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2006

關於反文化、社會所、身份認同、政大棒球隊的亂七八糟告白

我當年還是棒球隊隊長的時候,隊上一個跟我同屆的天兵在BBS上寫了篇〈假面的告白〉,之後被其它人取笑一番,事隔兩三年還會被偶爾提起笑一笑。這篇文章(你/妳現在看的這篇)原本打算刺一刺所謂「反文化」,連參考資料都找好,結果愈寫愈奇怪,到最後自己也告白起來,一堆英文參考資料根本用都沒用上;哈哈,文章真的自己有生命。


談到最後,所有東西似乎都是認同問題。


反文化是什麼?或者,反得是什麼?其實,答案不是那麼清楚,總之是反某種東西,或曰某種姿態。


從廢墟佔領談起吧,姑且將為數不少的文青、憤青聚集一處「平常人」不會進入的空間打屁這個情境算做「反」。事隔近一年,回頭看,廢墟佔領搞出了些什麼?非常誠實地,沒有什麼,至少我如此以為,除了狂飲啤酒留下大量空罐,烤肉製造大量垃圾以外。當然,放了幾場電影、唱了幾首歌、擺了幾本書、還掃了幾次垃圾,只是說到公社、空間解放、社區互動、閒置空間再利用、反出售國有地之類的高調,現在看來實在是沒個影兒,就連決議過要出的刊物目前也還遙遙無期——身為預定撰稿人、翻譯者的我自然也有責任。前陣子搭了不少趟捷運,心裡總是在列車駛過中正紀念堂站時汗顏一下——有去過的人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要喝酒的時候,通常是在場的人湊錢,到翻牆後拐兩個彎,步行約五分鐘的7-11買啤酒。肚子餓的時候,同樣是大家湊錢,有時候叫個匹薩,有時候買份外帶全家餐(沒錯,就是肯德雞,跟第三次以物/務易物/務市集在台大正門前廣場一樣);或者,同樣翻牆拐兩個彎、步行五分鐘,吃碗傻瓜麵或溫州大餛飩,魯肉飯我沒吃過,其它人則不知道。所以,很遜?用塞滿剝削勞工企業的不健康油炸食品的嘴巴說麥當勞叔叔是佛地魔,大搞以物/務易物/務?扯一堆公社、解放,還非得掏出錢到另一家剝削勞工的企業弄幾罐跨國企業生產的啤酒(台灣菸酒公司算跨國企業嗎?)才有感覺?沒背背包、自備購物袋的話,還要多花至少一塊錢買塑膠袋——我的天啊,多不環保呀!


只是,能怎麼辦呢?自己養雞(Bbrother有嘗試過養鵝,不過長大變成雞,還莫名其妙失蹤)?自己種菜(這個討論過很久,不過一直沒有實地進行)?自己生火(烤地瓜的時候是有現場用落葉和廢木材生火啦,記嘉獎一次)?自己釀酒(這個就真的有難度了)?好玩搞一兩次可以,天天這樣幹下去誰有辦法?錢不用賺了?其它事情不用做了?於是,有件事很明白:滿口解放語言,滿身反抗符號的(偽?)青年們(呃……有些人實在不是太年輕)其實是在一個非常限縮的環境內「實踐」他/她們宣稱的所謂解放、反抗。不管遜不遜、自不自打嘴巴都一樣。


雖然很多人可能沒讀過涂爾幹或者不屑一顧,但我還是要賣弄一下,好歹是社會所的學生。有種東西叫「有機連帶」(organic solidarity),簡單說就是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分工極其細膩、複雜,個體的生活需求必須透過大量她/他人提供的勞(服)務才能滿足,社會於是在這種個體相互依賴的狀況下組織起來。換個方式說,與有辦法自己砍柴挑磚搬石頭撿木頭、採集打獵種菜捕魚、織布縫衣蓋房養牲口的能人異士相較,說到養活自己,咱們全都是被剝奪完整謀生、生產能力的個人,不管如何稱呼當今的社會。於是,社會愈發達、分工愈細膩,人們愈來愈被困在社會安插的生產位置(或曰「工作」)與消費她/他人的勞務上,動彈不得;不然,沒收入、領不到薪水,餓死一途。再吊個書袋,馬克思說這是資本家階級的陰謀。


