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瑪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很難在正常時間入眠、或做一個長長的眠夢。 

習慣在睡前扭開收音機，聽著廣播中主持人放的音樂、說的話，像催眠一樣，慢慢的、漸近的閉起了眼睛。身旁的老母，向來好眠，在躺平的一刻，鼾聲即起，伴隨嘴中的呼氣張張合合，隨著意識放鬆，逐漸放大聲量，而我好不容易昏沌的思緒，經她這麼如雷擊鼓，一下就清明起來了。

 老母的鼾聲甚有起伏，先從鼻孔噴出像哽住的氣音，或轉個彎，滑過喉頭，從嘴巴暴破出來。我經常以手覆住她的嘴，老母的那一口鼻氣無路疏通，憋在口腔，愈積愈多，像積滿了外漏的瓦斯，最終突破重圍，將我的手指彈開，然後吐出一口長長的、舒緩的氣。

 夜裏被鼾聲擾得無法成眠，我會捏緊她的鼻頭，讓她無法呼吸，老母便用力的把我手揮開，若我按住她的嘴，老母的那口氣出不來，也會用手肘頂開我，有時燥急了，我大力搖著她的肩膀，彷彿要推她下床，或突地把玩偶塞進她的枕下，墊高她的頭部，希望鼾聲即止。

 但這些方法往往失效，打鼾的人，不會因為你的一個溫柔或粗暴動作，馬上停止氣流循環。他們通常只是微睜開眼，那黑色的眼球像覆了一層翳，濛濛地望著你。你以為他醒了，但實際上，他們猶在夢鄉，隔日醒來，你問他們昨夜那樣看著你是什麼意思？他們一臉茫然，什麼也沒看見。

 有時不免因自己暴戾對待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感到愧疚，人世間總有些無法控制的事，好比沒辦法長高、狐臭、禿頭等等，打鼾也不是靠自由意志就可以安靜無聲。

也曾和朋友出外旅遊，遇上會打鼾的，只有在隔天早起時，輕輕的問了一句：你會打鼾喔？對方就很羞赧的說：真的呀，那如果我今晚再打鼾，你就推我一下哦。輕鬆的結束彼此談話，但一入夜，隔床傳來陣陣鼾聲，你也不會真的蠻橫動手。

因為我們只會將面對世界的策略，拿來對付自己珍視的人。或者應該這麼說，我們只會將面對世界的策略，拿來對付最愛自己的人。

時常，在無法入睡的夜裏，我想起一個問題，這世上有什麼我非爭取、非得到的東西呢？就像愛情，有人遇見了他的真命天子/女，他知道這輩子錯過一定會後悔莫及，就算做出傻子的行為，也要放手一搏，就像工作，你知道可以實現理想，得到成就與美好的未來生活，你願意衝破頭、過勞死也要去做，就像朋友，你知道這個人值得，你願意忍受他的種種缺點去維持相知的情誼，那些經你計算利益得失，發現流血流汗也要努力的目標、人事物，放掉了便是無比遺憾、永不復返的東西，我想了很久，發現自己竟沒有這樣非得不可的事物。

好比愛情，你以為和那個人走一輩子會很安心，但現在想起來，離開也不算太差。好比工作，你滿懷酬情，卻發現一年復一年，你今年過的日子和去年並沒有什麼兩樣、甚至每況愈下，好比朋友，你以為他是可以信任交往的，但事實證明，你小心翼翼站在對方立場去維護時，別人卻為了怕受傷害先捅你一刀，旋以得勝的姿態轉身離去。你感到錯愕、可笑，簡直像個白痴一樣。

我們對待最親近自己的人，不會拿出像對老闆、朋友那樣相等的耐性和體貼，我們煩躁的大聲說話、嫌他們囉嗦，厭煩並習於他們對自己的關心和照顧，卻對情人一個毫不費力的甜言蜜語、小小安慰給感動的無以復加、或朋友的一個相同回應而高興的手舞足蹈。

最有份量的人常常顯得最沒有重量，因為你知道再怎麼粗暴的對待，他也不會離開。而你不希望離開的人，到後來，你發現他的自私與無情，才驚覺自己的愚蠢，想來不免悲哀。

許多簡單的事被弄得很複雜，全因無法坦誠，全因害怕受傷，於是只好先去傷害別人，來保全自己的顏面與自尊，對這樣的人，就祝他幸福吧，日後的交誼只能流於客氣的維繫，或是永遠的疏離。

而對最親近的身邊人，不管你使以什麼利器攻擊戳宰，他們依然擁有最強軔的復原能力，彷彿化身為卡通中的神力戰士，然而，你知道的，他們並非無堅不摧、也不是你傷不了他，而是他們必須因為你變成一塊堅強的鋼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