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1,2006

朋友,外面那條台九線怎麼辦?














































四張照片合稱「『團結』系列」,我用謝博剛的相機拍的。早晚有一天自己得買一台。


「叫觀光客走啦!」,年輕的會長吼道。


進入會場,坦白說,我有點驚訝。好多花短褲、夾腳拖。會場中央是領唱者站的鐵檯;外圍小小一圈是著傳統服的男性,沒幾個人;再外圍是成群結隊的觀光客,零星穿插幾位著傳統服的女性。儘管擴音設備傳送的歌聲散滿整個會場,現場氣氛卻禁不住讓人感到詭異;有氣無力,三位領唱者和外圍兩圈人沒什麼氣勢地雙牽、環繞、拖動腳步——歌聲持續。更外圍,會場四周,說多不多,說少卻也絕對無法讓人無視的觀光客散佈、錯落,乾巴巴望著有氣無力的腳步在場內拖動,嘗試從無神的雙眼擠出一點興味、好奇。抱胸、插腰、三七步,蹲著或手插褲袋,全是花短褲、夾腳拖,還有手夾透明墊板的觀光系學生找人做問卷。對照夾腳拖和傳統服的數量,想到馬太鞍是傳說中全國最大的原住民部落,我看了著實奇怪:「馬太鞍的人怎麼那麼少啊?」。然後,我找到了阿美、萃漁、陳生元、謝博剛;然後,我聽到年輕的會長吼道:「叫觀光客走啦!」。我問萃漁:「人怎麼這麼少?」;萃漁回答:「很多人不爽先回去了。」。


「時間已經晚了,台灣體院的同學上車囉。」,「感謝各位同學今晚蒞臨馬太鞍部落,希望我們有緣再見面。」。2006年8月17日,晚間10點約莫,fata’an,ilisin首夜,結束。會場外,夏日晚風,車頭燈、車尾燈,台九線偶有車輛駛過。兩台遊覽車,發動、離去。


突然,下雨。離開會場,latiyol(馬太鞍71~76年次出生者組成的年齡階級)在總部集合。雨嘩啦嘩啦下著,愈下愈大,有人說:「看到ilisin變成這樣,那麼多觀光客,祖靈都在哭了。」。會長開始說話,副會長也開始說話,雨還是下著,雨絲和雙臂的體溫隨風來去,八月的夜晚竟有幾分涼意。終於,會長說:「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可以回去洗澡、休息、換衣服,要過去的等一下直接到那邊。不強制啦,不去也沒關係。」。雨真的超大,脫去上衣,包覆背包以免被淋濕;跨坐KTR,兩人一車離開總部,穿梭馬太鞍的小巷,車輪在雨中的地面轉出「嘶~嘶~」的聲音。風雨滲入毛孔,胸腔起伏,裸露的上身在每一次吐納、心跳之際顫抖;雨水順前額、兩鬢滴落,眼前的玻璃鏡片白茫一片。


轉移陣地,好大一個棚子,棚頂是呂秀蓮和陳水扁遮風擋雨,全彩輸出塑膠布在選舉宣傳外意想不到的妙用。15個人還是更多?圍繞矮桌和台啤,空間依然擁擠。lakelin(年次不明,總之是大latiyol一級的年齡階級。又,現今一般五年一級)的大姊、原民台的記者站起來:「大家都有看到,今年的ilisin有很多問題,觀光客實在很多………我們的文化不是商品,ilisin的意義都被破壞掉了………好在,今天我看到我們最年輕的latiyol這麼有意識,只要部落裡的年輕人都能保持這份意識,我們原住民就有希望。」。掌聲響起,雖然我不敢確定說話的時候人們是盯著她還是盯著台啤;都有吧,我想。大姊、記者繼續說:「最近,我工作的原住民電視台也發生一件事情………原民台遴選出的新任台長是虞戡平,這麼重要、具有象徵性的位置居然是一個漢人來做………他們說是出於『專業考量』,意思是說我們原住民沒有專業,要漢人來輔導我們………」。大姊、記者繼續說、繼續說………。


