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3,2007
讀Man in the Age of Technology(Ch.1, “Man and Technique”)
文章是《科技時代的心靈:工業社會的社會心理問題》的第一章。
讀Man in the Age of Technology(Ch.1, "Man and Technique")
文章開頭,Gehlen點出他所處時代的德國存在關於「技術」的爭論,說「技術往往是扮演一個被告的角色」(p. 13),因為「公眾的討論往往引出對未來的國家可能似於一座蟻丘的焦慮、對被編列好的頭腦的操縱問題、個人的惶惑和文化的衰頹」(p. 13)。此處,出於對某種近似《美麗新世界》社會圖像的恐懼(如螞蟻般不具性格、被編列和操縱的頭腦......),公眾以道德或價值上的負面存在評價做為被告的技術。然後,Gehlen舉出技術「在美國和蘇聯......卻似乎令人矚目地風行一時」(p. 13),「美國人有著廣泛流傳的科學幻想文學,它們熱心地勾畫著技術的烏托邦」(pp. 13~14)。並置技術在德國和美蘇遭受的不同對待,Gehlen隱約建立了一個評價技術的兩極光譜;閱讀至此,讀者(就是我)自然猜測作者會在之後闡述其對技術在光譜中的評價。
第二段開頭,Gehlen寫到:「現在還一點不明白,為什麼在德國我們始終遲遲不肯對於技術也像對其他的文化領域那樣,認可它那同等的公民權,儘管我們在技術創造上有許多成就」(p. 14);行文至此,儘管沒有斬釘截鐵的外顯論斷,但Gehlen似乎暗示了對技術的某種正面評價。點到即止,在(似乎)暗示了個人對技術的某種正面評價後,Gehlen緊接卻以看起來純粹描述性、無涉評價的中立姿態宣稱自己要進行「一項較平凡的、要在哲學的人類學之內進行的工作」(p. 14),要「尋求可以使人類心靈的這一驚人領域--亦即技術--對於我們理解自己能起作用的那些客觀觀點」(p. 14)。[1]
第三、四段,Gehlen從考古學、生物學入手,說明「技術和人類自身是同樣古老」(p. 14),從「人類身體潛力的限度中,推導出技術的必要性。」(p. 15)。第五段,Gehlen開啟新的文脈,提出「器官代替」(organ substitution)、「器官強化」(organ strengthening)、「代替技術」(replacement techniques)、「強化技術」(strengthening techniques)、「省力技術」(facilitation techniques)等概念。
經過前五段的鋪陳,Gehlen終於在第六段初步展開他的核心論證:「技術......就是人類自身本質的最重要部分。它真正反映了人類」(p. 17);因為「就人類機體和本能的缺陷方面來看......他的智力使他避免了動物所必須經歷的那種有機體的適應性,而相反地卻允許他改變他原來的境遇來適合他自己」(p. 16)。[2]後設地閱讀上述段落,個人以為重要之處不在Gehlen對於人類的生物學討論是否正確,而在Gehlen以生物學上的本能(instinct)來說明技術做為人類本質(essence)的論證策略;之後的寫作,此一策略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第七、八段,Gehlen開始說明「技術」此一「人類自身本質的最重要的部分」的特出之處:「最初的和最基本的技術成就,都不是由於參考自然界所既定的模型而得出的」(p. 17)。亦即,做為人類的「本能」或「本質」,[3]技術是人類的無中生有,不是透過模仿自然界已有的任何實存而來;因而,這種內建於人類生物基礎中的本能/質獲得了相對所有外在實存的「獨立」地位。也是後設閱讀,此一「獨立」的「本能/質」在之後的寫作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從第九段到第十段,Gehlen花了許多篇幅描述、舉證「以人造物質取代有機生成的物質」(p. 18)、「以非有機的能源取代有機的能源」(p. 18)之技術發展傾向的事例。結束一長串具體事證的列舉後,Gehlen在第十一段又開啟了新的文脈:「從對器官的取代到對有機物作為整體的取代--構成這一技術進步的特徵傾向,最終卻是植根於心靈領域中的一條神秘的法則。簡單來說,這條法則就是:非有機的性質要比有機的性質更加為人所知」(p. 19)。閱讀至此,回頭對照Gehlen在第六、七、八段開展的論證,讀者(我)開始揣測Gehlen會以某種方式將「非有機的性質要比有機的性質更加為人所知」這「植根於心靈領域中的一條神秘法則」構連於做為人類在生物基礎上之獨立本能/質的技術。
