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籟：世界的千萬種聲音｝

《海角七號》紅透台灣，連帶地也讓「魏德聖」這個原本不多人知道的名字在台灣掀起旋風，現在大家不只知道魏德聖是《海角七號》的導演，也開始知道他真正的夢想就是要拍攝《賽德克巴萊》（Seediq Bale）。究竟魏德聖導演的拍片發想與藝術心聲如何？《人籟》編輯部與魏導演有了一次充滿笑聲的訪談。


採訪撰文｜黃嘉琳、陳文怡

人籟　我第一個想問的問題，就是您的名字。

魏　什麼意思？

人籟　這個名字一聽就很基督徒。您的父母給您取這個名字，是否有宗教含義？

魏　沒有。

人籟　真的嗎？是這樣嗎？（笑）

魏　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怎麼來的，一出生就取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

人籟　真的？你知道那又有「德」又有「聖」，聽起來就…

（眾笑）

人籟　好像在李晶玉的訪問裡面吧？你說《海角七號》的構想是從「愛情」開始；然後到了《賽德克‧巴萊》，你打算從「仇恨」開始？

魏　對。

人籟　那個故事的構想是「仇恨」先？還是「賽德克‧巴萊」先突顯？

魏　一樣，都是不好的先。你說愛情的東西也是。遺憾先產生，而因為遺憾產生，後面才有愛情的價值──你看，先有了遺憾，然後經過沉殿，然後經過時間，經過彼此看見了以後，那遺憾產生價值，就變成愛情：愛情的遺憾產生了價值、夢想的遺憾產生了價值，這樣子。

人籟　所以是先有一個負面經驗？你在別的訪談中講到，這部電影裡說的，其實是給人第二個機會的故事？

魏　對呀，這是戲劇呀！你要在戲劇中給第二次機會，就一定要讓他們的第一次失敗，不然第二次的價值怎麼會產生呢？你說你的愛情有多美滿多美滿多美滿，如果你一開始就很美滿的話，那有什麼好羨慕的呢？你只不過運氣好而已。

人籟　嗯，對呀，初戀就成功有什麼好那個…

魏　有什麼好羨慕的呢？如果說第一次很失敗，可是第二次你懂得珍惜，而產生了美好的價值的話，人家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你反省後，愛情的價值產生了新的定義，對不對？

人籟　你剛剛說到你寫《賽德克‧巴萊》的劇本時，你必須要相信那個時候賽德克人的信仰，才可能寫出他們的生活。你透過什麼管道去接觸？怎麼揣摩這樣的信仰？

魏　你要多看。多看書，多看賽德克族的背景，真的要想辦法讓自己相信，相信那是我唯一的救贖──我唯有獵下人頭、唯有在臉上紋面之後，我才能進到天堂，才 能穿過祖靈為我準備的彩虹橋，前往彩虹那端那個永遠肥美的地方。你要相信它，要不然你寫這種東西，會覺得「怎麼可以殺人？殺人不對！」、「在臉上紋面，這 好看嗎？」當你有這樣的質疑時，你寫的東西就不會純粹，就會用外來者的眼光瞭解他們，而不是用「這些人為什麼做這件事」的眼光看待他們。獵人頭當然不對， 問題是，你如果用現代文明的角度去看這事，這當然不對；可是我們換個角度來想，假設今天賽德克這個民族是壯大的，我們是被他們統治的，獵人頭就是理所當 然。

要瞭解這東西，我是有透過朋友幫忙──那時候，有一個叫邱若龍的漫畫家，研究霧社事件研究了一、二十年。我看過他的書以後跟他聯絡，剛好聽說他要拍一部紀 錄片，就跟著他到山裡去。他去訪談霧社事件留下的那些孩子，問他們當初怎麼看那些大人在做什麼，問了很多人。那當下得到的，都是第一手資料──那些老先生 都死光啦，你現在得不到那些資料，但是當時可以。你很有幸看到這些霧社事件當時不是在戰場上打打殺殺的那些人，是在後勤支援──去挖地瓜，在山裡面跑來跑 去給這邊的人吃，做後勤補給的那種小孩子，當年他們只有十二、三歲或十三、四歲，可是他們現在已經是老先生了。從他們身上，你還是可以看見一個族群曾經驕 傲過的跡象。

