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好吃嗎？

前兩週替九五到野台開唱的公共議題村（或稱「搖滾人權區」）擺攤。那些拎著啤酒，自覺現身此地比聽五月天、周杰倫「獨立」、有sense的傢伙們不見得在乎公不公共、人不人權；我於是也DM加減發（「85度爛」貼紙的反應倒是不糟）、音樂隨便聽，最有趣的還是和其他擺攤團體的朋友聊天打屁。星期五（7月25日）那天，和我互噴最多口水的應該是回台打書的賴樹盛。

事情是這樣的：下午五點左右，在場的擺攤團體組織了場小遊行，打算到入口處向等待入場的聽眾喊聲發DM；出發時，旁邊把大幅翁山蘇姬照片掛在胸前的傢伙向我要了手上的DM貼紙瞧瞧，然後自報姓名「賴樹盛」，來幫台灣自由緬甸網絡顧攤。眼睛一亮，我問：「喔！書賣的怎麼樣？」；他有沒有眼睛一亮我沒注意，倒是笑笑地說「不錯」。沒走兩步，我有點三八的說：「其實，我之前在網路上寫的文章有被你引用過......」

賴樹盛：「？」

我：「一篇有關公益旅行的文章......」

大概看我尷尬想幫忙解圍，他問：「部落格的名字是？」

我：「左派？好吃嗎？」

賴樹盛：「喔～」，然後補上一句：「我想大概也是那篇」

稍後，我獲得作者親筆提字贈送的《邊境漂流：我們在泰緬邊境2000天》一本--厚臉皮果真是我強項。

看完，很是感慨。

賴樹盛的書寫內容是不用說的；讓我感慨的是即便這麼一本書，書腰上的銷售語言依然是「今年最感人的海外服務體驗紀實」，被操作成台灣書市之中的又一件滿載感動商品；並且，明年還會有更感人的。導讀裡，郭力昕直言他擔任記錄短片比賽評審，看過台灣海外志工所拍攝工作紀錄短片後感到的錯愕、羞恥；封底，他被摘錄來吸引購買的文字卻是「具多重特色與價值，層次豐富、質地動人，重拾我對台灣青年的驕傲感」。倘若銷售策略多多少少反映市場口味、社會氣氛，則不論出版者是無可奈何或毫無意識，鄭麗君的那坨垃圾能和賴樹盛、郭力昕兩人的文字並存一書都諷刺、弔詭的自然而然（因而更加諷刺、弔詭），在出版品市場上再次症候外顯賴樹盛所提點、郭力昕所指認，台灣人道觀光客的反省無能，但求自我感覺良好。

身處「健康」的「服務」情境之中，任何稍有自省能力的「海外志工服務」參與者應該都會面臨「憑什麼？」的自我質疑、倫理困境：憑什麼，我可以在這裡服務？憑什麼，他們需要我的服務？憑什麼，我可以來去自如？憑什麼，他們注定滯留？

自我質疑的感覺是令人渾身不適、坐立難安的。天真仰望的眼神、若有所求的舉止、不抱期望的冷漠、由衷感激的誠摯......種種種種，都在提醒自己與他們的不平等、所佔據的種種優勢、所享受的種種自由。到最後，如此自我質疑很難不指向「海外志工服務」的存有正當性：究竟，誰幫了誰？一切只是購買道德優越、自我感覺良好？若不停留倫理困境於個人層次，正當性問題還可以牽涉大眾媒體對他者的去人格化、開發／援助產業與貧窮的共生關係、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不平衡發展等巨觀政治經濟議題；當思考到這個層次，正當性問題便不僅關乎個人反思，更指涉集體社會改造、政治行動。

（片段地）參與、觀察台灣這幾年以公部門、（偽）NGO、大型基金會為推動主力的人道觀光熱，最讓我氣餒並憤怒的是咱們對待、操作「海外志工服務」的方式根本上不鼓勵甚至積極消去自我質疑（還請明辨我點明的三位一體推動力量）。姑且花些篇幅置放我所謂鄭麗君的那坨垃圾：

我何其有幸，在擔任青輔會主委將近四年的日子裡，參與推動台灣青年志願服務工作，看到的，卻是另一個美好年代的開啟，一個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所稱謂的二十一世紀「公民時代」的來臨。

民主轉型後的台灣，青年志願服務快速成長，在投入志願服務的年輕人身上，我們得以看到真正的「公民」的樣子：他們，面對不完美、不平等的社會，除了批判與倡議外，更以熱情投入實際行動來改變它，在日常生活中以志願服務的型態，於國內或國際，積極參與各式公共議題，關心他人、關心弱勢，追求公益；他們，並不以為自己是英雄，而認為這是身為世界公民該有的義務與責任，並在每一個行動故事中，在每一個個體的公民意識裡，不斷深化公民社會的意涵。