然而,Gehlen並沒有在緊接的文字中進行讀者揣測的構連,而是轉向敘述一件「更加令人矚目」(p. 19)的事:「在不久之前,人們才學會把自然事件的歷程,表現為一幕死的、全然物質而又一致的過程」(p. 20),視自然為包括「各種經常性的轉變」(p. 20)、「本身是自足的」(p. 20)、「構成一個單一的複合體」(p. 20)[4]的存在。然而,在第十二段的最後,Gehlen卻埋下伏筆,說「這種看法被說成是一種公然的哲學理論(它這種理論,接近於實證主義或唯物主義的);倒不如說,它概括了從一開始就是一種鮮明的活動,而被人從事著的科學研究與技術實踐的固有態度」(p. 20)。[5]再次點到即止,結束(隱約的)伏筆,第十三段,Gehlen在寫作策略上饒富趣味地寫下一般對於現代技術、科學的實證主義式理解:「通過技術的發達而以無機材料和能源來代替有機材料的能源,乃是基於一個事實,即無機自然界的領域最容易把自己貢獻給有條理的、理性的分析,以及相關實驗的實踐。生物學的領域和心靈的領域卻無可比擬地更加非理性」(p. 20)。[6]第十四段,也就是「有機物及其代替品」這一小節的最後一段,Gehlen寫下:「儘管如此,這種世界觀(理性、實證主義、現代自然科學/技術)卻只是最近三個世紀裡才流行起來的,雖說人類差不多是五十萬年以前就開始使用技術進行生產了」(p. 21)。之後,第一章第二小節--「近代:它的上層建築」--,Gelen繼續闡述實證主義觀點所理解的現代自然科學/技術。還是後設,「最近三個世紀」和「五十萬年以前」兩者的並置、對照又是寫作上的伏筆,其效用將從第三小節開始發揮。
「近代:它的上層建築」一節,Gehlen都在描述一般對現代自然科學/技術的共同認知,包括把特定自然過程孤立觀察、測量的分析性 - 實驗性(analytical-experimental)科學,以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提供讓現代技術、自然科學大規模發展的政經基礎。閱讀至此,儘管可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我還是得特別強調:一般的理解中,現代技術、自然科學都被認為是啟蒙以降之理性或現代性的產物,與前現代的技術、自然科學有某種「質」的不同,而這種「質的不同」正是許多人認為現代自然科學/技術值得、必須被挑出來特別加以闡述、分析的原因。回到Gehlen的文脈裡,Gehlen似乎也同意現代自然科學/技術相較前現代的質變,認可「理性」在現代的特出地位。
不過,到了「超自然的技術:巫術」一節,Gehlen筆鋒一轉,真正直接、外顯地展開我認為是全書最核心的論證,並且呼應許多在「有機物及其代替品」一節預留的伏筆。
第三節,我想會讓許多讀者乍看之下無法理解,Gehlen毫無徵兆地以超連結的方式在文章插入關於「巫術」的討論。小節開頭,Gehlen仍順上一節的文脈對照現代技術與前現代技術的差別;在前現代,技術並未如同現代「佔據人類展望的世界,也就是對自己的看法的中心地位。但這卻是今天正在發生的事」。然而,若從文章截至目前提供的線索歸納,Gehlen所理解的技術是人類的生物本能/質,並且獨立於外在實存;那麼,「為什麼這(技術佔據人類展望的世界)在以前沒有發生?」(p. 24)就是邏輯上無法迴避的問題;因為,邏輯上,本能/質的外顯「應該」是必然的,不應該有某個時期外顯、某個時期不外顯的現象出現(儘管Gehlen沒有言明)。
