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0,2008

一起來想政治這條路(一)

這幾個月實在忙碌,文章晾了老半天就是寫不完。現下算是完成個段落,總之先擺上來,不然等全部寫完還真不知何年何月,就當連載吧。


一月底去寒溪參加了個工作坊。三個晚上,空瓶五箱,果真in solidarity。記憶可及內,一起坐在教室裡的有泰雅族、布農族、排灣族、魯凱族、泰國人、菲律賓人,當然,也有漢人--說來說去我們是同胞(原漢共聚場合最政治正確歌曲之一),都是一家人。

參加完很是感慨。

講起如今的原運,似乎千瘡百孔、一片低迷,叫一千人來講恐怕有一千個傷心的理由(不過,在台灣又有哪種運動不是呢,學友?)。如果把我也算在一千人裡面,我的理由是大夥兒腦海裡普遍不存在整體社會規劃的政治企圖(不過,在台灣又有哪種運動不是呢?)。

一個原住民部落裡有哪些可想像的問題?失業/不穩定就業、勞動條件惡劣、土地流失、被迫休耕、隔代教養、家庭暴力、語言死亡、文化流失......。這些東西兜攏在一起,任何有頭腦的人大概都不會認為有辦法在「純粹的」「原住民事務」範疇內解決所有「原住民問題」。同時牽涉到性別、教育、勞動、產業發展、國土規劃時,「原住民事務」需要的是一幅(或多幅?)社會規劃的全面藍圖,而不是什麼看來純粹、界線明確,實際上毫無意義的「原住民政策」。

一場討論上,我忍不住說自己覺得多數基層組織者都很孤獨,被鎖在各自工作的「領域」內。只是,該怎麼理解、述說「孤獨」這種感覺?試想,當做為所謂「組織者」,在某個原住民社區、部落中汲汲於社區產業、文化復振、母語傳承,甚或就業服務、家暴救援時,你面對的是部落居民的不語、無視、嘲諷,感覺起來怎麼也無法反轉的土地流失、就業困難、人口外移和因種種資源競逐而來的分裂、不信任,當然,還包括世代之間、社群之內各式各樣的認知、處事風格差異。而同時,為了填飽肚子,維持自己的再生產,你多半別無選擇得接下公部門一個個搔不著癢處卻聊勝於無的委託案,花費許多時間撰寫連自己都認為是垃圾的企畫並隨後陷入名為「核銷」的地獄。偶爾舉目,環繞四顧,你沒有奧援,感覺自己身陷泥沼、難以動彈,看不到未來的未來卻一直來一直來(謝了,正盛)。

你感到孤獨。

身陷孤獨,「找人陪」大概是能想到最直接的排解方式吧?特別是那些因分享相同孤獨而懂得為何孤獨的人;身處這樣的人們之間,你才因再次確認自己不是唯一感到孤獨者而稍稍釋懷。於是,一群基層組織者相聚的場合很可能是如下情景:把酒不言歡,自我嘲諷、苦中作樂,每每在自己的無奈上欲言又止,並帶些或輕或重的憤世嫉俗。相聚之後,帶有集體治療意味的自我揭露、互相傾訴讓人隱約而奇妙地找回些許力量,整裝出發,你回到自己的工作準備再度承受孤獨。

寫著寫著,關於「孤獨」以及伴隨的無奈,涵蓋的似乎不只原運,而是現下所謂「基層組織者」的普遍寫照?

還是先把討論限縮在原運上吧。問題簡單明瞭:當心知肚明面對的問題牽涉整體、關乎結構,自己卻只能陷在「部落」、「工作」、「議題」、「領域」內寫垃圾案、生單據、搞核銷而感到「怎樣都沒用」時,你能不感到無奈、氣餒乃至孤獨嗎?並且,深陷各自的核銷或含括更廣的行政地獄與再生產壓力時,個人往往別無選擇且不知不覺被擠壓於「在地情境」(milieu)之中:你面對的是永無歇止的行政事務、人際摩擦、自我懷疑,填滿你腦海的也是永無歇止行政事務、人際摩擦、自我懷疑,然後,你的世界最終也就只是永無歇止的行政事務、人際摩擦、自我懷疑。儘管心知肚明問題牽涉整體、關乎結構,在地情境中的你卻從來沒時間、心力好好思考整體、結構,這些東西於是成為遙不可及、無法撼動的存在,之於你的唯一意義只在提醒自己的弱小、無力。然後,強烈的孤獨感襲來,這原來是一場看不到出路的惡性循環?

雖然一年一山頻率實在不高,但身為政大登山隊成員,找路的經驗我還是有的。爬山時如果迷路,第一步是先停下來,然後拿出地圖、指北針,環顧左右地形試著定位自己的所在地。約莫掌握自己身在何處後,下一步是四處探路,看那邊有接回正路的跡象。找路、停止、定位,如此反覆,最後多半能找回正路繼續路程;就算找不到正路,慎選地形、抓準方向,一路硬幹總也能讓自己脫困,了不起多出些汗、多幾道刮傷擦傷、鑽植被或四肢併用時多罵幾聲「幹」。歸結起來,找路的要訣在於先意識到自己可能走錯路,然後,停下來。

可怕之處在於:如果在地情境是永無歇止的行政事務、人際摩擦、自我懷疑,那麼,身陷其中的可憐蟲就很難「停下來」,更別說關乎填飽肚子的自我再生產壓力的時候。以下表述式或許是惡性循環的最精闢總結:XX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去想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你不配備地圖、指北針,無法停止、無從定位;有一天,孤獨、無奈、灰心、喪志將你消耗殆盡;然後,下一個你出現,這是咱們代謝基層組織者的模式。

真正需要的是整體的社會規劃藍圖,是根源於在地經驗卻超越在地的分析,是從整體層次確立碰到的是什麼問題以及該怎麼辦;以上種種,得要人們聚在一起才有可能,得要人們一起分享經驗、梳理問題才有可能,得要腦海裡存在整體社會規劃的政治企圖才有可能。如果把我也算在一千人裡面,我傷心的理由是大夥兒腦海裡普遍不存在整體社會規劃的政治企圖,尤其當我感覺到這回相聚又是一次為重返孤獨做準備的集體治療的時候。


Posted by ray90209007 at 樂多Roodo! │03:25 │回應(2)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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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未至,
一來就如此深沈有力呀!

我同意你的說法。

我覺得原住民族,一直沒有集體意識,所以常常單打獨鬥或者侷限在單一部落的處境上打繞。
正如之前,雷聲大雨點小的308,只就單一事件爭論,其實也沒有任何具體想像的藍圖。

或者,部落都急於脫離現今處境,卻未知國家機器的雲霧,是揮之不散的。

正如,多數台灣人民對未來沒有一個集體願景,幾乎只就個人發展來設想,缺乏集體意識的未來。

所以,怎麼做!
Posted by lisin at April 8,2008 10:27

忘了說

文章借轉一下!!
Posted by lisin at April 8,2008 1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