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9,2005

張老(下)

老頭選中一條病懨懨的狗用鐵條重重往腦顱敲下,病狗淒厲哀叫一聲,抽慉了幾下,嗚咽漸弱,才睜著黃濁的眼倒地,旁邊的狗兒站起來狂吠,發出憤怒激烈的鳴吼,拴在欄架旁的鐵鍊在石地上刮著粗礪的磨擦聲,幾將地表的皮刮去一層...


張老住外婆家隔壁,是個喜歡吃動物的老頭,經常在自家門口烤青蛙或蛇,我曾經看過他烤一條貓、一隻壁虎,聽說更早前他還曾烤過人腿,附近的小孩沒人敢接近他,除了大人們不讓接近外,大家都怕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被他吃掉。有次我經過張老門前時,他喊住了我:小朋友,來看我烤老鼠好嗎?

張老臉上的一雙倒三角眼閃著精悍的光,嘴唇厚厚地攤開著,在他身後有一籠活蹦亂跳的老鼠,牠們面朝著我,似做歡迎的姿態。

張老從擁擠的鐵籠裏,捉出一隻老鼠來,用食指捏住牠的脖子,我發現老頭的手指很有力道,鼠頭立即在他指間動彈不得,不過四肢仍在掙扎扭動,並發出微弱但堅持的吱吱聲,老頭緊接拿起削得特尖的長竹籤往老鼠的底部一股作氣刺進,再使力穿過腹部直入腦袋,一種像是踩到飽滿物破裂的聲音剝滋地從老鼠體內迸出,竹籤慢慢從鼠頭露穿,附帶黃濁如腦漿的鮮血。老頭的手法俐落沒有一點遲疑,顯然是箇中老手,日後我開始明白熟能生巧的真諦,想必是那時老頭無形中的傳授。

老頭把串好的還剩半口氣的老鼠供在熾盛的炭火上,慢慢翻轉,動作和烤肉片、串大蝦沒什麼兩樣,毛皮ㄘㄘ作響,散出如菸頭觸到地毯時烤出的塑膠味,老鼠直條條地在棒子上一抖一抖地抽搐,像有了靈魂的木偶,可惜四肢柔軟不起來 

老頭並沒有察覺出我的驚慌,相反讚許我很厲害,竟能不動聲色看完全場,還說,他並不是真的嗜食這些動物,而是希望能讓別人一同見識參與。

「我其實是在享受過程,以及你們臉上呈現的各種瞬時變化!吃倒不是最重要的。」

我聽不太懂老頭的話,卻慶幸自己不是動物,而是一個偉大的人,可以隨心情高興捏死螞蟻踩扁蟑螂,欺負比我還弱小的東西。小時候無聊時最喜歡玩的一個遊戲,就是把螞蟻抓來放在樹葉上,丟進注滿水的空奶粉罐裏,任牠們隨意漂。有時抓個三隻,有時更多,觀察牠們如何求得生機。非常奇怪的,會有更多螞蟻前來救援,牠們緊張兮兮地圍在罐緣,我替牠們丟了一片葉子,螞蟻們竟這樣下去了,就算我把牠們全放進樹葉裏,仍有許多隻螞蟻前仆後繼地湧來。玩膩後,我把牠們全扔進葉子裏,找別的樂趣,隔天,當我再去看奶粉罐裏的螞蟻時,牠們竟憑空消失,只剩二、三片漂浮在水面的綠葉子。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遊戲實在不划算,等待一個完整的過程竟要耗費一天()以上的時間,才能得知結果,答案也不過只有兩種,其一是螞蟻全被同伴救出去了,其二是牠們全被淹死,顯然過程比結果來得有趣,而且也絕不是只有AB兩種答案。

 

