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好吃嗎？

這篇文章具有里程碑意義，我自己這麼認為。

一


某晚社課，一夥人和小杜聊完天，梁言把我叫住，說想一起講堂社課，關於「下鄉」。我說「好」，然後梁言說：「歐耶！包皮梁言聯手出擊。」，然後我回家做統計作業——機歪。


下鄉有十二種模式，梁言歸納：具社工技能的基層牧師模式、農委會家政班或產銷班模式、國際人道救援模式、服務性社團模式、蹲點包圍模式、環島模式、社區棒球隊模式、國姓鄉空手道模式、本社（種子社）訪調體驗模式、人類學參與觀察模式、工會秘書模式、存在主義的「共在」模式——感覺上不是很有道理的歸納。


「要去下鄉囉。」。說這話的時候，「鄉」是某種異質的存在，外於生活，外於脈絡，因而需要被接近，嘗試進入。下鄉以後，通常會依序出現三階段的自我提問：「我（們）能做些什麼？」；「我（們）跟他（們）的關係是什麼？」；「我（們）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


二


上個學期，種子社的期末刊物，一堆人忽然集體陷入一種深刻（？）的自省狀態：


梁言說：


種子社慢慢不再單純是鼓吹知識青年為公平或正義…等價值下基層奮鬥的社團，也不再強調救贖與解放，但跟這些朋友相處總是能讓我及時踩煞車或沈澱後釐清我自己，我們這些比較敏感的人常在各種價值中莫衷一是，當我慢慢看清各種論述背後的虛偽與野蠻時，我不知道我該相信什麼？


有時在想若我什麼都不知道，豈不是好？我是一名男性，畢業後應該會認真工作卡位升遷，有一些簡單的政治信念，培養一些興趣和跟家人相處。只要都有拿錢回家、閒暇時幫忙做些家事以及少些外遇不致影響家庭，那我總可以跟任何人交代了吧！是的，沒有人可以指責我做得不夠，但是我真的愛我的生活和我的家人嗎？我不知道，總覺得應該要如此，應該要這樣。


好吧！那就全然捨棄吧！從事非典型的工作，發展多元的情慾關係，有很多自己的時間可做自己想做的事，這聽起來非常吸引人，但實際上嘗試後卻是痛苦居多，而沒辦法享受那些自由。因為你是一個異類，是一個應該被忽視或保持距離的存在，而自己內在的不安全感也快把自己壓垮，這時才感覺原來的主流價值與社會制度是給人們安全感的重要支柱。


身為一個人，我們要的是什麼？也可以是什麼？身為一群人中的我在追尋些什麼？割捨不下的又是些什麼？


函青說：


我上大學加入種子社這個社團，他們關心社會運動中的各種面向，我看見了各式各樣的人，聚合的團體，主張的路線，探索的議題，抗爭的力量，以及所謂「賦權」（Empowerment），相信弱勢者是能長出自己的力量來改變自己的生活，這種面對人的態度，至今仍深深影響著我。


但是，假如，剝除了革命的浪漫激情，還有嚴謹的理論架構，那我看見的這些，對我還有些什麼意義？如果，我看見了，感動了，聲援了，幫忙了，探討了，明白了，結束了，是不是回到我的大學生活，回到販賣高級知識的大學教育，回到父母對我出人頭地的期待，回到自己成為社會菁英的野心，回到考研究所和托福的準備，然後說服自己：我還是有我的人生嘛！


因此再回頭看社會運動，已經不想擺著同情弱者的姿態了，如果無米樂的農民、山上的原住民部落、燒炭自殺的家庭很可憐，那麼恐懼於自己沒考上研究所和證照就沒有競爭力、就不能在就業市場脫穎而出、就努力工作十幾年還買不到房子和車子、並深信這就是人生唯一價值所以要趁年輕努力奮鬥投資自己…這樣的大學生，難道就很幸福嗎。