問出「為什麼這在以前沒有發生?」這個全文最重要轉折的開啟點之後,Gehlen「得到一個令人驚訝的答案」(p. 24):「幾千年以來,在一切原始文化及較高等的文化(埃及的、古典的等等),人們都相信『超自然的技術』--即我們今天稱為的巫術--的可能性。從史前時期起,巫術就在人對世界以及對他自身的概念之中,占著中心的地位」(p. 24)。[7]緊接,Gehlen引用Maurice Pradines對巫術的描述:「使事物脫離其本身的道路轉而為我們自身服務時,所要實現的各種有利於人類之轉變的一種企圖」(p. 24);然後,Gehlen補充自己的如下解說:「很容易看出,這個定義可以既包括巫術又包括技術本身,因此既包括超自然的、又包括自然的技術」(p. 24)。歸納出「使事務脫離其本身的道路轉而為我們自身服務」此一技術與巫術的共同特徵後,Gehlen完成全文寫作、論證的最重要轉折,此後一路例比、舉證現代技術與前現代巫術的共同之處。
第三節第六段,Gehlen點出「各種巫『術』的中心關注」(p. 25)是「確保『自然過程的規則性』,並且以緩解不規則性以及例外現象來『穩定』世界的節奏」(p. 25)。第七段,Gehlen認為「原始人類對自然過程之規則性的這種興趣......透露出一種半本能的對於環境穩定性的需要」(pp. 25-26),[8]巫術「這種還不曾受到科學的影響的原始的『先天的』世界觀,把世界以及構成世界一部份的人類看成是捲入了一場有節奏的、自我維持的、週而復始的運動過程之中,從而就構成為一種生氣勃勃的自動作用(automatism)」(p. 26)。[9]此處,前現代巫術理解為「一場有節奏的、自我維持的、週而復始的運動過程」的「世界」與現代自然科學/技術所認知「各種經常性的轉變」、「本身是自足的」、「構成一個單一的複合體」的「自然」有多麼相似?甚至,在「原始的『先天的世界觀』」中,不止「世界」,連「構成世界一部份的人類」都捲入這場運動過程,「構成為一種生氣勃勃的自動作用」。所以,當「對自動作用的迷戀」(p. 26)這種「前理性、超實用的一種衝動」(p. 26)如今「充分體現於鐘錶、機器和各式各樣的轉動機械」(p. 26)時,人們著實不需不解、意外。進一步:「多少世紀裡曾有無數的人一直在鑽研永恆的運動這個不可解決的問題,他們沒有一個人是從任何實用效果的觀點這樣做的。反之,他們全都為一架可以自行運轉的機器、一座可以自己上弦的鐘的獨特吸引力而著了迷」(p. 27);自然,「這種吸引力,其性質就不單純是智性的,而是有著更深刻的根源了(p. 27)。[10]
Gehlen著實是位熟練的書寫者。歸納出人類對「規律」、「自動」的永恆著迷,Gehlen回頭呼應第一節埋下的諸多伏筆,成功地將人類的生物本能/質從始於五十萬年前的前現代巫術一路串連到三百年來的現代技術,得出人類「從一開始」就有的「固有態度」。起承轉皆已完成,往下,Gehlen為「合」的工作鋪好了相當平順的道路,有充足空間發揮自己的論證核心;至此,我對Gehlen此文的解讀也將進入我認為是最核心的部分。
讀到這裡,前面揣測的「構連」(「非有機的性質要比有機的性質更加為人所知」這「植根於心靈領域中的一條神秘法則」;做為人類在生物基礎上之獨立本能/質的技術)已經呼之欲出了。以「共鳴現象」為描述的措辭,將神秘法則與人類本能/質構連起來的正是「自動作用」;或者,神秘法則的名稱和人類本能/質的內涵其實是同一件事:自動作用。人類因為「被他自己存在的和他自身的性質之謎弄得惶惑無措」(p. 27),「只好參考他本身之外的東西、人類之外的東西來界定他自己」(p. 27);「在這一傾向中,會給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便是這一事實:各種自然過程是有節奏並週期地在前進著,以其冷靜沈著表明了一種『邏輯』」(p. 27),而「事實上,在他自身性質的許多核心面向上,人本身就是一種自動作用[11];他有著[12]心搏和呼吸,他靠著許多有意義的、起作用的、有節奏的自動作用而生活,並且生活於其中」(p. 28)。大功告成,從往往扮演被告但卻是人類獨立之生物本能/質外顯的「技術」出發,歷經理性、有條理的實證主義自然科學、現代技術,以及前理性、原始的前現代巫術,Gehlen終於淬煉出他設想的真正人類本能/質:自動作用--還需要問嗎?如果規律、節奏、週期、重複的自動作用是人類本能/質的真正內涵與人類永恆的迷戀,那麼,無機的物理世界要比有機的生物、心靈領域容易被人類掌握,理性的現代技術逐漸成為人類本質/能的最強勢外顯、兌現此一現象也就絲毫不令人意外了。
