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好吃嗎？

訪談結束，我問亞齊華人青年A：「好玩嗎？」


「還好」，我得到的回答。


坦白說，我以為聽到得會是「很好玩」、「我以前從來沒聽過這些事」之類的回答。

但無妨。莫名其妙來到亞齊，莫名其妙坐在Banda Aceh，Peunayoung地區某位華人耆老的家中；腳邊的地上擺著女主人招待的莫名綠色加味土司和甜到不行的百香果汁，左右的沙發上和餐桌旁各坐著看來小學高年級的華人（？）小鬼，對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神奇中文教材一個一個銘刻生字，背誦漢語拼音；我看著亞齊華人青年A、B、C對著耆老，彼此口中交錯華語（國語、北京話）、客家話、印尼語，手中的筆間次書寫羅馬拼音印尼文、方塊漢字，不時問到：「這個字怎麼寫？」、「這樣寫對不對？」，丁香菸的香味斷斷續續從耆老口中飄逸而出——我饒富興味。


實在話，我搞不大清楚這趟來亞齊幹啥。除了那極為划算的條件提供我這趟出門開眼界的機會，對於這塊目前做為全球NGO業務熱點、無國界愛心集散中心、南亞海嘯受災最嚴重、分離主義騷亂五十多年的地區；除了某種程度上頗為愚蠢的人道主義式熱情，以及對「國際援助」工作嚮往的殘留驅使我前來「看一看」外，我著實不知道這地方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要來嗎？幫我個忙，條件不錯。」，學姐如此問到。看看記事本，好像沒啥問題；於是，我就來了。現在，來到亞齊的第四天，我依然搞不大清楚我「為什麼」要來這裡；但至少，慢慢地、一點一滴地，我感到某種興味的開始出現。


協助在台灣讀書的亞齊華人學生於暑假期間在Banda Aceh進行「亞齊華人移民史訪談」（抑或田野調查？口述歷史？我不大知道究竟該給「這件事」安個什麼名兒好）是我此行的任務。唉，民族系讀了五年，各式各樣的「活動」不知參加了多少，即便從來不真正深入，但蜻蜓點水式的訪談、調查一類玩意兒我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回；每次在「現場」，除了開眼界、混學分、智識滿足、實踐熱情之類的「理由」之外，我實在找不到其它足以「解釋」我為什麼在這裡的「原因」——不需要理由的理由、不必解釋的解釋、沒有原因的原因。好嘛！我自翊人道主義者、政治上左傾（哪一種「左」就暫不解釋了）、講求基進、草根、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但各種理念、智識上的填充卻似乎都無法帶來真正的痛楚、歡騰（或許稱得上「好消息」，至少在某方面，最近的我「真正」在痛覺裡紮紮實實浸泡了一回）；於是，受訪者吐露而出的所謂「資料」、「歷史」、「事件」之於我都成了某種莫名而虛無的存在。奇怪的是，儘管如此莫名、虛無，我卻能給它們一一冠上名稱、賦予各式各樣的詮釋，而且不少人還覺得我很厲害；實際上，我彷彿流利地使用我不通曉的語言，清晰地描述著我其實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受訪者家中，青年A、B、C與吞吐丁香味的老人，略微矯情與陳腔濫調地，「輔導員」彷彿看見了某種連結的產生。青年A、B、C不是什麼特別的人物，做為正常的年輕人，他們擁有一切正常年輕人應該擁有的搞笑、不耐、時而自以為是時而謙遜懂事，或許比起相同歲數的台灣製造正常青年多一點點愐靦。因緣際會，海嘯把他們從亞齊捲到台灣念大學；因緣際會，海嘯又把他們從台灣捲回亞齊做調查——關於他們「自己」歷史的調查。很好，場面愈來愈熱絡，愈來愈多我聽不懂的語言，甚至連原本要幫我翻譯的青年B都忘了他的任務，（看起來）專心地聆聽起來；幹了半世紀中文老師的耆老吞吐愈來愈頻繁，從客家話轉換為華語的次數愈來愈少；我愈來愈聽不懂，卻愈來愈感到饒富興味。的的確確，某些事情正在發生。


中華學校、振華學校、紅派、藍派。搜尋、拼湊，然後記憶、寫下，所謂「歷史」就這麼從無到有搭築起來。事件為什麼是事件？因為它跟人有關。二二八事件為什麼重要？因為死了很多人，很多人的生命因它改變。於是，在Banda Aceh的Peunayoung，輔導員開始見識到真正有人流利地使用自己通曉的語言，清晰地描述自己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並且，傳承。


訪談結束，我問亞齊華人青年A：「好玩嗎？」；「還好」，我得到的回答。


邊走邊聊，青年A說：「其實剛剛他說的東西我大多以前就聽我爸爸說過了，我爸爸也是做老師的，話很多，很愛一直講。那個時候我還小，聽不懂只覺得很煩，但是還是記起來。」


我問：「現在再聽一次有比較好玩嗎？」


青年A（淺淺笑道）：「其實還是還好。但是現在我知道這是我們的歷史，不能被忘記，記錄下來的話，有一天我也能跟別人分享。」


好吧，以上很有可能完全只是年輕蛋頭的自作多情；但至少，不論青年真正怎麼想，年輕蛋頭感到某種東西有萌芽的可能，關乎蛋頭的自我也關乎青年A、B、C。或許，透過輔導別人，輔導員能看到讓自己更篤定、通曉、知道的可能。


青年C呢？哪兒去了？他昨天和前天負責主問，今天負責記錄，並且連續三天一個人對著電腦整理訪談記錄；現在，他正在過馬路步行五分鐘的某棟建築物三樓教中文，再過25分鐘下課。馬路上，HONDA打檔車來回穿梭（我到現在還沒看過一部速克達）。亞齊時間下午六點零五分，低角度照射的陽光稍稍刺眼卻不覺炎熱，涼風吹起；打開門往河邊走去，我將可以聽到穆斯林禮拜的歌聲。


馬的，都打定主意要好好批一批所謂「公益旅行」的自我救贖性質大於對在地的實質幫助（甚至毫無幫助？），怎麼這篇文章寫了2000字出頭還是免不了落入這個調調？哈哈，我有說過我是來公益旅行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