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瑪琳

　　事實上，我只是一個看似愛好藝術而跑來美術系選修的孤僻旁聽生，和他們都不熟，所以不被通知也是應該的。

沒有人通知我，今天不用上課。

從一個異常清楚的惡夢中清醒，就突然什麼都不對勁了。

一連晴朗的好日，倏地飄起零星的毛雨，我走在開始盜汗的街道，聽見每個屋子傳來的鼾聲，街角賣早餐的外省伯向我道了聲「早」 ，他說：妳看那些屋頂上的麻雀都變成了雕像 。
我懶惰地走著，始終沒有遇見一雙眼睛閃亮的人。

對面屋簷上的麻雀依舊維持同樣的姿勢，我拎著豆漿和飯糰在站牌下，懷疑：「牠們該不會是死了吧！」就在我這樣想時，其中一隻麻雀兀自睜開眼睛朝我看著，而我也只好滿懷歉意地望向牠，直到上了公車，才發現牠注視的是一盞不肯輕易表露愛意的路燈。

賣早餐的老伯忘了給我吸管，豆漿就這樣變成一個無用的熱水袋，我開始覺得不順心，並發現自己的錢包缺少一元錢。我想開口對其他人說點什麼，也許是：我可以和你換零錢嗎？或是：你借我一塊吧！然而我只是捧著那個熱水袋，在腦裏反覆複頌：我可以和你換零錢嗎？你借我一塊吧！

前座的小姐下了車，旁邊的高中生也掀了鈴，車子一站過一站，短短的一分鐘內，我的體溫一下竄高並輕易破百。

公車上的乘客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那20元的硬幣在投幣盒裏笑得多響亮，連司機老大也不專心，他忙著聽廣播裏的廖添丁和紅龜在進行什麼秘密計劃，也許這是一個太平盛世。

學校已經來了一些早起散步的老人，我安慰自己，至少到老的時候，我就可以好好睡了。

國畫教室在四樓，走廊上走著我孤單又沉重的身影，自從意志不堅的L退了這堂選修課 ，我於是過起了喪偶的生活。

「對不起，因為我媽叫我去買早點，所以遲到了。」我打算一進門就這麼說。

可是當我推開大門，裏頭竟無一人，現在已是上課後的十分鐘，該來的人都去了哪裏？

國畫教室有獨特的濃重紙墨味，儘管我開了每扇窗，被期待的風並沒有吹進來，每張桌子都被墨水染黑臉。

我呆坐在椅子上，看著上禮拜描好的一張工筆畫，不曉這朵花叫什麼名字，每朵都長得小而精緻，很美麗的樣子，我模擬老師的畫稿粗糙地有樣學樣，每一朵花瓣都應該被慢慢洗染、順著她綻放的走向層層推開，顏色宜淡雅，葉子要留水線、邊線要清楚，然而我卻以刷牆的方式隨興平塗，有的地方太深，有的地方太淺，毀了幾張好貴的蟬衣宣，這是必經的藝術過程啊！我這樣大聲說著，在空無一人的國畫教室。

這朵花來錯了季節，因為三月最常見的只有杜鵑。

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過去了，教室外出現一些人聲，但我知道他們都不是我的同學，事實上，我只是一個看似愛好藝術而跑來美術系選修的孤僻旁聽生，和他們都不熟，所以不被通知也是應該的。

我想起了早上那清楚的惡夢。

那是一個非常明確的預兆，然而我卻輕易疏忽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