帶出為人類所深深迷戀、做為人類亙古以來本能/質的「自動作用」後,Gehlen在「客體化和省力化」一節夾敘夾議地強化他的論點:
因為人和外部世界那些有節奏地、週期地,在其自身的動力之下前進著的過程之間,如果有著根深蒂固的聯繫,那就會使得技術中所隱含著的驅動成分[13](drive components; Triebkomponente)更加可以理解了。
(p. 28)
技術現象中所包含的勞動的客體化[14],乃是人類所特有的一種過程之結果,但是,我們個人卻並沒有意識到它,而它那動機卻是出自於「我們人性的感官方面」。「任何一群人被置於相同的條件之下,總要進行對勞動的客體化,作為對某種驅動力的反應。」
(pp. 28-29)
「機械化並不是表達人類倫理意志的自由而又自覺思考的結果,倒不如說,它並不是有意成長的,甚至於是不知不覺的。儘管它有著理性的和決疑的結構,他卻是自然界的一種沈默無言的過程,而不是一種出自抉擇的過程。」
(p. 29)
在這一伴隨著而且大體上決定了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中,直到最近,技術才佔據了幾十萬年以來--當時人們還只知道原始的工具--巫術(即「超自然的技術」)所佔有的位置。但巫術也是意圖(用普拉斯丁的話來說)「使事物脫離其本身的道路轉而為我們自身服務」,他無意識地在追求著有效性,擴大人類行動的領域;他設想著某種似乎有「巨大的自動作用」之類的東西,而它的運作是由可能受干擾的區域裡反饋而來的信息進行調節的。
(pp. 32-33)
注意,Gehlen筆下的技術、自動作用或所謂人類本能/質是「隱含著的」、是「個人並沒有意識到」的、是「不知不覺的」、是「一種沈默無言的過程」、是「無意識」的;而不是「人類倫理意志的自由而又自覺思考的結果」、不是「有意成長的」、「不是一種出自抉擇的過程」。
如果本能/質的外顯或兌現在邏輯上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注定發生的,那麼,按照Gehlen的設想,現代技術中的人類生活將會是什麼樣子呢?
最後第三個階段則是自動機的階段,技術手段也使得主體的智力投入成為了不必要......在自動機的情況,便無須我們體力或智力的參與了。在自動化中,技術達到了它在方法上的盡美盡善;而早在史前時期所開始的這種勞動在技術上客體化的發展結果,則是我們當代最鮮明的一個特色。
(p. 32)
因此,技術的進步就使人能夠把在有機體內各個不同之點上運作著的組織原則轉移到無生命的自然界裡去。
(p. 35)
儘管要避免匆促地做出「諸如調節作用的技術循環向我們提供了對於『生命』的洞見,現在已經使得生命本身的機械性質明白無疑」(p. 35)此一「機械論的解說」(p. 35),但有趣的是,Gehlen並未否定或駁斥此一對於生命的「機械論解說」,僅在修辭上略微保留地表示如此論斷的「時機還不成熟」(p. 35)。第四節第四段的最後,Gehlen再次點到即止、欲言又止地寫下:
這開啟了一種可能性,可以把某些生命的過程(包括某些最重要的生命過程)當作是外部世界的無生命的客體,彷彿它是被「異化了」。但也還有其他同樣的重要過程,是還不能應用這一點的;雖說細胞分裂已經可以參考調節過程而加以分析了[15]。
(p. 35)
欲言又止之處在於「雖說細胞分裂已經可以參考調節過程而加以分析了」。
要理解欲言又止的是什麼,我必須暫時離開Gehlen,向Bauman(2002:85-86)求助:「一般來說生物學,而尤其是遺傳學,在公眾意識中仍然是不允許文化控制進入的禁區:我們不瞭解其中的一些事,也不知道如何根據我們自己的意志去修補、鑄造和改造」。如果說人或生命的本能/質是自動作用,是對規律、節奏、週期、重複的永恆迷戀;因而,做為本能/質的外顯或兌現,不論透過前現代巫術、現代技術,人永遠會無意識地、不知不覺地確保自然過程的規則性、穩定世界的節奏;那麼,在省力化和自動化的命定趨勢中,做為人類本能/質如今的最強勢外顯,現代技術就很難容忍自身對生物學此一相對非理性領域的不瞭解、無法控制--換句話說,無法如無機自然界般透過實驗被有條理、理性地分析、掌握,並進而以無機代替有機。所幸,如今「細胞分裂已經可以參考調節過程而加以分析了」。
