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若心清

在一個小小的公園裡，有幾個小孩跌跌撞撞地在一個角落玩耍，

是一群孩子，他們的笑聲清朗，如同風一樣響徹雲霄。

「……，別跑太快，小心點喔。」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聽不清楚在她在呼喊的是誰。

「好。」乖巧的回答，燦爛的笑顏，小小的身軀來回奔跑於沙地上。

───好熟悉的畫面，令人懷念的景色。美麗的影像一幕幕的浮現，該懷念的是藍天綠地？還是可以盡情奔馳不受約束的自己？

…是誰在夢中呼喚他？

「可愛的你，活潑的你，這世上我最疼愛的人就是你，你是我心愛的兒子…──」

又來了！每次都聽不清楚最後一句話，那句話明明聽起來是那麼的熟悉，溫柔中帶點溺愛，究竟是誰？

焦慮讓他從夢中醒來，望向時鐘，時針指在九點整。

從床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難得有空閒，不必匆忙的在通告之間消磨時光，不需要勉強自己應付如影隨形的媒體，不需要面對閃爍不停的鎂光燈，不用把微笑當成面具掛在臉上……

換下睡衣，走到盥洗室梳洗完畢，轉身走進廚房，把奶油塗在烤好的土司上，沖泡曼特寧咖啡，強烈的甘苦味可以振奮精神，另外煎了蛋跟香腸，再放上幾顆小蕃茄，整盤食物看起來美觀而且簡單，他向來認為早餐簡便即可，偶爾自己下廚也蠻有趣的。

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盤，雖說沒什麼計畫，還是出門走走吧，近日來的拍攝告一段落，也那麼剛好，安排通告之時就這麼遺漏了一天，就這樣這個空了一整天，不禁嘴角微揚，自從成名以來，這好像還是第一次這麼悠閒… 

是啊，生日、逢年過節也沒有自主權，就只能獻給歌迷，還得「特地」排開所有的行程，只為與「熱愛」自己的歌迷一起歡度生日，真是見鬼的歡度生日，每年都一樣的行程，陪伴歌迷，那些熱情的面孔還是年年更新，不…就算是一樣的人又如何？在在星光點點的舞池裡不停旋轉跳舞，樂聲悠揚，每一隻舞跳得或者心跳氣促也許心蕩神馳，給予每個舞伴甜美愉快的時光，可是音樂停了，也就義無反顧的換到下一個舞伴，一點也不覺得留戀。

對了，好像眷戀的就只有她。

初次見面，是為了一個必須遠渡重洋拍攝的電影，柔亮的長髮，水靈靈的大眼，對一切事務感到好奇，即使面對我也毫不畏懼，不會刻意攀附關係，不會特別在意我的身份，除了對戲之外沒有對我窮追猛打，也沒有露出艷羨的崇拜，偶然的邀約雖會答應，但絕不逾矩的予取予求，更甚者，有時她會面露歉意的說她已有約了而推去邀約。

她很懂得自己的本份，就是這點讓他讚許。

幾經交往，發覺彼此的理念契合，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伴侶人選，可是究竟在等什麼？是在…

「黎華！」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是她。

「若綺，你怎麼會來？」有點驚於她的到來，打斷了一貫的沉思。

「我怎麼會來？當然是溜出來的啊…」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今天不是有通告嗎？」

「原本有，不過立翔好像搞錯了時間，應該是下星期才對，所以我就有空啦。」她高興的回答。

「原來如此。」

「反正我在立翔那也待不住，立翔就乾脆放我一天假，我就過來找你囉，剛剛去過你家，發現沒人在家，我就猜想你應該在附近閒晃，剛踏進公園就看到你了…」她開心的說著發現我的經過。

「要是我不在這裡呢？你怎麼辦？」

「嗯…那大概會去保齡球館打發時間吧，你一向愛運動。」她自得意滿的說著有跡可循的推理，他不禁笑了。

「小聰明。」他親密地摟過她。

「嘿嘿。」

※　※　※　※　※

與若綺走走晃晃，渡過了一整天的時間，時間也晚，若綺正準備要回去之時，忍不住喊住她，不知為何，就是想留住她…

「若綺，我們再到附近走走好嗎？」

「…好。」看得出來她有些猶豫，可是還是答應了。

晚風把白天燥熱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夜涼如水的輕爽之感，公園雖無白天的人來人往的熱鬧，倒也不乏有人在晚飯後出來散步，一旁還有孩童們玩耍的吵雜聲，不外乎是搶鞦韆，或者追逐彼此的身影…