於是發現他們的可憐和我們的可憐是一般的，如果沒有回到自己身上，看見自己活著真實的慾望和困境，那再多的接觸經驗，都是疏離而淺薄的。


休學一陣子以後，我梳理著這些經驗，當初的意義慢慢浮顯。那也許是一種表達，不是一定要「怎樣」，而是一定不要「這樣」：就這麼順利的念到畢業、像其他人一樣找份薪水養活自己、年紀到了就該成家立業…這些在社會化的過程中，被稱為「叛逆」、「無聊」、「幼稚」的舉動，所爭取到的這麼一點點可笑的尊嚴，對我而言竟然是這麼重要的動力，不顧恐懼和焦慮都要放手一搏！難道，人類長出主體性的過程中，即使是如此微小的自主，仍然會不顧理性明智的計算，而固執又激烈地走著崎嶇遙遠的道路，直到筋疲力竭、只為了找到自己？


於是人這種動物，令我非常困惑。看著自己，矛盾的年輕女生，討厭物質決定的世俗眼光，卻又想打扮自己像網拍麻豆；不承認文憑決定的世俗價值，卻又捨不得放棄身上的學歷光環；痛恨知識份子的菁英格調，卻發現自己的腦袋裡所有的東西只在那個世界才有點用處；而繞了這麼大一圈回來，才發現自己的叛逆和虛無、存在與媚俗，依然無法逃離這濁濁世間而活。如此無奈又卑微地活著，顫抖著尋求一點自己的價值，挺身追求別人的認同，勉力掙扎只為了自己做些小小決定，並且永遠在黑暗裡留著淚渴求…給我愛，給我溫暖，請需要我。


所以當我慢慢的，看見這樣的自己，雖然存在的困惑依然找不到答案，但是能否和這樣的焦慮和平共處呢？


曉雯說：


儘管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中半嘲諷地說：「…他從來沒想過他所認為的不真實生活（在與世隔絕的辦公室或圖書館裡辛勞）事實上正是他的真實生活…」，然而我們仍然離開自己原先所處的熟悉環境，是為了一種使命感？因為對社團的認同？亦或是在追求新鮮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也或許不願意去碰觸答案。


但是在雲林台西，當地年輕人一樣少的可憐，我還記得安西府對面的7-11打工小妹清楚地說著：「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一定不會留在雲林。」。所以，不僅淺海養殖協會的林大哥愁著沒有青年大軍接棒，雲林藝術協會的丁大哥也因缺乏青壯人力的投入而顯得孤立無緣。


我們總是想離開自己熟悉的原鄉，到新的地方去。我們總是想成為任何一種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我翻著美濃反水庫的紀錄資料，他們自豪地述說客家村莊的團結，所以在家鄉有危難的時候，原本離開美濃的客家子弟紛紛返鄉協助抗爭，因而為台灣的環保運動創下一個難得的成功紀錄。這有點讓我想起了多年前在台中達觀部落裡遇到的建治：一個在都市中飽受挫折，最後棄學返鄉的組織工作者。


如果我們在「擺脫自己而成為別人」的過程中行進順利，是幸，也是不幸；但是在我們發現自己永遠無法成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時，我們開始尋找「原鄉」。或許這就是所謂「自古文章憎命達」的由來。


………


那麼，我的原鄉於何處呢？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當我開始思考時，我才發現我又遺落了原鄉的影子。


如果說真有「自我」、「原鄉」之類的東西，對我們（永遠小心複數型，「我們」包含哪些人呢？）這類人而言，它們除了格調的打扮、得體的言談、合宜的進退、豐沛的文化資本、中產式的美麗愛情和幸福家庭、白領的傑出工作成就與同儕肯定、社會聲望外還能是什麼呢？


三


04年夏，滿樂福返臺前日，整隊人待在姊妹之家，有帶相機的一個找一個忙著拍照留念。我沒有相機，也不怎麼想拍照留念；肩靠門外廊柱，斜向庭院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阿龍聊天。


「你們要回去了？」


「嗯，對啊。」


「我也想去臺灣看一看。」


「臺灣也不見得好啦，這邊也不錯啊。」


我沒打算跟阿龍多說些什麼關於臺灣的事，畢竟對他這麼一個連曼谷都沒去過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去的人而言，臺灣跟他有什麼關係？知道與不知道有什麼差別？


交談停頓了一陣。然後，他說，緩緩地，以輕度語言障礙者所能做到最清楚的程度：「願神祝福你們。」


我沈默了。


這句話包含的是怎樣的一股重量？對他這麼一個被樣版志工參與心得報告刻板化為「物質上一無所有卻有著一顆美麗的心」的人而言？一無所有卻又包含一切；出發前在台灣，伊甸的人交代我們最好帶一些紀念品，走的時候可以送給那邊的人；阿龍沒準備什麼，更沒什麼好送，所以他說一句「願神祝福你們」？因為一無所有所以包含一切——「我們」對「他們」總是如此詮釋。