好!回到「限縮」。不是叫大家心安理得、理直氣壯嗑麥當勞、肯德雞,買東西拎塑膠袋,而是在選擇看似琳瑯滿目的花花世界中,我們其實早已毫無選擇地落入生產、消費、分工的圈套中;所以,想喝酒,除了掏錢到7-11買以外能怎麼辦?於是,不論身披多少符號,姿態上多反叛,在廢墟與類似的各式各樣場合,人們與反抗對象(商業化、資本主義、國家機器或其它自己都弄不清所指何物的名詞)的距離從來不曾如同她/他們宣稱的那麼遙遠。


工作,無趣;學校,無趣;家庭,無趣;人際,無趣;城市,無趣;人生,無趣。身陷如何稱呼都好的大社會,疏離、無目的、略帶虛無的情緒;喝酒、哈草、呼麻、打屁之時,或多或少總夾雜些無以名狀的茫然、焦慮?我是誰?我在幹嘛?我要幹嘛?是小資、是中產階級、是布爾喬亞,總之幸運投了個不差的胎,相較之下(相較什麼人就不必再多說了吧?)人生大致一帆風順、衣食無虞的年輕人感覺不對勁,卻總說不出個所以然——日子就這樣了嗎?好在,我們有音樂;好在,我們有影像;好在,我們有文字;好在,我們有………。其實,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有的只是不斷使用小資豐沛的文化資本來吶喊自身的不安、虛無、無所依歸,稍事藉慰、抒解焦慮、自我麻醉罷了。符號穿戴整齊,擺出預設的叛逆、桀傲——戰鬥姿態?更多的是掩飾、自我防衛。其實,沒那麼多憤怒、沒那麼多痛苦、沒那麼多感動,所要掩飾、防衛的是那脆弱的不知所措。然後,有天,老了,會說:「我年輕的時候也XX過。」。


中產階級是失根、感情上有缺陷的?


我不敢那麼肯定。但是,當所謂「反」的身份認同不是建立在與壓迫者的對抗、爭取權利(力)過程中的自我培力、增能上;不是在每日耕作、漁獵對土地、自然產生的情感上;不是在日常生活實踐中與文化母體、社群感的聯繫上;而是在無趣的生活、人際關係之外,週末假日到現成的符號市場選購順眼的符號裝扮自我,擺出某種預設有個性、格調的態度時,「反叛/抗文化」其實完全沒有被不被收編的問題。因為,從來沒有「真正」背離過。只要有錢、有閒,誰都能穿Che Guevara、Bob Marley的T恤,誰都能到The Wall、地社享用所謂地下、獨立音樂,誰都能到烏雲、柏夏瓦拿幾張酷卡,吃吃喝喝高談闊論一番,管它大資小資官員不官員。所以,當看到指導、贊助單位掛著XX部、XX會、XX局、XX縣市政府,宣傳卻還寫著獨立、草根而不覺任何錯亂時,人們著實不需大驚小怪。很詭異地,在台灣這個許多方面尚稱不上現代的社會中,關於「反」的身份認同竟是如此後現代——符號凌駕真實,如此口齒不清(又一場遊戲),如此隨意採擷。


到底想怎樣?叫所有人回去種田、打獵、捕魚,弄個原住民身份天天跳舞?馬的找碴啊?