乍看，鄭麗君的文字是沒有問題的；甚至，間或還有讓人熱血沸騰，覺得世界如此美好、未來充滿希望之效。但若對照賴樹盛所耙梳經驗，之間興味著實不難捉摸：

如果你是個海外駐地領隊，但又不是那麼確定志工團到當地來的期待是什麼，每天被追問著有什麼可以幫上忙的，卻又實在不知道他們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做到些什麼，你會選擇怎麼處理？

志工團要來服務，實習生要來做研究，訪客要來實地關懷，皆須花費時間、透過網路郵件來聯絡協調，更得相互溝通彼此的理念。我最擔心的是：服務者只想到海外按表操課，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把任務完成；然而，實際情況卻常是接待組織得抽調人手協助活動進行，張羅住宿交通且安排接連不斷的參訪行程，努力想辦法找事情來給志工消磨時間和精力，竭盡所能應付突發狀況，並概括承受任何可能的不良後果。

志工如果僅短暫停留，還期望融入當地以瞭解困境，期待短期協助能改變現況，我想不僅是不切實際，更可能達到反效果。如今，許多關於國際志工的文本彷彿是童話故事「國王的新衣」，充斥著浪漫動人的慈善語言，鼓吹著鄉愿式的善行無私，反倒隱含並滋生族群中心與英雄化的優越心態，這些對於青年的自我探索並無助益，更遑論培養出真正的國際視野和人文素養。

賴樹盛很客氣，或用郭力昕的話講：「帶著一種鼓勵青年的口吻和積極、溫暖的筆調」。

鄭麗君的銷售文案中，讀者絲毫看不到賴樹盛所點出志工們對服務點可能／已經造成的負面影響；幾年來，輿論上滿是對台灣人道觀光產業全稱、正面的美好形容：青年、公民、志願、服務--台灣愛傳國際。如此修辭中，任何對海外服務／公益旅行／人道觀光倫理上的可能質疑都已被預先排除，形塑出許多人對「服務」的單面向認知，相當程度事先免疫了人道觀光客抵達景點時可能出現的自我質疑症狀。即便少數人身心不適而對觀光行為有所質疑，由於缺乏可做為反省基礎的批判語言、比較對象，事涉深刻倫理議題的不適感只能被化約為感恩、知足、惜福、得到比給的多等極度單薄的自我緩解、開脫；然後，回到台灣，海外服務經驗定格於照片上純真、燦爛、善良的笑容與童顏，成為生命中永難抹滅卻也永不相見的美麗回憶。

當服務情境如此不健康，更積極的政治覺悟、行動無從展開也就不另人意外了。公部門、（偽）NGO、大型基金會，有的突破外交困局要名，有的吸納捐款要錢；於是，公部門給錢、大型基金會接案、（偽）NGO充當白手套，共構人道觀光所有人看了歡喜美好形象的三位一體絲毫不難想像。精心構築的產業生態中，蓋房子、掃垃圾、帶團康、教技能等便於攝影宣傳又絕對安全、保證獲利的業務是投資人最愛；台灣青年們四處行走傳播愛，罷工線上圍廠的工人和村口不讓重型機具進入的原住民卻不知怎麼總無緣沐浴大愛氛圍。自然，援助產業碰觸「尖銳」議題的限制、不便向來一堆，但真思索起來，相對安全的糧食供應、協力造屋、公共衛生、兒童教育等業務又有哪一項無涉造成剝削、不平等的政經結構、歷史成因？在東非鼓勵婦女創業可以無關市場經濟造成社群解組？在印度從事生態農業可以無視跨國生技公司宣稱擁有基因專利？在泰緬邊境安置難民可以不談國際強權的政治不作為？

對照在地移工與新移民的處境，每當又製造出一批熱血志工和配套感動論調時，我總打從心底覺得荒謬、諷刺。幾年人道觀光熱潮下來，除去少數例外，看不到多數shopping回滿滿感動的觀光客們有以集體為單位對國際政治、全球化議題（或我認為更精準但有些人看了害怕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更深刻認識，形成對台灣移民、外交政策有所反思、主張的組織力量，亦無與本土既有爭取移工、新移民權益的社會運動脈絡結合--浪費！想了想，不如TIWA、南洋姊妹會一類組織有辦法的話出些人道觀光團吧。既然市場已成、潮流已現，自己做怎麼說好過給爛人賺：最低限度賣些感動狠削一票，好歹讓組織多個財源；好點說不定還能多開發些志工和積極支持者，對運動有所幫助。

幹譙完畢，最後說一件事：罵了一堆，還是得幫天下雜誌拍拍手（況且我娘在那兒工作）。出賴樹盛的書怎麼說強過那些字間行距奇大，照片一律藍天白雲搭配路邊貓狗的「旅行書」千萬倍。出版社很有信心，一刷5000本，大夥兒多多捧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