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若心清

結束前一天的歡樂，第二天要以嚴肅的態度來面對喪禮。

不管年紀多大，不管心靈是否跟隨年紀增長，我還是不喜歡面對喪禮。

太過傷悲的情緒接踵而來，我承受不起。

中午時分約定在叔叔家附近的捷運站，再步行過去。一入門，嬸嬸已然哭紅雙眼，給了我一個擁抱，雖然在當下，我只覺得那是嬸嬸比我更需要溫暖，所以我沒有多說。與叔叔打過招呼之後，法師就說準備移靈過去殯儀館了，便指點在場的人該拿些什麼，說些什麼。

我負責拿堂妹的遺像。

由於習俗，白髮人不能送黑髮人，叔叔嬸嬸是沒辦法到場，只好全權交給堂姐，以及哥哥與我，在場的還有堂妹的現任男友，一襲黑衣，看起來比我悲傷。

由葬禮公司的車子載我們前往殯儀館，準備下午的家祭及公祭。

抵達時，尚餘有點空閒，我仔細端詳了堂妹的遺照，試圖從中找回一絲絲的記憶與感情，奢望能回想起一些童年往事，在那之際，才發覺四分之一的血緣，讓我倆的長相有些神似…

這就是所謂的血緣關係嗎？

儀式平靜的進行，來往的人們多數都是黑白兩色的穿著，我靜默著不發一語，遞給前來簽名留念的人們白胸花與手帕，偶有哭泣不捨之聲從靈堂傳來，即使來客戴著墨鏡掩飾泛紅的眼眶，依舊藏不出那悲傷之情。

堂妹被很多人珍惜著，也被許多人回憶，我有點高興，她被眾人的愛包圍與呵護。

舉行完所有儀式，家屬及朋友告別之後，轉往火葬場。

火葬場的人很多，葬儀公司有些抱歉的說要等些時候，同一時間不止家屬，很多朋友也跟著來，在一旁討論拍片事宜。由於堂妹生前所導的最後一部戲尚未完成，在之後決定了接拍的導演人選，以及最後的拍攝日期，很多事情需要討論，比起家屬們的沉默，相較之下朋友們的互動比較多，也多少沖淡了一點悲傷的氣氛，這樣也好，大家同心協力幫忙把戲拍完，讓付出心血最多的堂妹，在天堂也能看到大家的努力。

在最後，堂妹被送進火葬場，法師交待：「要送進去了，大家要喊她的名字讓她趕快跑喔！」，我想除了我以外，其餘的在場人士都吼得聲嘶力竭，泣不成聲。

由於還需要一段時間，大部份的朋友們就此告別，剩下三位家屬，跟前後任男友陪伴。

在等待之中發生了爭執，一時之間吵得不可開交，連堂姐都無法阻止前後任男友們的意氣對話。

剛才提過，最後一部片尚未完成，前男友是攝影，現任男友是製片，身處同一工作場合，總是會遇到意見不合的時候，而此時此刻，前男友認為「這部片堂妹花了很多心血所以必須加緊腳步完工」，所以在火葬場時就在聯絡以後的拍片事宜，而現任男友是認為「這裡是火葬場，不要挑在此時此刻談公事好嗎？」

說實話，兩個人都以各自的角度在為堂妹著想，然後用著他們自以為是的愛情觀、以及思想來傷害對方，或者家屬。

也許兩人都想表現『自己才比較愛堂妹』、『自己比較瞭解堂妹』。

我想反而弄巧成拙，這種意氣話語只顯示出彼此的氣度不過如此，以及幼稚。

我哥也忍不住說：要吵就出去吵，別在這裡，像什麼話！

後來現任男友氣不過，就跑出去了，（可惜這不是感人熱淚的偶像劇，沒人有心情去追他）。

偶像劇或許可以拍得很狗血、很感人熱淚，但現實之中，只顯得蠢得無以復加。

看彼此不順眼也好、不喜歡∕討厭彼此也罷、視對方為喉內哽、骨中刺、樑上椎都好，在此時此刻為小事（或自己眼中的大事）而爭吵，我都不想相信吵架的原因是為堂妹好。

人都是自私的，不管是為情、為戲，總是用自我的角度來詮釋當下的感覺、當下的愛情，我不知道堂妹生前，這兩位意氣用事的男孩有沒有好好照顧她，我只知道死後，這兩位還是執迷不悟的在傷害彼此，勉強而言那不能算是溝通，頂多只是用叫囂的語氣把自我的意識吼叫給對方聽而已。

不要把自我的怒氣推給對方，卻又指責對方不願意溝通，巴掌一個是打不響的，重點是，在這種場合，能否想想，如果堂妹還在，會不會樂見你們的爭執？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能不能減緩一點火爆的口舌之爭？

沒說出口的話語，今天一併紀錄到日記裡。

隔天的移靈送到靈骨塔時，我朋友還開玩笑的說，在附近隨便挖個坑把他們兩隻都埋進去陪堂妹好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