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瑪琳

某個星期天下午，決定回到舊家找張太太剪髮。

張太太是老母對人家的稱呼，我也跟著這麼順理成章的移接過來，它是我們未搬家時住在對面的鄰居，位居二樓，典型的家庭美容。

抱著久別重逢？近鄉情怯的心情回到了舊居，心想免不了要被這些婆婆媽媽問些避不開的話題，豈料放假日沒開，老母還不死心的按著對方的電鈴，我已經先走了下樓。

不然，去買包米吧！老母這麼說著。

隨著母親的腳步，來到巷尾的雜貨店，這什麼時候開的啊？記得這裏住著一個天方破曉就起來誦經的女人，因為太過熟練，那低沉節速一致的誦經音頻，已經接近男人的聲調，不知是哪戶老爺看了一整夜的電視忘了關掉，於是誦經聲便成了鬼片中的配音，一個道行高深的大師、一位冤死的女鬼，因為是兇死的，所以格外難超渡，誦起經來的人就顯得特別戒慎恐懼。

在天色未明將明之前，我隨著這位太太的誦經聲不自由主的進了一趟鬼域，當年經過此，都要探探那個太太是不是被什麼附身，因此對這個留下咒語符號的所在，烙下切勿輕易接近的印記，沒想到現在卻變成了人人可親、生活家常的雜貨店。

雜貨店的玻璃門自動一開，我就後悔跟著進去了，我發現坐在收銀台前的男子是我的國中同學甲。

那尷尬的片刻只有停留幾秒，且想必是只有我內心獨自的尷尬，人家好整以暇、坦盪盪的，根本不以為杵。很快地，我主動和他打了招呼，他也爽朗的回應我。我呆在母親背後，渾身不自在，像多年後遇見舊情人的感覺，但我明明和他風馬牛不相及、沒暗戀過他，至於我們是有什麼密切的談論，也不曾有過，何以我每次見著他就心虛的想逃開。

是啊，每一次。

他就住在我舊家的後面，家裏開機車行，每次我經過他家，不是刻意繞遠，就是裝作沒看到，在「假裝沒看到」這件事上，還有另一樁。也是國中時，某天放學前往文具店，半途中遇見班導師，竟然也沒禮貌的低頭快步走開，假裝沒看到，一路以來，都是這麼避開那些不知怎麼面對的人，也難怪從小就彆扭，長大後註定當不成活潑大方、樂觀向上的甜甜女。

老母和國中同學討論了哪些米好吃、口感Q，話題差不多後，繞回我身上來，到了我們這個年齡，馬上名列第一詢問的話題即是：結婚了沒？如果結婚了那有小孩嗎？因為這個話題，扯到了另一個同是住在後巷的國中同學乙，我和她是死黨，曾因一些無聊小事，整整冷戰了一個學期，彼此視而不見、不聞不問，直到國三那年我主動寫了卡片給她，再度恢復友誼，完全不受影響、沒有留下疙瘩。

他提起了她，說她也沒結婚呢，老母反問國中同學結婚了沒，他說他都兩個小孩囉！

買完米，我與老母離開雜貨店，步出那裏後，我頓時鬆了口氣，並打定注意以後絕不再輕易靠近。

我為什麼會這麼執意在這件事上呢？若干年前，幾個國中同學打電話來說要辦同學會，我根本連考慮都不考慮便以工作忙為由拒絕了，因為你早就知道，情誼的勾掛早在你打定離開後就已經鬆脫了。

我一直認為緣份和人的壽命一樣，有其年限。有人活得短、有人活的長，上天必定是在人與人相遇的緣份上訂了一個時間表。那兩位明明同住一條後巷的國中同學，乙和我那麼地好，卻在畢業後從此斷線，而開起雜貨店的甲，我們交情淡如水，卻在我搬離舊家數年，以某種連結向彼此相互靠近了，好比我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家吃的米都是向他買的。

那些幾百年不曾連絡、幾近失聯的人，常在不經意時突然迸跳出來，有的則成鬼魂從此人間蒸發。國小同學、國中同學、大學同學、職場上的同事、短期補習班的、聯誼活動，各自在同一場所、環境離開後，要再相遇，實在相難，這許許多多的緣份時間表，長則數年、短則數月或數天，甚至有的只有幾個小時。

也許若干年後我們會不期而遇，也許再也不會，我知道彼此的緣份時間便是那些。

想起古諺「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不知怎的覺得特別可怕，根本不是羅曼蒂克那麼一回事，要在一起得那麼耗時，人人大概都可以修練成妖了。

註１　圖中的荷蘭花農伯伯，我和他今生的緣份大概只有一小時罷。

註２　我實在不知要如何命名這篇文，暫且用心聲好了，

　　　請注意，要用台語發音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