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好吃嗎？

繞行Banda Aceh大清真寺一周。雨後、傍晚、風涼，大片而修剪整齊的草坪，白牆黑瓦搭建成雄偉的禮拜堂；陽光下、微風中，禮拜堂的尖端呈現倒反紅心狀的剪影、凹凸有致的天際線。即便不能進入，我還是在禮拜堂旁洗過了腳，看著男女穆斯林疾步卻輕巧地踏上階梯，唸誦、跪拜。步出清真寺，往PAZZAR ATJEH（亞齊市集？）走去，週日的市中心，車來車往；半途，前方傳來由麥克風擴大的人聲，當然，聽不懂。我向聲源走去，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下午4：50。

魔術來著？路旁的小小廣場，人群圍繞觀看，一位全白穆斯林裝束的少年將雙腳放入一個白色布袋，一個紅色木箱放置少年身後不遠處的地上。逃脫術？兩個人走向少年，向上拉起布袋：腳踝、小腿、腰際、胸部、頸部漸次隱沒，以至整個白衣少年封裝於同為白色的布袋之中。收束袋口，腳踝、腰部、肩膀，三條麻繩限制少年的行動；直挺挺地，一個白色布袋，展示於四周圍觀人群之中。一個傢伙拿起麥克風：「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觀眾中一位小孩走出，立定主持人身旁，主持人：「烏啦烏啦」；小孩走向紅色木箱，打開，瞧了瞧：「嘎哩嘎哩」；看來沒啥問題。剛才打包少年的二人使力抬起白色布袋，一前一後，緩慢而小心地將布袋置入箱中，慢慢放下、小心坐下、蓋上箱子時注意別撞倒頭。四個大鎖、四條鐵鍊，各自鎖住木箱的一面；之後，一條長而細的鐵鍊再一圈一圈將木箱包圍。有點緊張，果真是逃脫術！嗚啦嘎哩之聲未曾稍歇，兩位包裝、搬運工人抬起四隻腳的鐵架，四周及頂端包覆綠色布幕，僅留下離地面三十公分的空間可供透視。翻轉鐵架，面向觀眾旋轉三百六十度，綠色布幕的另一面除了綠色布幕外一無所有；再度翻轉鐵架，置紅色木箱於綠色布幕之中，除了那從地面算起高三十公分的空隙，紅色木箱的其餘部分遁於所有人視線之外。右腳旁，不知哪來的小鬼和我四目相交，做個鬼臉、比個手勢，小鬼再將注意力放回「嗚啦嗚啦嗚啦」的主持人以及那個密不透風的紅色木箱。左後方，黑短褲、黑T恤，金髮外國人挺著肚子鶴立雞群看著相同方向。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下午5：15。


一切就定位，所有觀眾等待節目高潮來臨的那一刻，目睹少年掙脫層層束縛，衝破大鎖、鐵鍊、木箱構成的閉鎖，從綠色布幕之中甚或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現身，享受全體圍觀者的掌聲。「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所有人在主持人的聒噪聲中等待。十分鐘過去，「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我開始腿酸；又一位小孩自觀眾中走出，立定主持人身旁，主持人：「嗚啦嗚啦」，然後交給小孩600ml裝AQUA礦泉水一瓶；走向綠色布幕，兩名工人已隨侍在側，舉起鐵架，小孩將礦泉水置於木箱之上；放下鐵架，小孩退回觀眾之中；「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突然，嗚啦嘎哩之聲出現轉變，「咻咻碰碰嘩啦嘩啦！」，主持人玩弄起莫名其妙的口技；口技聲中，主持人舉起右手，對準鐵架比劃一番；我的天呀！整個鐵架晃動起來，「咻咻碰碰嘩啦嘩啦！」。一切歸於沈寂，鐵架停止晃動，兩名工人舉起鐵架，600ml裝AQUA礦泉水消失，全場鼓掌；鐵架歸回原位。接著，又是五分鐘左右的嗚啦嘎哩；然後，又是突然間，舉起右手：「咻咻碰碰嘩啦嘩啦！」；我的天呀！晃動；工人上工，AQUA出現；鼓掌；歸位；「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下午5：30。



然後，五分鐘過去，「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十分鐘過去，「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我的腿又酸了起來。我逐漸感到時間的凝滯，嗚啦嘎哩穿透耳膜，盤旋大清真寺旁廣場之上，彷彿永不停止——「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然後，整件事情中最戲劇性的行為發生。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下午5：45。


嗚啦嘎哩之中，工人之一拿出一個空水壺、四個杯子，一併放在主持人左側的小箱子上；接著，工人往水壺裡注水，拿出一包粉末倒入水中，攪拌，原本的清水成為不知名的土紅色液體。「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工人A將不知名液體注入四個杯中，主持人開始出現奇怪的肢體動作，屈身、搥腰、面露痛苦表情。主持人與工人A上演我看不懂的劇碼的同時，工人B現身，掌心朝上，似乎拿著某個東西微微蜷縮，在每位觀眾的面前稍做停留，然後往下一位觀眾站立處走去；走一下，停一下，每一位觀眾總會往工人B的掌心望一望，點點頭，或許再動動嘴唇。而我，腿酸的要命，卻依然耐著性子站在原地，看著主持人奇怪的肢體動作，看著工人A與那奇妙的液體，看著工人B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


終於，工人B來到我面前，低頭一看，手掌中央是一塊小小的圓形石頭。正感到不解，工人B隨即做出了我難以忘懷的舉動，解答了我所有疑惑：右手端著小石頭，工人B將左手移至鼠膝部，擺出男性小便的標準姿勢；接著，工人B面露痛苦表情，整張臉糾結成一團，彷彿承受極大痛苦；再接著，工人B的左手從鼠膝部移至右側後腰，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後腰，再指向右手掌心的那塊小石頭。剎那間，所有的迷團都解開了，所有的線索都連成一氣，真相果然只有一個，名偵探柯南和少年金田一也不過如此：他˙們˙在˙賣˙藥！——「來喔來喔！專治男性腎結石、小便不順、房事不利。睡前飯後，一日四錠，包你神清氣爽、順順暢暢，又是一尾活龍。」。工人B繞場完畢，工人A順勢而上，端著四杯靈藥走向人群，所到之處引起一陣騷動，十幾隻手伸出只為了品嚐那神聖的雨露。四杯喝完，工人A回頭再倒四杯，再四杯，再四杯。「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又一次，我發現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能超越語言之間的隔閡。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因理解而大笑的我忘了腿酸，不在乎到底幾點，只是無可遏抑的發出笑聲。只是，現場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在綠色布幕之內，在大鎖、鐵鍊密封的紅色木箱裡，有一位少年正被三條繩子綑綁在一個白色布袋中。終究，我還是看了看時間：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下午5：58；算一算，少年已在箱子裡待了四十多分鐘。


隨後，同行的朋友結束採買，從市集過來跟我會合。主持人舉起三包粉末：「嗚啦嗚啦嗚啦、嘎哩嘎哩嘎哩。」，我向他／她們解釋過去一個小時的所見所聞，禁不住開懷大笑，然後大家拍拍屁股走人。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下午6：03，少年待在箱內的時間正往一小時逼近。當晚，趨車經過相同地點，打起燈光，車窗外的主持人仍在嗚啦嘎哩。西元2006年7月30日，星期天，亞齊時間晚上9：53。


如今已是隔天，西元2006年7月31日，星期一，亞齊時間下午2：15。相隔二十小時，敲打著這些文字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他到底從箱子裡出來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