我沈默了瞬間，然後堆起人際關係中千錘百鍊的友善理解容易親近微笑，微微點頭回答：「謝了」，然後繼續瞎扯蛋。阿龍沒讓我扯太久，沒過一會兒，他轉過身跑去打乒乓球還是彈吉他，或者去幫忙照顧姊妹之家剛寫完功課的小女生？我忘了。


打從心底，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他。


阿龍那時十八歲，是姊妹之家年紀最大的「孩子」。2004年夏天的我，其實也不過二十一歲而已。


四


昨天，到小林剪頭髮的時候，建教實習，每天工作時數11.5小時，勞動條件問都不用問幾乎想當然爾違反勞基法的高職一年級小妹說：「碰到那種不說話或問什麼都只在那邊『嗯』、『啊』的客人就很討厭。」；「這樣不是很好嗎？妳就洗妳的省得麻煩。」；「可是我會比較喜歡邊洗邊聊天，這樣比較不會無聊。碰到那種客人的時候整個人心情都會變很差。」。我剪頭髮的時候一般都把眼睛閉起來，一嘛怕髮屑或洗髮精泡沫掉進眼睛，一嘛避免睜眼對著鏡子，和設計師、助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說什麼的尷尬——況且我也沒打算、沒興趣跟他們說什麼。昨天，是少數的特例。


現在要我說這個被X化（X是什麼請自行代入）的社會有什麼可怕，我會說是X化對人際關係、人類感情絲毫不留餘地的滲透、操縱。


人們匆匆忙忙、來來去去，總有事情要做，總有東西要煩惱，總有目標要達成。身為Bauman控的我忍不住要引用這位熱血老傢伙的話：


這種努力已經夠你一生忙碌的了！你必須找出最好的飲食和運動讓你自己保持苗條、靈活和健康；你必須找出哪一種性別認同最適合你，然後，對於你所選擇的性別，你要一個個地去嘗試你可有的方法以讓你在你所選擇的性別中變得是有魅力的；你必須找出如何交朋友且影響人們的方法、如何在面試時輕鬆過關以及如何讓別人倚賴你但又不要讓自己暴露在倚賴的危險下、如何能自信自己能操縱自己以及如何讓別人對你的自信有信心。那真的是一生的工作。


誰有空，並且，有這個心情多說些什麼呢？我的背包裡是Wolf的《鄉民社會》和“Peasant War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Hobsbawn的《原始的叛亂》、黃應貴的《東埔社布農人的社會生活》、許寶強的《資本主義不是什麼》，腦袋裡是所謂「第一代資本主義移民」與1月30日以前要交的發展社會學專題報告；還有歷史社會學、知識社會學、社會學的社會學、社會學本土化等玩意兒交雜在一起尚未寫出的社會學理論期末報告，開學後一週內繳交。如果連我這麼個二十三歲即將二十四歲社會所男性研究生——窩在學院裡，還沒當兵、出社會，具有未定型知識份子認同與相伴焦慮——都有這麼多不切實際東西佔滿思緒以致無暇理睬身旁的話，那些在這個現實、殘酷、戰場般社會中打滾、拼殺、奮鬥的人們又怎麼可能有空、有心思打睬旁邊三個月一期實習，過不了多久就要回到二流高職，以後再也不會見面的洗頭小妹？剪加洗399，20分鐘左右的抓抓洗洗，咱們的關係僅止於此——省得麻煩，不帶其它互動。


所以，想來其實荒謬，在公車上、捷運裡，我們竟然對幾乎每天上班下班、上學放學都會看到的臉孔一無所知；固定時間、地點，上車、下車，習慣性地總會看上幾眼，卻從來不曾攀談；有一天，突然消失，也許想起來也許不想起來。其實，不止公車、捷運，這種Simmel式的陌生人充塞我們生活的每處：公寓、校園、辦公大樓——許多人消磨一生多數時間的三個地方。所以，想來其實一點不荒謬，任何事我們都需要模式、準則、標準程序，才有辦法在這個一切快速流動的現代社會中生存，處理、掌控一切——章程組織、工作程序如此，遑論人際關係、人類感情。