有些時候,會覺得自己心頭震了一下。可能是一個很遜的工運組織者,沒錢、家人不諒解、女朋友留不住,堂堂博士候選人整天苦哈哈,老大不小稱不上有什麼成就,卻說一輩子就算只能改變五個工人也認了,因為曾聽過身患絕症、來日無多的工人對他說:「抗爭這段時間是我覺得自己最有尊嚴的時候。」。可能是一個初次見面的Pangcah青年,說不出太多大道理,只因為自己看著、唱著、跳著、喝著、笑著的ilisin被拿來販賣、取悅他/她人而感到被侵犯、憤怒。可能是一個港仔搖滾樂手,內斂地說作品給人力量,讓人堅持,有辦法拒絕其它很多誘人的選擇;雖然當年一起搞基進文化的朋友很多如今坐在辦公室裡分錢讓別人搞基進。


談到最後,所有東西似乎都是認同問題。


關於反,或者其其它它的各式宣稱、姿態,說的人究竟有多少堅持、認同?有點聳的問:「妳/你有辦法把自己的生命溶在裡面嗎?」。或許,重點在選擇、創造,而不在姿態——選擇一條自己認同的道路,用生命進行創造,儘管可能拙態百出、跌跌撞撞,一點都不酷炫、帥氣。如果生活很無趣、很單調、很不人性,令人無法忍受,「堅實」的反抗或許在於創造出一個徹底不同於無趣、單調、不人性,且無法被收編的選擇;而不是週末假日有空去喝個酒、開個飯,外出「流浪」,充電完畢獲得滿滿的精力再回頭繼續無趣、單調、不人性、無法忍受的生活,直至電力耗盡,週而復始。


都是認同問題,那社會所的學生還搞屁?至少我以為,任何了不起的結構分析、大型論述如果不能落實為個人層次的反省、思考,都只是用來騙錢、騙名氣,實際上沒有任何生命的屁話而已。關於失根、情感缺陷的中產階級,我有什麼救贖的妙方嗎?哈哈!還沒想到。我只知道世界不可能再回到機械連帶(mechanical solidarity)而已。屬於個人層次的反省、思考、堅持、認同、選擇、創造?我也還在想、還在體驗,但至少,我不再害怕面對自己其實很遜、很脆弱,一點都不帥、不酷炫的事實。


生命是一段不斷選擇、創造的歷程;當然,還有付出代價。


文章總算寫完了,跟原先想像的模樣差了很多,變成一篇有點莫名其妙的夢囈,所以,換個標題好了。


晚安,各位讀者,現在時間2006年11月3日,凌晨2點47分,棒球隊下午還有比賽,今年大專盃預賽政大打得著實相當不錯。

Posted by ray90209007 at 樂多Roodo! │02:47 │回應(8)引用(0)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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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在市集舉辦第四次前週,我今晚也在電腦前玩自我懺悔的遊戲,只是範圍比你小一點,自我否定也少一點。

就我而言,所有列舉的2006 (假)憤青文青系列行動,沒有一個「酷炫」,沒有一個是什麼後現代符號,我也不敢大言不慚戴上「反文化」帽子在台灣這滿滿失落前輩的速食文化裡騙吃騙喝。塗鴉、廢墟、以物易物,每個都是與媒體交相賊下的走紅捷徑,每個都是靠社會關係堆疊出來的名詞,每個都存在過但都是虛無。而這些「去有機連帶化」的中產學生耍頹廢,成就了些什麼?的確,什麼都沒有。

但沒有,又怎麼樣?這些行動,本來就是建立在打野砲心態上,注定就不是為了成就某使命某大業,注定就是放了就閃、有一次沒下次的遊戲,這甚至連「中產階級的自慰」都稱不上。我從不覺得這些叫做「反文化」、「文化圍堵」、「文化干擾」,即便是,這些必定得英翻中才有意義的「反xx」、「文化xx」,怎麼看都還是很「後現代」,怎麼看都還是嘴砲學者在耍嗨,怎麼看都還是拿個西方論述定義下的文化新鮮名詞,對著台灣挑揀拼湊。

定義反文化是什麼、定義廢墟市集塗鴉是不是反文化、定義我們的行動裡面自慰比例與實踐比例各佔多少,定義我們的到底反不反叛(抑或虛不虛無),其實一樣只是種自我催眠:我反省、我存在、我鞭打自己,所以我得到比那些莫名其妙走紅、或靠著「反」符號人多一點點救贖。