老鼠烤熟後,老頭用銳利的刀子在鼠腹上劃出一條直線,老鼠便成了兩半,老頭在肉身抹鹽,置於盤內,用刀切成小塊小塊,彷彿在吃牛排。老頭問我要不要來一口,我馬上退了兩步,他說:怕啥?妳吃的每一塊肉不都是這樣活生生被處死?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可沒有親手殺了牠們啊!這是不一樣的,老頭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冷哼:小朋友,妳也是有責任的哦!我瞥著老頭,打從心底抗拒,感覺嘴角不斷往下墜,老頭又說:其實妳是贊成我殺老鼠的才沒有!我大聲地吼。那妳為什麼沒有阻止我呢?老頭的倒三角眼閃著精銳的光,笑意在長臉漸漸擴大,我面紅耳赤,為什麼我要面紅耳赤呢?事後當我回索這段往事,就會懊悔自己為何展現一副說謊被揭穿的羞慚表情,就算心裏根本沒有那種意思,在老頭咄咄逼人的語氣與無可改變的認定下,我似乎必須屈服,也沒有能力開口反駁,以當時的年紀來說,我還學不會這個段數。

M被護士從手術房推出來,我們立即從座位起身,護士說要將M推到三樓的病房,隨後一名穿著深藍工作服的中年婦女接手,我們與婦女合力將吊著點滴的M送進3021,米黃色的布簾團團圍住隔床的另一個人。 

回到公寓後,已經四點半了。我躺在床上並無睡意,腦子裏全是M一年前的樣子。我和M同住這棟公寓不過半年多,認識M時,她的下半身還有一點腫,但絕不是M男友拿出相片那般嚇人的痴肥模樣。M當時給我的印象是:一個積極減肥的女生,而她的男友則是:一個積極塑造女友身材的男人。

M的男友來拜訪我時,很不禮貌地從腳到頭把我打量了一遍,最後下了一個結論:很好,看來妳不是那種好吃又會影響別人的人。

我的確不碰零食,但和維持身材毫無關連,至於影響別人,那更是不可能的事了,倒是M雙眼懷著敵意,彷彿怕我會搶了她的男友。事後,當M比較了解我時,她一臉歉意地對我說:妳並不是那樣的人。至於M把我看成什樣的人,我從未問過,大概不外乎是什麼內斂、沉靜等在交友欄或自我介紹中的常見人格用語,像掛在竹竿上的空衣架,沒有一點血肉。

M的男友在訓練M時,未有絲毫的寬容,他為她設計減肥餐,算好每道菜的卡洛里,研究各種千奇百怪的減肥方去,好比學蝙蝠那樣倒吊(他說這是測試耐力)、或在大冷天將雙腿浸泡於冰水中,用力踩碎底下的浮冰以刺激血液循環。有一陣子,他們熱中於踢踹法,因為M的男友發現,人在瞬間踢出小腿時,肌肉會先一緊再放鬆,整條腿肉都會震動到,對瘦小腿很有幫助。

因此,M有一陣子動不動就踹椅子或踢樓下小朋友玩的球,但這種單一無回應的運動方式,讓M漸漸失去興趣,終於在某日,她對我說她要去踹活的東西。

我和M來到附近的小學,後操場有幾隻狗,M看了半天尚不能決定要以哪一隻做為訓練對象,我說:妳那口子不是老說,減肥不能有片刻猶豫?她回道:可是我總要鎖定一個正確目標啊!這所謂的正確目標就是能讓她一股作氣,全心貫注發揮極致的有效方法。M張望了許久,看中一條掉了毛的瘌痢狗,牠的下腹已潰爛,露出粉紅色泛著斑點的鬆軟皮肉,一瘸一瘸地晃著耷拉的肉袋行走,不時以鼻翻找食物。我坐在操場上的升旗台觀察M的舉動,腦海裏浮出幾種踹狗的方法,像是狠狠朝狗腹使勁一踢再向上拋,或對準狗屁股中心重重踹踶,在這之前都需助跑一段,才有足夠的力量來支持這些動作。