人籟　那是幾年的時候？

魏　哇！十年囉！一九九七、九八左右。

人籟　哇！那麼久了！所以你的賽德克種子埋很久很久了耶！

魏　很久了啊！

人籟　然後堅持十年做這個，大家對你的reputation，就覺得你很瘋狂。而你自己也說過，如果上帝給你一百塊錢，你只用到一塊錢的話，就浪費其他九 十九塊錢。可是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是用到一塊錢，什麼時候是用到一百塊錢？譬如說，這個十年的賽德克夢，人家覺得你那麼瘋狂，旁邊的人都說「夠了吧？可以 停手了吧？」

魏　不能停啊！都已經做到這樣了，你能停嗎？一個小孩子已經在肚子九個月了，你說要墮胎，怎麼墮胎？對呀，不能墮胎了，都這麼大了。真的要他胎死腹中嗎？ 應該把它生下來，對不對？很難啦，很難放棄。如果一個東西還沒開始就放棄，那就算了；已經計畫到這樣，什麼都有了，你要怎麼放棄？要讓自己不要放棄的動 機，第一點就是：先把肚子弄大。

人籟　嗯，然後就怎麼也捨不得割捨了，除非這個媽媽自己掛了…

魏　對呀。

人籟　可是，中間你就懷了另一個孩子──《海角七號》。

魏　那就組不同的家庭啊！（眾笑）

人籟　那個不一樣啦！那個是…，好，妳這樣講，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比喻來解釋。就是你這個孩子要生出來，可是他先天不良，你要怎麼救他？要生另外一個，用他的臍帶血去救他。

這個孩子存活不了怎麼辦？再生一個，救救他。一樣啊，《賽德克‧巴萊》沒辦法完成，卡在資金，卡在哪裡，不是它哪裡不好，是預算的問題，還有我本身資歷的 問題。好，那我既然要做，我就先證明我的資歷給你看！我就拍一部《海角七號》，讓他們知道我們可以拍出什麼樣的電影。當然這次的回收的票房是有點超越我們 預期太多太多這樣子…

人籟　很快就把周星馳…幹掉了嗎？好，我們等著看下禮拜…（笑）

魏　你要盡量讓自己的情緒轉移一下，要不然每天都在講那件事的話，就好像每天在看股票，心情不太…（笑）不過每天到中午，還是會追一下「昨天票房到底多少」。

人籟　所以不斷有人在分析魏德聖現象，及海角七號現象。

魏　我只能不聞不問。你越去瞭解它，你會…越覺得那個是「虛」的。因為我們也知道我們的實力只到五千萬，可是當它票房到兩億的時候，一個想法會說：「你看，我們的本事到兩億耶！」另一個想法就會說：「這是假的，這是人家幫你忙，把它衝出來，你的實力只有到五千。不要忘記你的實力只到這裡，這部片的實力真的只到五千！」然後五千的東西人家幫你ㄍㄧㄥ到兩億，你要多感謝很多很多很多觀眾，而且要感謝目前的天時地利人和統統合進來在這個地方，所以我們感謝上帝就好了──這是祂送給我們的，要補償你前面的很多失敗。

人籟　十五年。

魏　嗯，十五年。如果這樣想的話，就不會再為兩億感到虛華。今天晚上我們本來有一場餐會，要請所有工作人員，因為我們都爆紅了，我要跟他們聊聊感受。也就是我覺得好像很多東西是虛的，那我們就一起不要讓自己在陷在迷幻裡面，要跟他們講這個事情。