我只知道,該做的事情,就必須去做。這些東西可能(或是注定)不會有結果,但只要行動不是為酷炫而酷炫,只要每個看似打野砲的行動背後有某某概念在運作、某某想像在支撐、某某理念在醞釀,怎樣爛怎樣虛無的行動總可以偷渡一點點的以上,然後總可以激盪出一點其他或許同樣虛無的行動。而這些該怎麼定義、怎麼命名?抱歉,沒有人「需要」為他套上一個翻譯名詞,或為他創造一個夠格的文化名詞,反正一切「虛無飄渺」,只要我自認為這比「嘴砲」多出一點點,我就可以把這些當作實踐,而這樣的實踐就確實存在。

誰說實踐必須與土地結合、必須為絕對弱勢發生絕對關係、必須絕對地與中產小資布爾喬雅脫離撇清洗滌乾境才叫立場正確、得到「真正」的意義?若只需如此所有的自我標籤者就得以不再失根、不再缺憾、不再虛無,這些人怎麼都還不扒光挑糞種菜去?

其實我更想說的是,對於社會改變的美好想像(姑且不論左右)的確存在。當社會運動集體抗爭、當廢渣們集體自慰、當一堆自許為文化人評論人批評者亂七八糟名目者集體創造建構,人類的生活樣貌便在想像與現時中間搖擺抗爭而愈趨近妥協:老馬的最大貢獻不是批判資本主義,而是創造一個資本之後美好遠景。「後現代」地說,人類永遠需要一個烏扥邦,然後站在很爛的很虛無的現實中為那個烏扥邦做出各種層次的抗爭,這樣的抗爭無須立場、無須政治正確。只是,後現代小中產的我們,在捧書遙想著烏扥邦同時,必須面對的矛盾是我們永遠都活在妥協裡:產生矛盾、面對矛盾,最後學會選擇一條路要馬消除矛盾要馬對之視而不見,然後繼續面對不斷產生的新的矛盾。

矛盾、懷疑、自我批判、摧毀想像、產生新的想像、然後根基於想像有所行動,人會成長;令我恐懼的狀態,是犬儒與消極的虛無:反正無所改變無所留下無所擁有,就乾脆不要行動;或是總是以全知觀點批評四週所有的行動者或得利者,然後自己處在「嘴砲」的安全範圍內裹足不前,或以懷疑論觀世界,就像我們永遠會看到的教條化左派,總以收編與消費兩大機槍四處掃人、四處檢視、四處批判,卻絲毫不具反省能力。

用生命進行創造,沒錯,我也是這麼想,所以該做的事情就是要去做。飯要吃、書要念、音樂再怎麼去脈絡移植還是該聽該練、樂生運動既然過去關心現在就別只停留在關心、市集既然當初大家構念提出來了即便愚蠢也沒理由站到一邊看笑話,噢,當然還有那本喊半天要出的刊物,目前有的稿我收著也已整理好,是真有心要弄,但光我有心也沒用。用生命進行創造?是啊,每個階段所做的每件事情,只要頭腦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是一種實踐,個體集體皆然;至於批判與反省,當然是做完一次鞭打一次虛無一次,但只要有人批判反省之後選擇的是從行動中抽身,喊半天的東西就真的什麼鳥都出不來了。

後現代是什麼屁,我念了兩年決定不買他的帳,儘管拿他批人很容易。

而大型論述光是移植,也騙吃騙喝不了多久,但除了走出嘴砲多做事,誰有什麼方法可以在移植論述時達到個人/集體層次的反省、思考?或大家喊半天的在地論述抵制、反後殖民,又如何在非實踐的方式下邊喊邊達到?

