘦。」我搖著手中的保特瓶。

她瞄了保特瓶一眼，不作聲。

「喂！妳不要辜負我們的好意，妳那麼肥難道不覺得很噁賴嗎？」

「喝看看嘛，我們花了三個禮拜專門為妳研究的。」

張淑娟的眼神落在我臉上，像是問我可不可以喝、安不安全的樣子。我猛點頭，表示沒問題。

於是她接過保特瓶，嘗試性地舔了一口，好像很難受，眼眶一下飛紅，我叫她閉氣一股吞進去就沒事了，可是她才剛碰到唇就嘔出來，說嘴唇發麻。

這樣不行啦！許有為和陳志華決定抓著她的手，要我扳開她的嘴灌進去，張淑娟軟綿綿地讓他們按住，任我將神奇水慢慢倒入，我看她眼淚大粒大粒滾，神奇水不斷從發顫的嘴角滲漏，她想吐又被我封著，舌頭和牙齒在裏面纏麻花，朝天鼻撐大又縮緊，冒著冷冷的汗，手腳劇烈地左右掙扎，我都快控制不住了。

剩下的半瓶。被張淑娟撞翻。

我們看著面色發白、顫個不停的張淑娟，吐下一灘綠稠水，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並沒有像電影那樣立刻變瘦，反而像條吃壞肚子的野狗在地上抱肚翻滾嚴重抽搐。

怎麼辦？我有點害怕。

再等一會兒看看。

張淑娟痛苦的打滾哭叫，許有為大聲問她：一加一等於多少？快回答我。

但她沒有回答，退去血色的臉愈來愈青，眼睛朝上翻著，露出一半的眼白，她的洋裝都髒了，白皮鞋落了一隻，肥肉跑出來。

好像不太妙…..陳志華往後退兩步，想走又不敢走。

許有為好像很難過的樣子，沒想到會失敗。他用力踢了保特瓶一腳，說：遊戲結束了！

然後我們三人把張淑娟丟在垃圾場，頭也不回地跑開，誰也沒有顧誰。我抄捷徑狂跑在泥濘的狹路，驟來的大雨打得我都疼了，風一直在我耳邊哭號，嗚嗚嗚……不知怎的，我好像聽到夾雜在風裏張淑娟叫我等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