我可是上過卡內基的人，老字號品質口碑保證貴的很，不是連鎖書局和便利商店書架上什麼人脈存摺、幽默高手之類爛書比得上的。


五


有過真正自助旅行經驗的人都知道，「旅行」這檔事本身就是突發、不確定的同義詞：聽不懂的語言、看不懂的地名、不知道怎麼買、到哪買的車票、價格味道和吃了會不會落賽不明的食物，以及身旁那一個個不管是黑是棕是白捲髮異色瞳孔的人種——你盯我我盯你。想我當初在Denpasar迷路的時候快被嚇死了，其它人玩找包伯的遊戲恐怕也不是玩得太開心。


下鄉和梁言當初說我可以多講講的國際人道救援模式也是這麼回事兒。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確定；某種異質的存在，外於生活，外於脈絡——怎麼接近、進入？


我們有很多種關係、很多種模式可以套用：社工與個案、醫生與患者、訪者與受訪者、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組織者與被組織者，各有各的倫理與綿密複雜的權力關係。一個個書上寫的，前人經驗提煉而成的操作守則消弭了我們對未知、不確定的緊張，給予我們接近、進入的遵循方向。各有各的生活，生存在不同世界；當接近、進入、接觸被限縮在一個週休、一份假期之內完成，回去後可能還有記者會或成果發表，不然至少也得交份心得報告時，身為專業者或不管什麼身份的所有權利、義務與責任都在確實執行模式所要求的倫理、守則之後達成，乾乾淨淨、兩不相欠——阿龍知道這麼多幹什麼？我何必說這麼多？於是，我們談很多道理，有很多種模式：社工與個案、醫生與患者………，卻從來避諱碰觸做為一個個有情緒、有感覺的人，我們「真正」的關係是什麼？


朋友，我們是朋友嗎？你覺得我是朋友嗎？在馬太鞍喝得微暈的那個晚上，我真的覺得我愛這個世界，可以毫不猶豫地親吻、擁抱每一位碰到、看見的朋友——只要他們不介意我渾身酒臭。


不過我其實沒真的親下去抱下去，可能要再暈一點吧——以不倒下為前提。


六


我對蔡康永其人不算熟，也稱不上喜歡他，但不久前看到的一段文字卻讓我強烈震動：


出發點偉大的革命，最後往往是卑劣地失敗了。


因為那些革命者，只想改革自身以外的那個「世界」，而不是改革他自己。可惜的是，所謂的那個「世界」，正是由無數個「自己」組成的啊。你不革自己的命，哪裡會有哪個「世界」現成放在那邊等你來革命呢。


好吧，很久以前我看過康熙來了和志永智勇電力學校，挺好笑的。觀點360不走好笑路線，但是也不錯。


最困難的革命往往是最微小的細節，我這麼理解著「革命」。與捷運和公車上的陌生人攀談或許是一個值得被鼓勵的行為，是正妹或帥哥的話還可以順便要個電話；不給拉倒，不識貨的是他們。


七


Mannheim在《意識型態與烏托邦》裡使用的「理性」，我的理解如下：對未知與不確定描述、控制、預測的慾望、企圖、嘗試。


如此，社會主義的共產主義理論是綜合了直覺主義（intutionism）與一種堅定態度，想要以極理性的方式了解世界。在此理論中具有直覺主義，是因這理論否認有可能在事情發生之前，精確推定事件的細節。而具有理性主義趨向，是因為在適應理性架構，無論任何新奇的事物在何時出現，都採取一樣的處理。任何時刻不容許沒有理論就行動，但在行動過程中產生的理論，將會和以前遵行的理論，具有不同的層次。尤其是可創造更有價值的知識型態之革命。這就構成人雖似乎處於非理性之中，並且對之有所承認，但仍對試圖以理性來解釋之，不灰心喪志的綜合。


好遜的翻譯，擺明一句一句照著翻，根本沒想到體諒中文讀者，按照中文語法重新斷句、潤飾一番。


革命，從來不是一個能被真正理性化的事／志業；不然，路邊早就都是革命秘笈或完全革命手冊之類的東西在賣了。


八


快過年了，我想到滿樂福看看阿龍和其它朋友，傳道說那邊過年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