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好吃嗎？

到底算什麼？革命？公民不服從？不合憲政體制的制度外操作？很多人忙著定義、評價、詮釋，合理化或不合理化。


我卻比較關心另一個問題：到底能成就什麼？

和平、非暴力（目前為止）、大量的年輕面孔、嘉年華式的熱絡氣氛，甚至連T-Shirt、slogan、標語都是台灣大型群眾運動中少見的好看、有趣、創意（依據個人美學上的偏好）。以上，都是成就；只是，還有呢？


對身穿紅衣，右手大拇指向下比到酸痛、無力、抽筋的參與者而言，陳水扁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存在？我想多半可以看做某種集無能、貪污、腐敗、失德、背信於一身的象徵物；令人再也無法忍受，必須立刻下台，以尋回那理應存在於某個時空的美好價值、想像。所以，當28萬、36萬、100萬，或者實際上永遠沒有確切數字的紅色狂潮湧上街頭，每一個參與者都激動、興奮、自我感覺良好地感到自己正在創造歷史，施明德如此、簡錫“土皆”如此、那位當我的腳踏車經過景福門時對著手機興奮大喊「什麼？已經超過一百萬人了？」的男子更是如此。


「小朋友，妳／你知道今天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活動嗎？」，記者問。


「我把拔馬麻說他會偷別人的錢。」，小朋友回答。


「那妳／你把拔馬麻有告訴妳／你是什麼樣的社會環境、政經結構、歷史背景讓六年前帶著許多人期待上台的陳水扁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讓民進黨這個曾經充滿改革理想、反省能力的政黨迅速的集體墮落嗎？」


我想，小朋友多半聽不懂記者在問什麼；不過，小朋友的父母大概也沒告訴她／他過；而且，根本沒有記者會問這種問題。


站在忠孝西路、館前路口，台汽台北西站旁架高約三層樓的水塔旁，我倒抽一口氣聽著喊聲震天的「阿扁下台！」，看著讓人敬畏的人群高舉標語、晃動螢光棒、右手大拇指一律向下，整片的紅色。身旁，攝影記者從最早的兩個聯合報換成一個中國時報，最後四、五個我連問都懶得問。


倒扁運動到底能成就什麼？陳水扁貪污！陳水扁失德！陳水扁下台！回到一個老問題：陳水扁下台以後呢？人們是否要期待下一個英雄的出現？清廉、魄力、親民，斬斷黑金、撥亂反正。下一個英雄是誰呢？她／他會不會出現？她／他什麼時候出現？還有，她／他會不會墮落？


道德絕對重要，制度不會自己生成、運作，必須由人創造、執行、操作；政治上，從來就不存在涇渭分明的道德、制度二分。只是，運動者舉起反貪腐大旗，「禮義廉恥」氣球漂浮空中，卻可曾引導群眾思考究竟是什麼社會環境、政經結構、歷史背景使陳水扁、民進黨淪落至此？在許多地方竟與他（們）曾經對抗的國民黨如此相像？倘若這是場革命，為何國民黨這尚未被清算完畢的過往反革命勢力（現在也絕對稱不上革命勢力）可以撿到便宜在旁邊偷笑？好吧，或許現實操作總有些要妥協、睜一眼閉一眼的地方；那為什麼不至少問問是什麼憲政體制讓總統可以任命行政院長，提名司法院長、監察院長、考試院長，任意發佈行政命令、大搞國家安全會議，卻不用接受任何單位的監督、對其負責？又是什麼憲政體制讓總統官邸變成政策的拍賣場、賄賂中心，卻讓吳淑真收完錢說「我不是公務人員」而無法可辦？做為一切不滿、憤怒的投射標的，陳水扁究竟是所有問題的來源？或者問題之下的產物？還是問題以及解藥本身？老問題：陳水扁下台以後呢？會不會有下一個兆豐金？金改會不會更加吳辜蔡花？教育資源會不會更稀少？稅改還要不要繼續、怎麼繼續？倒扁運動到底能成就什麼？或者，人們該對它抱多少期待？


或許不應該對倒扁這件事要求過多，不可能所有的問題都在一場戰役解決。但是，做為運動者，台灣曼德拉施明德、黨外智多星簡錫“土皆”，以及其他許許多多流竄現場，各抱算盤的「人物」究竟打算把運動引向何方？反貪腐、禮義廉恥、阿扁下台；大旗、口號之下，對於台灣這些年來的諸多問題，如今已被某些人神聖化的紅色狂潮究竟有沒有能力展開更深入的探討與批判？還是，只要憤慨、激昂地高喊「阿扁下台」，社會道德即可匡正，一切問題都將解決？


不論倒扁成不成功，關於民主、政治參與、公民身份，這次群眾嘉年華能不能開啟台灣人民更豐富、深刻的想像？「台灣人民勝利啦！」、「人民能把總統選上去，也能把他拉下來」；一名不善煽動、言詞、從來沒有大型群眾運動組織經驗的母親緩緩訴說她因繳不出孩子的學費、午餐費、健保費而站出來，她因失業背負鉅額卡債而站出來會不會比慷慨激昂的群眾語言、含糊不清的道德高射砲更真實、更有力量？民主不只是投票而已，更是日常生活中每一件細微的實踐；關於「實踐」，究竟所指何物？嘉年華很好、口號很有趣、打油詩很有創意、T-Shirt和slogan很漂亮、大片淹滿街道的紅潮很震撼人心，配上颱風逼近的大風大雨，整個事件是場了不起、動人的演出，彷彿史詩鉅片一般。但嘉年華不是天天有，人終究不可能活在電影中，擺脫激情，生活究竟有什麼改變？倒扁比夜店好玩，來坐一坐、喊一喊、走一走，離開之後看看下一場嘉年華什麼時候開始？誰主辦？下一場開始前仍是一樣的吃喝拉撒睡、一樣的上班下班、上學放學、無業待業？我是不是又要求過多了？


施明德是個英雄，陳水扁是個敗類。英雄登高一呼，群眾起而響應：「道德！道德！道德！下台！下台！下台！」、「我們正在創造歷史！」。六年前，陳水扁也是很多人的英雄；六年前，很多人也覺得自己正在創造歷史；到了今天，還是很多人認為陳水扁是英雄，挺扁是在創造歷史。於是，不同的場合，相同的話語：「台灣人民勝利啦！」。我卻只看到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沒有面孔、沒有話語，台上有一個人拿著麥克風聲嘶力竭，電視上都是她／他的面部特寫；然後，人群歡呼，某種程度上類似罐頭笑聲。我是不是太嚴苛了？


很多人忙著定義、評價、詮釋，合理化或不合理化。我卻想多等等、多聽聽、多看看、多想想，等等發生什麼、聽聽說了什麼、看看做了什麼、想想還有什麼——多下結論不如多問問題，話太多顯得口齒不清。好像當年野百合，有人歌頌、有人緬懷、有人質疑，但總沒有人能確定宣稱當年那場嘉年華「實際」改變了什麼，除了有人被摸頭、有人成了明星之外。終究，不過是一場口齒不清的革命遊戲？或者反革命要更多些？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以下四篇請享用：
火燒之島：如果倒扁行動找回台灣國...
簡錫 "土皆"，〈群眾運動應跳脫二元對立〉
媒體勞動站讚戰：群眾的性質與倒扁運動的高度
The Unbound‧鬆綁想像的：【街頭民主】超越街頭運動的政治修辭：「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