人籟　您好像有提到現在網路上的評論有些實在過於深刻？

魏　呃，有些。可是每部電影都會發生同樣的事，因為創作者跟看電影的觀眾，會各自解讀裡面所要傳達的意思。但是我覺得電影的魅力也在這裡──電影放出來，我傳達我的想法給你聽，你有聽到我的想法嗎？如果你有聽到，我很感謝；如果你能從我的想法裡衍生更多想法，那麼，我祝福你，因為你收到的東西比我給你的更多更多更多。我覺得這是電影有趣的地方。

電影之所以有魅力，在於每個人看的心情跟感受，是你無法想像的──因 為你不知道你在哪個點，剛好點到他們人生最挫折的遭遇；不知道在哪個點，打動了他們最不敢表達出來的潛意識想法。很多東西我只是順著這個地方，讓他講一句 這樣的話，這樣帶過去而已；可是有些人就是會因為這句話而覺得：「啊！你這句話打動了我，讓我覺醒，讓我頓悟，讓我感動！」我就覺得：「有那麼誇張嗎？」 後來覺得，沒有關係，如果他有得到，而且是正面的東西，那很好啊！如果他得到很負面的，那我覺得我要檢討。

人籟　你對《賽德克‧巴萊》的預期如何？你要如何將這部電影賣到三億元？

魏　我們常常會這樣講，比如說，我們一群人在這邊不能抽菸，所以我們到廁所抽。呼吸果然好多了，對不對？然後菸越抽越多，空氣越來越糟，該怎麼辦？為什麼不走到外面去？

我這樣比喻不太漂亮，但我的意思是說，一開始，人家跟我講，台灣的市場只有兩千萬，你拍五千萬的東西，根本註定要賠──我 沒有賠呀！現在如果有人說，你這個五千萬是奇蹟，是不小心發生的；但如果《賽德克‧巴萊》成本三億，你看，三億喔！要六億才能回收喔！六億，你說台灣的市 場能產生六億嗎？為什麼不往世界去呢？世界的通路那麼大，為什麼我們要把自己建構在這麼小小的一個市場機制裡？你說台灣的貿易的通路一直沒有開，海外的權 利金就是那個樣子，要開呀！要開要做啊！你說台灣的市場機制沒有辦法做到這樣，就操作啊！要想辦法嘛！拍電影的第一課就是「解決問題」，竟然所有人都把第一課忘記了！奇怪的…。你要開路嘛！開路嘛！

人籟　好，那我問最後一個問題。有一次，我看到蔡琴接受訪問，講楊德昌導演。她講到一件事情就是說，嗯，她很久以前她就看新聞，後來就沒什麼新聞，然後看 到都是把蔡琴講出來這樣子，她就很難過，痛哭失聲，想說這麼偉大的導演，結果後來這麼寂寞。你怎麼看從曾經的寂寞到現在如此熱烈的過程？

魏　還是要讓自己寂寞下來。要不然，活在那個虛幻的內容裡…。但是我覺得我現在還沒有學會怎麼面對這些，所以我不能講得出來──那有另一個境界，我也許比較容易改變或怎樣。現在是想辦法讓自己冷靜，可是還沒冷靜下來。

人籟　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聽說您十月就要開拍…

魏　沒有沒有，沒有開拍，誤解了誤解了！開拍 沒那麼快。現在頂多開始製作，到成形，然後到開鏡，要很久很久。要完全準備好後才啟動，那個東西才是有效益的，要不然就是打混戰。贏了以後開始準備，把之 前的計畫重新修飾，然後討論清楚未來怎麼做，確定好，再一個個執行，全部執行到位以後──開鏡。

人籟　「台灣三部曲」呢？會接下去嗎？

魏　呃，應該吧？要一關接一關嘛！就像撞球，這顆球撞進去之後換這顆球──你要把這顆球撞進去，才能換下一顆啊！如果這顆沒撞進去，你要等，等對方打，打到你的時候，才可以輪到你。就是打完一定要做球，而且前題是「要打進」，才能做到球──沒打進做球也沒用！所以我們現在的想法是：有一個最遠的目標擱在那邊，假設那是我們最終極的目標，我們往那個地方直線前進，這樣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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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圖片由果子電影提供｜海角七號官方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