M靜悄悄地走在瘌痢狗身後,保持約五個人的距離,瘌痢狗走三步停兩下,M也走三步停兩下,然後瘌痢狗在花圃旁停下,用前爪翻著垃圾袋,M在後觀望,略略前進,神情貫注,她緩緩抬起左腳,舉在半空,準備行動,這時瘌痢狗突然回過頭,M嚇了一跳,左腳舉得高高的,不知該怎麼辦的模樣,瘌痢狗朝M笑了一下,嘴咧得開開的。一點也不誇張,瘌痢狗笑得非常快樂,嘴巴還掛著一塊像是雞骨還是什麼的垃圾。M說,瘌痢狗的笑容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家裏養的博美狗,每當她心情不好,或受人欺負,博美狗總是靜靜蜷在她腳下,聽她說心事,M一想起這段往事,眼淚便滾了下來,瘌痢狗又回頭繼續找牠的食物,M卻像個失戀女子在花圃旁大哭。

老頭曾告訴過我,活到了這把歲數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大慟大喜。任何人看了會開心難過的事放進他眼底,也不過爾爾。當我習於看他烤各式各樣的動物,烏龜、壁虎、貓後,也逐漸麻木起來。

        終於老頭開始了另一項新的實驗,他帶回三條流浪狗,將牠們栓在門旁,老頭選中一條病懨懨的狗用鐵條重重往腦顱敲下,病狗淒厲哀叫一聲,抽慉了幾下,嗚咽漸弱,才睜著黃濁的眼倒地,旁邊的狗兒站起來狂吠,發出憤怒激烈的鳴吼,拴在欄架旁的鐵鍊在石地上刮著粗礪的磨擦聲,幾將地表的皮刮去一層,老頭不為所動,開始為病狗刮毛,血汩汩流了一灘,狗的狂躁漸漸轉為無力而傷悲的狺狺,狗兒在那一整個下午長長地哭泣。

吃一塊吧!老頭把烤好的狗肉放在白瓷盤上,邀我一起分食。我已經忘了那個下午自己有沒有動箸,狗肉的滋味究竟如何,但群狗哀號啼泣等待被宰的血淋畫面,著實讓我興奮好了一陣子。

M從醫院打電話來,請我帶減肥霜過去。

我瘦了!M興奮地說著。M碰上了減肥最討厭的停滯期,這次卻意外瘦了兩公斤,高興的和男友在病房開香檳慶祝,把床和牆壁噴的到處是泡沫,惹火了隔床的,她終於拉開不見天日的米黃色圍簾,要他們立即停止嬉戲。

她是個胖子,M這麼說。

張老是個怪人,鄰居這麼說。

我已經決定不再當張老觀眾,加入小朋友的行列,玩些該玩的遊戲,像是捉迷藏、過五關什麼的。經過張老家時,連看也不看一眼,學著大人的語氣高八度嚷著:老烤這些玩意兒,唬誰呀!沒意思嘛!

隔天發生了一件事,街上鬧哄哄的,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抓狗啊貓啊老鼠啊,牠們四處亂竄,聽說有上百來隻,全是張老放出來的,搞得村裏人仰馬翻,張老坐在屋頂上看著滑稽而狼狽的人群,哈哈大笑。

很可惜的是,當我從床上清醒時,鬧劇已經結束了。

村裏的人決定懲治張老,但無人敢踏進他房子一步,因為有人聽見可怕的老虎嘶吼聲從他屋裏傳出。一個聽見了,二個聽見了,膽子小一點的村人結伴前往,他們躲在籬笆外,面對著封固森冷門窗緊閉的平房,嘈切低語,一兩句貓叫都能讓他們驚慌失措。他們說張老真的養了一隻老虎,老虎不也是貓科的嗎?