再次提問:按照Gehlen設想的人類本能/質,現代技術中的人類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在自動機的情況,便無須我們體力或智力的參與了」;因為,一切規律、節奏、週期、規則都已經被掌握,自動作用接管一切:在自動駕駛、自動控制的汽車內,乘客無論是睡是醒、是生是死都不會對汽車的運轉產生任何影響,只要能量閉路循環不絕,車子終究會一路開下去。所以,雖然「把控制論(cybernetics)當作是一門獨特的、自立的、普遍的科學」(p. 36)「還為時尚早」(p. 36),[16]但是對於「某些生命程序的各種模型」(p. 36),「現在可以預言的結果是,豐富的經驗領域,諸如技術、生理學、生物學和心理學等等,都將發生更為密切和更頻繁的接觸,彼此互相交換各種問題和理論」(p. 36)。
做為一位被Peter Berger描述為「在哲學和生物學兩方面都訓練有素」(p. 5)的書寫者,Gehlen在「自動化」一節使用「血壓調節」此一人類生理現象類比他所設想的人類本能/質。然而,做為一位在生物學方面訓練有素的書寫者,Gehlen不可能不知道他列舉用以類比、譬喻、證明人類之自動作用本能/質的心搏、呼吸、血壓都是人類無法以主觀意志控制的生理現象;做為一位在哲學方面訓練有素的書寫者,Gehlen不可能不意識到如此類比、譬喻、證明在哲學人類學上的暗示:對人類主觀意志的消去。引入生理學、生態學上的「反饋」(feedback)概念來描述人類的「行動循環」(circle of action; Handlungskreis),Gehlen的哲學人類學暗示不論達成均衡(equilibrium)或走向崩潰,人類這個「系統」(system)的運作有其自身的獨立邏輯,不以人類的主觀意志為依歸--野兔不是「有意」讓生態系崩潰而過度繁殖,但生態系「本身」仍會因野兔過度繁殖而崩潰。[17]
回頭看,Gehlen所謂「最初的和最基本的技術成就,都不是由於參考自然界所既定的模型而得出的」(p. 17)可能藏有比字面上隱晦的多的含意。字面上,技術的「獨立地位」是與自然界對照而來:技術成就不是參考自然界的既定模型而來,因而技術是「獨立」的。然而,當加入「自動作用」此一亙古、不被人所意識的人類本能/質做為人類行動循環的驅力時,「獨立」的參照對象就發生了很微妙但是重要的轉變:如果本能/質之於行動循環的操作者是必然的、不被意識到的,那在這兩層意義上,本能/質不也是獨立於操作者而自行運作著嗎?充其量,操作者或人類也只不過是本能/質為了自我外顯、兌現而使用的載具而已。在我看來,人類之於Gehlen的自動作用相當類似「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18](Dawkins,1995、2002)假說中生物體之於基因:演化以基因為單位,生物體不過是基因的載體。
所以,爭論Gehlen是不是一名XX論者的時候,「決定」(determine)二字對Gehlen的套用在我看來是範疇上的誤用。"determine",動詞,前後需搭配主詞及受詞:"A determines B";被動式則是"B is determined by A"。簡單的例句中,句法結構其實已經限定A和B之間有誰決定誰或誰被誰決定的關係,並且,做為對現象界的提煉、再現,主受詞之間被簡單的例句所濃縮的關係幾乎永遠是複雜、來回、糾結、動態的;換句話說,使用動詞"determine"時,現象上,前後的主受詞之間很難不是辯證的。然而,一路回溯Gehlen筆下的「自動作用」,不論之於人或之於自然,能看到的只有自動作用永不間斷的自我外顯、自我兌現:它不曾面對阻礙、不曾遭遇困難,一路如此。