「黎華，你看，好多泡泡喔！」若綺扯著他的手臂直呼。

「是啊。」一旁的小孩買了一些吹泡泡的罐子，正樂不可支的吹起泡泡，在昏黃的燈光下，透明的泡泡閃爍著七彩的光芒，融入於黑夜之中。

───就在這一瞬間，影像重疊。

在彼端吹出泡泡的人是誰？

「…黎華？」看出異樣，若綺擔心的問起來。

「若綺，小時候你玩過這個嗎？」他不答反問。

「你說吹泡泡嗎？」若綺回應。

「嗯。」他點頭。

「玩過啊，這應該是每個小孩都曾有過的童年吧。」

「…是嗎…？」他有點陷入沉思，是每個小孩嗎？那他呢？他的童年呢？

「怎麼了？」她問。

「告訴你一個故事。」牽起她的手，坐在某個為行人設置的椅子上。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男人有著很要好的女友，本想在取得學位之後就結婚，可惜男人的家族並不喜歡這個女孩，因為家世背景相差太多，而這個男人也軟弱，最終放棄不下擁有的一切，奉家族之命和門當戶對的女子成婚，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繼續跟那個女孩往來，直到這個女孩與他的妻子先後生下孩子之後，他還是依舊兩邊來回，有著兩個家庭，以為可以一手遮天瞞到永遠。

可是有一天，那個女孩發生車禍，留下了孩子，而男人為了盡責，把孩子領養進家門，就是一切變化的開端。」他靜靜的訴說著，冷漠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感。

對，就是那一天，他人生的轉折點。

「然後呢？」若綺忍不住接著問。

「那個男人由始至終是個軟弱的人，他以為把孩子領進家門，可以一樣的照顧他，可以依舊盡到做父親的義務與責任，可是他沒想過，他的妻子與家族受到的打擊，他沒想過，除了下班時間能夠看到孩子的臉孔之外，他並沒有其他時間來盡到所謂的父親的責任，他只是一味的逃避到工作裡，唯有工作不會向他抱怨。

而他也從沒想過，被領進家門的孩子會遭受到怎樣的對待。」

「…黎華…」在這當下，若綺連開口都感到尷尬。

拍了拍若綺的手，安撫了她的緊張感，

「其實繼母待他很好，衣食無缺，就是少了點什麼，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怨言。」

───就只是當做他不存在，除了飯桌上多了雙碗筷之外。

再也沒有時時的叮囑，溫柔的呼喊，沒有夜夜陪伴的安眠曲，沒有跌倒時馬上飛奔過來安撫的身影，做錯事沒有嚴厲的責罵，沒有在不安的時候，輕輕摟住幼小身軀的溫暖懷抱。

幸福其實很脆弱，就因為失去了一個人，整個天地也隨之崩解。

所以記不起那浮現在夢中的燦爛笑臉是屬於誰的，因為被忽視太久，久到連自己都忘了是誰…

「…所以記憶裡好像沒有玩過這種東西。」他苦笑。

「嗯…那麼，你跟我來！」若綺突然站起來，拉著他往某個方向跑。

「若綺？」

「你先別問嘛！」她示意黎華跟著她走。

「咦？我剛剛有看到耶，對了，在這邊，老闆，我要買兩個。」花了一點時間找小販，她買下兩個吹泡泡的瓶子，把其中之一遞給了黎華。

「咦？」他突然愣住不知反應。

「走，我們回廣場去！」若綺付了錢，再度拉著他返回剛剛的廣場。

「可以開始吹啦。」若綺笑得好甜，馬上拆掉包裝開始吹，一連串的美麗泡泡隨之飛舞。

「不會要我教你怎麼吹吧？」看著他愣在一旁，她好笑的問道。

「…唔，是這樣嗎？」有點難為情的有樣學樣。

「哇，好多泡泡喔！」

「好漂亮喔！」

「大哥哥，大姐姐你們多吹一點啦！」

剛剛在一旁玩遊戲的孩子們突然靠過來，讚揚之餘紛紛手腳並用的來抓泡泡。

「好啊！黎華，快點快點！」若綺催促著黎華跟她一起吹泡泡供小孩子們玩樂。

「好！」

※　※　※　※　※

玩過幾回之後，若綺把泡泡罐贈與小孩，讓他們到一邊自己玩，

「黎華，你知道為什麼我要叫你玩嗎？」坐在椅子上休息之時，若綺突然發問。

「不知道。」

「因為你說你沒有這種回憶。」她笑

「咦？」

「所以我們來創造回憶吧，把過去你沒有的，從現在起我來幫你一起創造！」她的眼眸閃爍著光芒。

「若綺…」感動之情言溢於表。

「對吧？我們一起創造，你合該有笑容的，合該被寵愛的，由我來寵你，為你填補你心靈缺失的那一部份，好不好？黎華？」若綺捧起黎華的臉，深情的問道。

「…好…」

長久以來，他在找尋的就是這個聲音。

那個溫柔的女人呼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溫婉悅耳的聲音所呼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迷途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他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