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若心清

　　滴答…滴答……一滴、兩滴，逐漸的，雨勢愈來愈大，轉變成滂沱大雨。

又到了這個時候。

雨下個不停。

照慣例，星期日，是若綺到立翔家的日子，只是，現在她不需要按門鈴，也不期待有人應門，拿了鑰匙推門而入。

空無一人。

所有的傢俱擺設還是一樣，這些年來，若綺定時來打掃，不讓傢俱沾染上一絲灰塵，她不想讓灰塵污染了這些東西，不想讓時光的痕跡出現在東西上，她不想讓這間沒有主人的屋子看起來更加落魄，她捨不得。

長久以來，自從若綺當上藝能天王之後，只要一有空閒，她必定會回到這個有許多回憶的地方，獨自憑弔，為了立翔……也為了她自己。

若綺不會忘記，她與立翔的點滴回憶，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要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顯示立翔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明。

不會忘記，初次與立翔見面，是在電視上報出林芬芬被撞的消息，那時她選擇去醫院看芬芬，才知道原來芬芬就是立翔的妹妹，自此之後，她到民歌餐廳找筱筠商討將來的計畫，又再次遇見立翔，經由筱筠的介紹，立翔當了她的經紀人。

那時，她20歲，立翔23歲。

心動，從那時候開始。

立翔是個負責任的好經紀人，縱然任性如若綺，也不得不佩服立翔的交際手腕，在立翔的幫忙下，若綺的星運漸漸好轉，不再是SUN唱片公司可有可無的新人，也已轉到YOGO，若綺的名聲逐漸顯得響亮，不再是面對鎂光燈會怯懦的新人。

心中的漣漪，逐漸增大。

立翔像個長不大的男孩，愛笑，喜歡音樂，因為之前與朋友組團D-MAX，被SUN的季青平設計之後為賭一口氣，毅然決定繼續留在演藝圈發展，也算是運氣不錯，一兩年下來讓他熬出頭，當他笑著談起往事的時候，若綺的心中總是會有著些許的刺痛。

經過這麼多風波之後，為什麼立翔可以笑著談論這些過往曾經？

───若綺不明白。

直到立翔開始追求她的時候，若綺才明白，世事就是這麼的殘酷，笑著偽裝堅強，好過哭泣示弱給別人看，立翔的辛苦她都看在眼裡，而她卻自私的只想到自己……

好可恥的心態。

立翔愛聽音樂，也愛唱歌，從他自組樂團這點看來就能知曉的一清二楚，最愛的曲子是「Forever Love」，因為立翔喜歡，所以若綺跟著喜歡，即使這首歌不論在何時聽起來，都有著淡淡的哀傷……

「真希望也能夠唱一次這種歌曲，哀傷、緩慢、卻又能抓緊人心。」談論起這首歌時，立翔的眼睛總是閃爍著光芒。

立翔喜歡雨天，喜歡雨水滴答的敲擊著窗戶的聲音，喜歡在這樣的雨天，聽著「Forever Love」，雨天的氣息與音樂譜成寂寥的氣氛，泡上一杯咖啡，沉浸在音樂跟雨聲中，立翔喜歡這種感覺……

若綺輕轉音響，就像出事的那一天一樣，音響中依舊流洩出「Forever Love」的音符，吉他與主唱的聲音貫穿其中，可是……這次，音響的主人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享受這種感覺了……

※　　※　　※　　※　　※　　※　　※　　※

───兩年前───

刺耳的電話聲響起，若綺放下手邊的雜誌，放心的去接起電話，懷疑是否是出門不久的立翔忘了帶東西，他雖然看起來很可靠，但有時卻迷糊的令人啼笑皆非。

「喂？」若綺開口回應。

「請問是林立翔的家人嗎？」對方的語氣很急切，似乎是發生了什麼狀況。

「我是，請問你……」把持住手中的話筒，若綺壓抑心中的不安。

「這裡是回生醫院，林立翔先生剛剛發生車禍，請家屬立刻派人過來……。嘟嘟……」對方急著把若綺的話給截斷，並且快速交待事情之後立刻掛斷電話。

「喂？喂？」明知對方早已把電話給掛斷，若綺還是在電話這頭焦急不已的想確認剛剛聽到的話。

會不會是惡作劇？會不會是搞錯了？會不會……？無心考慮這麼多了，若綺拿了外套就直奔回生醫院。

雨勢，逐漸增大。

在巷子口隨手招攬一部計程車，告訴司機前往的目的地之後，若綺開始祈禱一切都不會有事……縱使……交疊的雙手正在顫抖……

　　到了回生醫院，顧不得車窗外的滂沱大雨，若綺把錢丟下就往急診室衝，狂奔的姿態引起路人的注意，然而若綺只關心一件事───立翔的安危。

　　「對不起，請問剛剛送來的林立翔……？」若綺喘著氣，隨手抓了一位護士小姐詢問。

　　「他還在搶救，請等一下。」當紅的明星方若綺突然慌亂的出現在回生醫院，護士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若綺？」剛從急診室出來的歐凱文，詫異若綺的出現，於是過來打招呼。

「凱文，立翔…立翔呢？他怎麼樣了？」見到熟人，若綺抓著凱文的衣服追問。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凱文面露難色，向若綺報告不幸的消息。

「……什麼？凱文你……你是不是在開玩笑？」若綺不敢相信這個消息，還以為凱文在說笑話。

「若綺，立翔他送到醫院前就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了……經過我們極力搶救之後還是宣告不治。」凱文推了推眼鏡，下意識的逃避若綺的眼神。