五十萬年前到三百年來,它在一個什麼都不存在卻也什麼都存在的世界中盡情舒展自我:什麼都不存在是因為什麼都不對它造成影響,什麼都存在是因為什麼都是它的外顯和兌現。透過理性、決疑的現代自然科學/技術,如今,它(即將)外顯它最高度的外顯、兌現它最徹底的兌現。看來看去,我應該用「祂」而不是「它」;「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And God said, "Let there be light," and there was light.)(《聖經‧創世紀》,1:3)。不複雜、不來回、不糾結、無辯證,「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自動作用說:要有自動作用,就有了自動作用。
對神而言,存在「客體化」(objectify)的問題嗎?一切神蹟、萬事萬物不都只是神在「具體化」(objectify)自己嗎?而在技術達到它方法上盡善盡美的自動機階段中,體力和智力的參與不再必要,人只需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自動機,其景象,不正如同《駭客任務》中連上母體的無數生化電能電池嗎?
或許,「命定論」(fatalism)會是個合適些的稱呼。
參考文獻
Bauman, Z.
2002 《現代性與大屠殺》(楊渝東、史建華 譯)。南京:譯林。
Dawkins, R.
1995 《自私的基因--我們都是基因的俘虜?》(趙淑妙 譯)。臺北市:天下文化。
2002 《盲眼鐘錶匠:解讀生命史的奧秘》(王道還 譯)。台北市:天下文化。
Gehlen, A.
1993 《科技時代的心靈:工業社會的社會心理問題》(何兆武、何冰 譯)。臺北市:巨流。
Schneider, S.
1998 《地球實驗室》(劉貞 譯)。台北市:天下文化。
[1]. 黑體字是我加的強調。
[2]. 這段引文呼應了Gehlen在文章第五段從人類身體潛力的限制中推導出的技術必要性。
[3]. 在這邊論斷Gehlen視技術為人類本能、本質應該不至於武斷?
[4]. 黑體字為Gehlen所加強調。
[5]. 黑體字是我加的強調。
[6]. 後設閱讀,個人以為要理解Gehlen對技術的評價,Gehlen指出生物學領域的相對非理性「這件事」是一條頗為重要卻不太明顯的線索;我將會在之後的筆記中對這條線索進行推敲。
[7]. 黑體字為Gehlen所加強調。
[8]. 黑體字為Gehlen所加強調。
[9]. 黑體字為Gehlen所加強調。
[10]. 黑體字是我加的強調。
[11]. 我加的強調。
[12]. Gehlen的強調。
[13]. Gehlen的強調。
[14]. Gehlen的強調。
[15]. 我加的強調。
[16]. 又是一個點到即止、欲言又止,卻又饒富趣味的保留態度?
[17]. 關於「系統」、「反饋」等生態學概念的較詳細解說請見 Schneider,1998:15-78。
[18]. 「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是生物學界自二十世紀70年代以來興起的演化假說,被視為「新達爾主義」(neo-Darwinism)的代表。其論點認為生物演化以基因(個體)為單位,反駁以物種(群體)為單位的演化假說。例如許多物種中雄性的殺嬰現象,以群體的角度視之不利於物種繁衍,因而難以理解天擇為什麼會揀選出這種行為;但若以個體角度視之,對於剛從其他雄性同類控制中將雌性搶奪過來的雄性動物而言,殺害雌性與先前配偶的後代是有利於自身基因傳遞的行為,因而會被天擇揀選。詳見 Dawkins,1995、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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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同學回應你嗎?
有才奇怪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