已經幾點了?空瓶愈來愈多,台啤從第一箱到第二箱,第三箱、第四箱——總共幾箱?略微暈眩的我算不大清楚,只覺得肚子很餓,之前拋磚引玉掏出100塊買的鹹酥雞早已吃完。夜真的深了,除了正副總統看護的棚子,周圍一片寂靜,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離開棚子,或蹲或坐於馬太鞍的小巷之上,雙手撐地,抬頭向天。深夜,雨後的空氣舒緩暈眩,旋轉、疲累、清新交雜;入睡前的極度疲勞、恍惚,內臟工作過度的翻騰、攪動之感,意識,卻在某一道極細的線上像針一般銳利的集中。出神?恍惚?如夢似幻?坐在柏油路面上,右前方的副會長開始談話:「鳳林休閒度假園區開發案的那塊土地是馬太鞍的傳統領域,很多族人現在還在那邊種稻………那天我們去抗議,舉白布條………」;左前方硬被凹過來喝酒,剛從太麻里搭車上來,天亮還要搭車回去準備收穫祭的排灣族說:「………對~~,健保費真的很重要,很多人連健保費都繳不出來………原住民實在很可憐內………」。「有時候想想自己知道那麼多幹嘛,什麼都不知道快快樂樂的不是很好嗎?知道那麼多,什麼都改變不了………」、「如果給原住民一塊地,讓原住民自己在那邊生活也不錯………」;「現實上不可能啊!」,我插話。


「是啊。」


連桌子都搬出來了,橫斷道路,矮桌、矮凳、台啤,換個環境,再喝。打開車門,開啟汽車音響,電音三太子,台客舞?戰鬥舞?車尾燈按四四拍的節奏閃滅,一排五個人跳起來還挺好看。「一起來吧,朋友!」;五個人變十五個人,四四拍、方塊步、轉身,再跳。隔壁的民宿燈亮,住宿者下到一樓,拿起數位相機拍照。「一起來吧,朋友!」——會被部落的人討厭吧?然後,繼續喝酒;然後,玩遊戲;然後,不知道有什麼好笑但是一直笑;然後,天亮。


第二天,渡過。


第三天,情人之夜。


會場旁,熱炒攤,婦女團圍成一圈喝酒,當然,穿的是傳統服。「包皮,幫我們看一下,輪到我們的時候要叫我們喔。」;「好啊。」。說是婦女團,其實全是二十出頭甚至不到二十的年輕女孩;而包皮,正是小弟在下我,這個綽號拿來自我介紹還挺好用的。開場前,所有燈光關閉,刻意壓低的聲調稀稀窣窣,動靜間,身上的鈴鐺不經意搖晃,上百位(有吧?)上身赤裸的阿美族男性在昏暗中環繞成圈,聲與影。然後,火團自左側高處沿繩索滑行,撞擊會場中央堆疊五公尺高的木材,點燃,火焰猛竄,領唱人振動聲帶。沈鬱、漸揚、舞動——火勢加大,會場愈來愈明亮,熱氣直撲——腳步加快,軀體前後、左右、上下劇烈晃動,數百顆鈴鐺同時作響,喊!再喊!再喊!佈滿汗水的男體赫然眼前,背部,火光明滅搖曳於肉色與汗水。


「嚇!」


腳步減緩,聲調平復,節奏歸於穩定,領唱人依然在唱。婦女團還在喝:「我們這樣真的很像中年婦女耶。」、「什麼時候輪到我們?」、「對!部落的婦女超可怕的。」。回到會場,火已熄滅,舞步、歌聲繼續,黑暗中的百人隊,光源是台九線的路燈、中國石油的招牌。幾個人影在竄動,隱隱的嘻笑聲——拉情人袋了!包皮趕緊衝向熱炒攤,「快!快!拉情人袋了,該妳們了。」;婦女團放下酒杯,衝往會場,互相打鬧、嘻笑。包皮坐下,只剩空盪的塑膠椅,與地面上散落的酒瓶、酒杯。包皮拿起空杯,把瓶子裡所剩不多的啤酒一飲而盡。


「再過兩年,豐年祭的觀光客要管制,不能再像今年這樣隨便讓他們拍照,而且這麼早就下來跳。」、「我去都蘭,那邊的觀光客不准進入會場,只能在旁邊看;就算是本地人,沒有傳統服、不會跳也不能進去。」、「今年真的很扯,我才拉情人袋沒幾分鐘,感情都還沒培養出來,觀光客就進來跳,以前不會像今年這麼離譜」、「剛才有兩個觀光客問能不能跟我拍照,我說不行,她們超嚇到的。她們問為什麼不行,我說就不行啊。」、「這些觀光客是抱著到動物園看動物的心態來這邊的嗎?」、「以後啊,像你/妳們這樣穿鞋子都不行,要跳就赤腳跳,一切照傳統來。」。情人之夜結束,年輕的階級收拾會場,包皮在旁邊沒幫上什麼忙地幫忙。


坦白說,包皮是「外人」。坦白說,包皮覺得恢復傳統很好。坦白說,包皮因為年輕人這麼「有意識」而振奮。但是,包皮禁不住想問:「外面那條台九線該怎麼辦?」。坦白說,包皮不對愚蠢、可笑、什麼都不懂的觀光客有太多憤怒,卻對整件事情感到無奈。