「不可能……不可能！立翔說他只是出去接通告，因為臨時有個通告通知他，所以…所以他就出門去幫我接通告…不可能……不可能就這樣死了……凱文你騙我的吧？告訴我你在騙我，立翔沒死……」若綺激動的訴說，立翔那樣的出門，不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

「若綺……」凱文不忍心看到這樣的若綺，卻又無可奈何。

「凱文你是騙我的吧…對不對……？」若綺的聲音愈來愈小聲，斗大的淚珠從清麗的臉龐中滑落，突如其來的打擊讓若綺昏了過去……

「若綺！若綺！！」事態緊急，凱文只好抱著昏倒的若綺去病房。

※　　※　　※　　※　　※　　※　　※　　※

病房內。

滴答…滴答…雨勢逐漸減弱，只剩下絲絲細雨飄在空中，大雨的痕跡還殘存在窗外……

若綺甦醒過來，凱文坐在一旁，滿臉擔憂的看著她。

「這裡是……？」若綺開口詢問。

「這裡是醫院的病房，你剛剛在急診室暈倒了。」凱文解釋。

「暈倒……？」對了，剛剛凱文說立翔死了……然後……？若綺猛然從床上坐起。

「立翔…立翔呢？」若綺抓著凱文的手問道。

「立翔他……已經死了…」凱文說著若綺不願也不想接受的話語，縱然……那是事實。

「……」

「……」

「……」

沉默，充斥在整個空間，變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若綺？」凱文不放心這樣的若綺，開口問了句話。

「……我想見立翔。」若綺終於開口，代表著她已經接受事實。

「好吧，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若綺已經不像剛才的激動，凱文因此放下心來。

※　　※　　※　　※　　※　　※　　※　　※

回生醫院　太平間

「立翔的屍體，就停放在裡面。」凱文引領著若綺，來到醫院的太平間。

「……我想一個人去見他，請讓我靜一靜。」若綺的神色鎮定，已經沒有剛才的慌亂情緒。

「好吧……。我去找其他醫生討論發表立翔的事，等等再過來找你。」凱文知道這時不適合打擾若綺，於是讓若綺獨自一人去憑弔立翔。

掀開蓋在立翔身上的白布，立翔身上血跡斑斑，把純白的襯衫染得嫣紅，平常整齊的頭髮現在看起來卻雜亂不堪，但立翔的表情依舊像平常一樣平穩。

彷彿睡著一般的神情。

若綺撫摸著立翔的臉頰，為那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龐而哀悼，太過震驚的心情，反而哭不出來，若綺也不想哭，她知道立翔捨不得她哭，雖然……立翔再也不能陪在她身邊，再也不能陪她一起談天分享彼此的夢想，再也不能一起在演藝圈奮鬥……是的，再也……不能了……

「若綺？你還好嗎？」凱文不知在何時走了進來，拍拍若綺的肩膀。

「……凱文？」若綺神情迷濛的抬起頭看著凱文，思念立翔的心情在腦海中行成捲渦，當凱文來到之時，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若綺……」凱文看到如此無助的若綺，真的想給予一些鼓勵或安慰，即使……那可能不是若綺所需要的……

「……我沒事，謝謝你，凱文。」若綺站了起來，謝過凱文之後準備離開。

「若起，這是立翔的遺物，我想……交給你會比較好。」凱文叫住若綺，把立翔的遺物遞給她。

「這是……立翔的筆記本？」若綺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寫了一堆關於若綺的通告，以及之後的發展計畫。

若綺的手不禁緊握筆記本，這是立翔唯一留給她的東西，立翔為她所安排的一切，她一定要完成，這是為了立翔，也是……為了她自己。

「你先回去吧，別太傷心了，若綺。」凱文擔心的說道。

「我知道，謝謝你，凱文。」若綺擦乾眼淚，向凱文道別，走出回生醫院。

雨，持續下著。

※　　※　　※　　※　　※　　※　　※　　※

回生醫院的大門早已被接到消息的新聞媒體擠得水洩不通，這也難怪，剛出爐的金像獎影帝林立翔，出門時發生車禍，緊急搶救之後依然宣告不治，演藝圈又痛失一名良材，這個消息足以轟動整個演藝圈，也將會是人們口中茶餘飯後的閒聊話題，沒有記者會想錯過這個機會，回生醫院因此聲名大噪。

除了一個人不想知道這個消息。

若綺經由凱文介紹，由醫院的後門離開，搭上計程車，回到立翔的房子，回到已經失去主人的房子，房間裡的音樂依然開著，因為剛剛若綺匆忙出門而忘了關掉音響，而這孤單寂寥的音樂，卻更加顯示出房子沒有主人的孤獨……

若綺關掉音響，鎖好門窗，拿走部份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封鎖了房子，也封鎖了自己的心。

為了她曾在立翔面前所發過的誓，在出席喪禮之時，若綺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因為她知道立翔不會願意看到她哭，她也不想認輸，在喪禮之後，若綺跟立翔的家人交談過後，把原本屬於立翔的房子給予保留，她會定期打掃，卻不會在這裡多留一分一秒。

喪禮舉行的那天，依舊是個雨天。

※　　※　　※　　※　　※　　※　　※　　※

之後，若綺依照立翔所留下的筆記本，一步一步的實踐當初構想的計畫，一步一步的走向天王之路，終於，在三年一度的藝能大賞中，得到了藝能天王這個寶座。

　　對著台下的觀眾，若綺緩緩的開口：

　　「謝謝大家的支持，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我要向大家介紹一位我心中無人可以替代的重要人物，我的經紀人─林立翔，我的成果是他犧牲自己的時間跟前途換來的，除了謝謝，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縱使我知道他的人已不在世上，但在這個時刻，我只想把這份榮耀與他分享。」

　　台下，響起莫大的掌聲，為立翔，也為若綺。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