是錄音帶吧!如果真有老虎,為什麼張老不捉出來烤呢?張老不過是想吸引大家的注意罷了!我對鄰居的玩伴這麼說著,然後它們便像花粉一樣地散播出去,所有人都相信老虎的吼叫聲,不過是一捲錄音帶。

流言漸漸平息。

於是張老不出門了,沒有人再看見他。

離開醫院的當晚,我搬出了和M合租的公寓,只留下一張紙條:我沒有辦法和你們這些變態的人住在一起。

後來,張老曾透過各種方式想與我見面或說話什麼的,譬如,外婆在信箱裏收到用十行紙包起來的一隻烤焦的鳥,或在後院的小池塘裏撈起好多條烤熟的魚,這些都讓外婆感到很驚慌,但我安慰外婆,對付這種想引起他人注意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理他。

在暑假結束前,我要離開外婆時,張老家失火了。

消防隊員朝著燒成熔爐的房子猛噴水柱,張老渾身漆黑地被消防人員從擔架匆忙抬出來。他的頭似稻穗軟軟的垂了下來,正好朝著我的方向,緊閉的眼睛毫無預警地突然睜開。黑煙迷漫,張老臉上一雙倒三角眼卻像暗夜中的貓眼一樣晶亮,他笑嘻嘻的說:我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烤了,只好拿自己來烤啦!

他臉上充滿勝利的喜悅,我知道他在對我說,他贏了。

M曾打來許多電話,都被我切掉了,她把話留在語音信箱,她說,妳應該去養蛇的,你們會成為很好的伴侶。

我聽完就笑了,並決定換一個新的電話號碼。

爾後我一直沒有再遇見M,倒是很意外的碰見M的男友。

他挽著新女友,我認出她就是M住院時,睡在隔床的胖女人。

他說M出院後沒多久,兩人就分手了,因為M已經沒有可以讓他挑戰的地方了,所以要去改造他人。說這句話時,他雙眼閃著激鬥的肅殺光芒,流露誓必成功的決心。

祝你成功,我微笑祝福他,很快的走開,並開始認真的考慮起,是否該去過一個正常的生活,認識一些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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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reshia2201 at 樂多Roodo! │10:48 │回應(12)引用(0)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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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乳似乎常寫減肥之類的主題勒~~~
Posted by 韋熇 at September 30,2005 20:56
減肥嗎?非也~
Posted by 乳 at October 3,2005 20:29
啊嘸勒???
Posted by 韋熇 at October 4,2005 09:49
故事裡這個”我”還未知道認識”情”
自我中心到查覺不到自己自我中心或雖知道但認為平常
這樣的人其實也有他自己才能體會到的心境

Posted by ocean at October 5,2005 14:21
不不不 這當然不是在講減肥的事呀
這文章的層面很深的呢
要探討的東西絕非減肥浮面膚淺一事
裡面有很多很多地方我都覺但很棒
簡言之
我給五個燈!
Posted by 陰魂不散的讀者 at October 5,2005 22:59
"主題"兩字算用錯了我正在自我反省中...
只是說一堆篇幅裡頭都有出現減肥這元素呢~~~
Posted by 韋熇 at October 6,2005 00:28
韋熇

自我反省?沒這麼嚴重唄
關於減肥嘛...
最近我本人是很想減肥啦
日益感受到下半身的沉重感

ocean

你這樣的解釋我覺得滿有趣的
倒是另一種解讀 我會仔細想想


陰魂


感謝你
Posted by 乳 at October 6,2005 10:55
學M應該搞得定...
我本人正在這麼活...
Posted by 韋熇 at October 6,2005 21:07
你....真的還假的
要我如此 乾脆殺了我比較快
我是美食主義者
我寧願撐死也不要餓死
Posted by 乳 at October 7,2005 14:01
恩...一則以窮,一則以我算全身沉重...
整天減但我其實還不曾被歸類為瘦子種生物...
還是要聲明我沒那麼變態,沒進過醫院沒減個幾公斤就開香檳也沒踹狗...
Posted by 韋熇 at October 8,2005 00:31

在描述殺老鼠那段非常寫實
跟我曾在大陸尋奇裡某一集看的幾乎相同

每次不管是看妳的書
還是blog上的創作
我個人覺得妳的文字就像電影
明明我眼睛所看到的是文字
但腦海裡卻浮現出明顯的畫面
這真是一種享受ㄚ....

乳小姐~~
再出一本書吧!
Posted by zaffer at December 11,2008 03:00

那我應該是和大陸尋奇的殺鼠人心意相通才是
Posted by 乳 at December 13,2008 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