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2005
張老(上)
夜半,M突然跑來敲我的房門,她擰著肚皮,半曲身子,哀叫肚子痛。
我還在渾沌的夢境杜撰前夜未完的故事,一下被她急促的叩門聲吵醒,像在寒流來時硬被人從頸後塞進一袋冰。
妳吃了什麼東西?
M蹲在地上,吃力地回答我:「年糕。」
冷汗在她的額角流成小溪,人中慢慢壯大的汗粒逐漸濡濕了她的嘴巴。
妳去換件衣服吧!M痛苦地求著我。
我用力摜上門,坐在床舖,發呆了好一會兒,想不出要換什麼衣服,梳妝台上的螢綠色鬧鐘走向3的位置,M哀號的聲音從緊閉的門縫鑽入,我還是想不出大半夜的該換什麼衣服才好,而M已痛得在門外滿地打滾了。
「小聲一點,妳想吵醒這整棟樓的人嗎?」
我開了門,她的哭叫聲害得我畫歪了眉毛,她明明知道沒有畫眉的我是出不了門的。
「求....求妳....」她開始嘔吐,渾身抖個不停,我不知道M竟會模仿吃到老鼠藥的狗。
我扶起她,手心一片濕,看樣子她是沒有辦法走出去了,我半拉半推地把M拖出大門,扔進電梯內,按下1,發現指甲上的紅色蔻丹全脫落了,燙金的恭賀新禧貼在滅了半管日光燈的狹小電梯間內,勉力撐起一身失血過多的陰紅,電梯鏡面的邊緣漸腐蝕成暗綠的菌斑,我的臉映在上面彷彿是個被毀了半邊容的鬼剎。
M持續嘶嚎。
不知道從哪個雜誌看來的,11點到1點應該是肝臟排毒的重要時間,不宜熬夜加重負擔。那麼M為什麼要在半夜爬起來吃年糕呢?
美容雜誌不是說,八點過後吃的東西會在身體屯積成脂肪,我記得M減肥了好段時日,她的男朋友希望她有一雙白鷺鷥的腳,所以M洗澡前會先在腿上塗抹燃脂霜,按照穴位使勁搓揉一陣後,再浸入冷熱水中相互交替,而睡前會綁腿,再舉得高高的,各拍100下腿肚,踩200次的空中腳踏車,直到雙腿被改良成一根筆直的旗桿。
M的男朋友成功地改造了女友的腿後,開始挑剔起她略嫌肥厚的臀。他說好看的臀應該圓翹、從腰側連成一個很有弧度的凹槽,肉體緊實富彈性,於是M走路開始踮腳尖,搖呼拉圈、做扭腰提臀踢腿的動作,連和我講話時都不停地做左右轉腰的訓練。
她要求我在她面前吃香喝辣,看她可以忍受到什麼樣的程度,也要她的男友在外人面前罵她:死肥豬、肥胖的骯髒者、脂肪外漏的油田...... M的男朋友不只在熟人前罵,在公眾場所亦是不客氣地大聲羞辱。
我替M辦好掛號手續,她已經自動爬上急診室的床,醫生檢查後說是急性盲腸炎必須馬上開刀,然後問我和M是什麼關係,手術同意書必須有人來填。
我想了很久,回答醫生: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醫生瞪大眼睛的樣子,讓他的相貌遺落了幾分專業。
我和M不過是分租同一層破舊公寓的室友,彼此的關係大略只比普通朋友還好一點罷了。M喜歡對剛開始要熟起來的朋友說心事,而我向來不過問也不對人告知自己的事情,我並不討厭M的作法,因為我習於抽離他人塑造的情境以保持理智的清醒。M很能理解,她說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般人根本做不到,關於這點我並不清楚,我很少花時間去探究他人做事時的動機和結果,更懶得管別人在想什麼。
所以我沒有責任簽下手術同意書,如果開刀時M出了什麼意外,叫我如何負責?動刀的人又不是我,怎麼不叫醫生來簽呢,他們簽了才會小心翼翼,視病如親,也不會出現那麼多的醫療糾紛。
後來M的男友來了,他小心地勾完那恐嚇人的框框,你很勇敢哦!這些可是你要負責的耶!我這麼對他說。M的男友笑了笑,回答:我不負責誰負責。
我嗤了一聲,不想提那些老掉牙的句子: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負責。其實有時候我倒覺得,就算是自己的人生,別人也要負上一點責任,我儘量讓自己不要成為一個必須替人負責的人。
我們就坐在手術室外面等著,照理說,我應該走了,然而不知怎的,我卻想留下來看看結果,明知結果只有兩種,成功或失敗,不過割盲腸又不同剖腦殼或開心臟,好像沒聽說有人死於割盲腸的,既然答案非常明顯,那麼我該離開了,就在我打算站起時,M的男友突然問了一句:妳看過一年前的M嗎?
一年前的M?
瞧,這是從前的她。M的男友從皮夾掏出一張相片來,盯著相片裏的人,有一瞬間我懷疑醫院的日光燈是否壞了,這是M?胖得跟豬一樣!
M的男友笑著,笑的非常得意,眼睛都快變成臉上的一條皺紋。
是我成功地改造了她,妳看看她現在的身材,每一寸每一個線條可說是我一手捏出來的。
我想起M成日抵抗肥胖、杜絕美食的生活,整個人生只求一個美麗的軀殼便不寒而慄,而M的男友居然可以驕傲成這副樣子,大概他很喜歡挑戰極限,或者根本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一想到身邊竟有這樣的人就覺得很可怕。
而他得意的表情,竟與我幼年時認識的張老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