許久以前在醉夢溪的一場談(爭?)論,關於「主體性」。


「我比較在意原住民的主體性,當年的原運依附黨外政治運動,只是被利用而已………只要原住民的主體性沒有被突顯出來,對於要再做什麼我的態度比較保留。」


恢復傳統很好,真的很好;那怕只有一絲絲,只要每一次敬老、每一回演練舞步、每一首傳統歌謠,能在眼神中看到那一絲絲光芒,我都感到折服、敬佩,甚至,毫不矯情地,感動。主體性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每一個不平、每一下質疑、每一刻憤怒,我都看到某種希望、契機。


只是,不管怎麼唱、怎麼跳、怎麼向文化母體汲取養分、建構認同,財團或平地人從來不停止買地。不管怎麼憤怒、生氣、「叫觀光客走啦!」,遊覽車還是走台九線一車一車的來(幹!這裡不是動物園啊!)。於是,親愛的朋友,我不得不問:「朋友,外面那條台九線,妳/你打算怎麼辦?」;或者,不管怎麼稱呼、「敵人」是誰:「在這個資本主義、漢人沙文、殖民霸權的社會裡,原住民打算怎麼辦?」


轉換場景,新聞所A同學、新聞所B同學,我認識具有批判力的所謂「進步青年」(抱歉,貼標籤了)。「請問一下,以兩位傳播學的專業背景,妳/你們怎麼看這次原民台的台長遴選事件?」;「………原民台………?」。


市售原住民標籤組:酒鬼、蕃仔、懶惰、散慢;樂天、開朗、率直、唱歌好聽、運動高手、無憂無慮。一負一正。「原住民好好喔!」、「好想有個原住民朋友。」、「我最喜歡原住民了!」、「真希望自己是原住民。」。從蕃仔、酒鬼到快樂美麗的原住民——給妳標籤,還是當博物館


誰能把標籤撕下來呢?包皮只是外人呀!然而,憤怒——如果只是憤怒——有什麼幫助?距離愈遙遠愈是奇珍異獸,門關的愈緊窺視欲愈強。觀光客是敵人?或者,觀光客其實只是共同敵人之下的另一批受害者?健保費,工會、醫改會為健保雙漲上街時,朋友,你/妳是上還是不上?主體性是掙來的,第一步誰跨、怎麼跨?原民台是原住民的家務事?朋友,「敵人」到底是誰、是什麼?朋友,你/妳覺得我是朋友嗎?


包皮不是、也不敢當指導者,包皮只是因為在南庄、在紅葉、在松鶴、在日月潭、在馬太鞍、在好樂迪、在醉夢溪、在萬壽橋下度過很多難忘,有些時候快樂的時光,所以再也忍不住不把問題說出口而已。


朋友,外面那條台九線怎麼辦?

Posted by ray90209007 at 樂多Roodo! │02:35 │回應(9)引用(0)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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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包皮 謝謝!

這部分是我一直都太晚想到太晚去思考的東西
九月跟一些朋友聊了之後

發現到瘋年祭的背後兇手是我們自己才對

而我不斷在反省思考
關於那條省道
怎樣創造尊重和諧的場面

謝謝你這麼用心的提醒

左前方的副會長
Posted by lisin at October 21,2006 16:31
用來提醒部落居民一下!
Posted by 馬太鞍部落社群網 at October 23,2006 12:20
請盡量多用多提醒,有人來這兒踢館更好。
Posted by Ray at October 23,2006 19:22
我也認同
Posted by 沙外 at November 1,2006 20:10
包皮
我是年輕的會長

引用了你的文章放在我的網誌上

看了你的文章
很謝謝你讓我去看到更多東西
而我也希望能再做更多的努力

也許
我們無法把台九線遷離馬太鞍

或許我們可以讓馬太鞍依然是馬太鞍
而台九線只是台九線

只要我們還在
希望就不會消失
Posted by KULAS at November 15,2006 02:37
酷歐!哈哈。

其實我有點難為情。
Posted by Ray at November 15,2006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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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49854 at February 16,2007 19:13
觀光客以後可能改走蘇花高一車一車的來了......希望文章不會哪天變成〈朋友,外面那條蘇花高怎麼辦?〉。
Posted by Ray at April 28,2007 03:19

請問馬太鞍的年齡階級的力量 在哪裡?

有力量的年齡階級
不管觀光客再多
都能展現一個部落的團結
台九線又算得了什麼呢?
加油吧!

規則永遠是人訂的
傳統也是
Posted by 路人lisin at September 24,2009 1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