這的確是個認同問題。
Posted by 胡清雅 at November 3,2006 23:52
任何事都有代價,3299字的自虐救贖有,1788字的猛烈對詰也有。都好,至少很有誠意。但請相信,關於「實踐」或任何指涉,妳我之間的焦慮、想像其實沒有多大的差距,各人有各人的對策罷了。

嘴砲、自我救贖是不需否認的,我希望它們到了某一天會有更積極的意義。
Posted by Ray at November 4,2006 19:40
為了不至於讓自己顯得太沒面子,再花點篇幅試著把話說清楚些。

如果搞出什麼指得真的是搞出什麼的話,很遜的工運組織者也沒搞出什麼,Pangcah青年也沒搞出什麼,港仔搖滾樂手也沒搞出什麼﹝相較搞出什麼的樂手﹞,我自己以及身邊認識的許多人更沒搞出什麼。所以,頂樓嘗試讓自我感覺良好的自我救贖想深刻些談的不是搞出什麼,而是──又來了──認同問題。

可能只是一廂情願,但是在嘴砲、閃到一邊的時間裡,我看到有些人擁有我所謂「從容的堅持」。不見得有什麼大道理,總之就是幹下去;沒那麼多緊張、焦慮,以及,更讓我折服的:不需汲汲營營為自己辯護、武裝的從容。我不知如何描述,因而只能歸諸於認同的力量。

跟一樓說「我只知道,該做的事情,就必須去做。」其實是一樣的,部分上。

不一樣的部份在於,為什麼小資、中產階級、布爾喬亞──我本人以及我的多數朋友──總是只能「建立在打野砲心態上」?為何「注定就是放了就閃、有一次沒下次的遊戲」?「本來就只是......;即便虛無,只要......;所以,該做的就必須做。」的邏輯推演實際上妨礙、迴避的正是上述在我看來更為深刻的提問,以及自身虛無傾向、續航力不足的合理化方式。為什麼我們總是在打野砲?以及,為什麼我們對打野砲這件事被質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如此強烈的辯護、武裝心態?

做為一個嘴砲者、抽身的傢伙,我沒那個膽也沒那個興趣透過自省、自我鞭打以及隨後對他/她人的恣意批判、掃射來獲得比別人更多的救贖與優越感;既然「自我」那便是我家的事。但我很樂意和別人分享我尚未完成的救贖經驗、過程,如果這對其它人具有些很微小的用處;當然,也包括她/他人對我的質疑或不屑。不過,我想一樓其實稱不上什麼質疑、不屑,差距沒那麼大,真的。而其實不用完全「到了某一天」,這些嘴砲、自我救贖對現在坐在電腦前心情輕鬆、愉快的我已經產生意義了。

我沒說「實踐必須與土地結合、必須為絕對弱勢發生絕對關係、必須絕對地與中產小資布爾喬雅脫離撇清洗滌乾境才叫立場正確、得到『真正』的意義」喔!都說不可能回到機械連帶了。真那麼簡單就能得到對小資而言的「真正」意義的話還有什麼好苦惱的?
Posted by Ray at November 5,2006 19:26
現在好像不是認同問題,而是顧不顧面子的自我辯護問題了。

出門前的匆忙回應/辯護如下:

所謂中產學生、所謂小資、所謂布爾喬亞,誰說搞實踐只能注定虛無?樂青不就是中產學生組織起來的?我的意思是,這個社會有問題、這個社會差強人意,我們都知道。但在嘗試用一些行動讓社會離理想狀態近一點點(或者具更多一點反省力)的同時,本來就有很多實踐層次。你可以嚴肅從事組織工作並堅信著某結構某壓迫不正義而搞起社運,當然也可以就握有的資源放放小砲到處打鬧無厘頭地游擊一陣然後收山回家寫論文當兵去。這些本來就是不同層次的自我/集體實踐,所背負的債務與可能成就的社會改造當然也注定不一樣。在我眼中沒有哪樣絕對正確哪樣該被批判,而是這份悶鍋式的不滿或憤怒,本來就會產生不同層次的表達/對抗/宣洩/實踐;我說廢墟與市集本來就注定虛無,因為這些東西在行動前未經過嚴肅討論,而這些實踐本來就不是什麼有足以唱起高調的集體共識,所以這些所謂的行動並不會在半年的今天往什麼方向發展、轉化或是深化。它不過就是一群人開心地(或酷炫地)搞著游擊戰,其效果本來就僅止於看似虛無的游擊戰的層次。

可以把我的回文看更仔細一點。我覺得完全沒必要的,是這些行動總是在媒體、在某文化評論大角的筆下被冠上一個完全去脈絡、完全移植、完全摸不著頭緒但捧著好像能讓文章份量重一點的文化譯名:比如說那被引用千次的所謂的「反文化」。文化應該是被討論出來的,不是創造出來的、更不是被冠名出來的。今天在台灣的任何行動或實踐,虛無也好打鬧也好成為時尚也好,到底在台灣這速成社會的多模樣鏡中,所形成的討論與論述是什麼?反映出的病徵是什麼?而這個形成與反映的結構侷限又是什麼?為什麼台灣連號稱獨立/小眾/批判的媒體與文化場域,都輕鬆讓渡這些未經深思游擊戰如此迅速地成為文化熱潮、都輕鬆讓渡這些實踐成為少數走紅的捷徑與符號?如果所謂的嘴砲者總是急忙在熱潮中向西拉扯一個新鮮詞彙冠到林總的行動頭上吹捧或批評,或是實踐者會幼稚到自我標榜著一個x符號x文化並因此合到某台灣這詭異的文化市場口味,這對我來說沒有意義,而所謂的「在地文化」也不可能在這種搭順風車心態下,有空間交叉討論/反省/產製出一個具有自我脈絡的「文化」。

外國的月光總是個光環或保險套,穿戴於身批判力道就強了些、自已就安全了些,而在地行動所達到的一丁點意義,不是被速食媒體膨脹到自我崩裂,就是被這些大頭吹捧者或批判者恣意否決掉。

關於藝術、文化、社會的理論/論述,本來就是東抄西移左引右援的東西。但唸書唸到現在最覺得該好好幹垢的是,為什麼總是身處台灣的「我們」引用別人的東西來談論我們自己?為什麼理論產製與發言的中心,總還是集中於某方位而我們總只能在論述鋪陳中不斷地借鏡與博引? 我們總是自我「被談論」化、總是急著拿別人東西談論自己、否定自己、吹捧自己:我們是否過於安逸於「引用」的現狀,而放棄自我論述的能力?如果是,各種行動、各種組織、各種胡鬧、抑或各種論述的產生,是不是都是這個自稱「後殖民社會」的我們,該去落實自我脈絡化的實踐場域?如果是,那退縮與前進、從容與嚴肅、實踐或批判、反擊、討論或辯護,其實都是論述的生產、都是實踐、而且都需要嚴肅以對、都需要在反省鞭笞中產生多樣對話。

看世界不甚爽的人都馬憤怒,憤怒可以是批評是質疑是自我防衛,而這些批評與質疑我相信也是實踐。真正的虛無主義者,不是實踐力的大小或行動所成就的多少,而是態度上的過於安逸與自滿:吹捧或批評是因為身處於安全範圍之外,其批評無助於對象的實踐行動修正,卻因為掛滿符號而分貝特大。

這樣的對話,與什麼不削、防衛、武裝啊都無關吧?我也是心平氣和態度從容地坐在電腦前與曾經也是市集理念提出者的你對話啊。

該出門了,家教大遲到。
Posted by 胡清雅 at November 8,2006 14:17
以物易務市集的確引起了一些參與者的熱血和注意
不少人在bbrother那邊留言說以後願意參與辦下去 (雖然可能只是說說而已)
所以我寫文章說: 想辦的人何不自動自發呢 ?
鼓舞大家 想做就去做 是我唯一的目的.
所以寫得很簡短.

大家都是認真的 該做的事情就好好去做吧!

總之秉著我的義氣 該幫忙的會好好幫忙

共勉啊!
Posted by SHUFAN at November 17,2006 17:49
請問這篇好文能讓我引用嗎?
Posted by cord at December 21,2006 21:50
好的。
Posted by Ray at December 22,2006 17:01
抱歉,因為天空部落的引用功能好像壞了
所以我直接貼上後再註明:
http://blog.yam.com/cord/article/7232809
也算是回應吧
我發現我在許多方面的確是這篇文章所批判的樣子
Posted by cord at December 28,2006 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