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派？好吃嗎？

今天清大社會所考試，寫得不好，我覺得（順帶一提，在清大還真是碰到一堆人，連傳說中的bodu都瞧見了）。

進大學以來，我一直沒把考試、成績太當一回事過，愛當春風少年兄（這個詞兒是今天考完和清大人類所碩士班的陳儀芳小姐吃飯時，她幫我冠上的，果真是個臥虎藏龍、地靈人傑的學校）的下場自然是被當一堆，甄試的時候平均成績被用筆圈起來連同一堆資料寄回家來（哈，就是清大社會所的甄試，虧我信心滿滿，深深覺得研究大綱準備的不錯）。通常上述慘劇發生後，我大不了嘴炮打一打，嬉笑怒罵一番也就不大在意；分數嘛，人的價值又不是靠這些數字衡量的。然而，做為一個知識的愛好者，我截至目前為止的大學生涯一直是相當快樂的。閱讀和思考實在是太有趣的事情，拿起書本或跟朋友談天說地時，來回的辯證、釐清、反駁、再提問都讓我暢快淋漓，充滿對話的喜悅。上述過程中，我可以毫無界線地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如果這樣看會怎麼樣？倒過來說行不行？他／她說這些話是想幹嘛？寫得太好了！根本是屁話！天馬行空之後經過一番沈澱，往往會感到自己真的有所得：視界更打開了點、思考更敏銳了點、語言更豐富了些。看有意思的書、想有意思的事、聊有意思的話題，成績單上無聊的數字就不用理他了，最低底線：不被二一就行。


秉持這種想法，即便偶爾覺得二十出頭的年紀被擠壓在圖書館裡－－一天十小時－－實在是剝削青春、浪費生命，我在圖書館的時間大多還是挺快樂的。畢竟如此高濃度的思想激盪在大學生涯裡可不是天天都有，累歸累，每天唸完書回到家卻都有種滿足感，甚至迫不及待睡一覺起來再跟寫書的傢伙來場大對抗，看看到底是誰厲害。雖然有球打不能打；雖然有好電影不能看；雖然難得的好天氣沒法兒多在外頭走走；雖然吃個飯都不能好好犒賞自己的味覺，得斤斤計較別花太多時間，趕快回圖書館看書。但就算稱不上甘之如飴，也是逆來順受，自得其樂。


但今天在考場，我開始懷疑我的自得其樂在這個現場到底有沒有意義。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看待一個考試過。即便大學聯考，我也自以為天資聰穎，別太混一定也有個國立念，緊張歸緊張，卻是一種「安全的恐懼」（高空彈跳、雲霄飛車，懂了吧？）。但研究所不同，可沒有80%、90%的錄取率，也沒有一知半解憑消去法就能拿到分數的選擇題，一切都是真槍實彈，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坦白說，我非常渴望進入研究所。


上午10：20，「社會學理論」，四題申論，一題25分，作答時間100分鐘。當監考人員宣布考試開始，現場馬上進入一片肅殺之氣，沒有人管別人在做什麼（作弊的除外，不過我也不知道有誰作弊），全把注意力集中在A4大小的題目卷上；我可以發誓，當下我感覺到教室內所有考生的思緒糾結到空氣近乎凝滯，呼吸甚至變成一件吃力的事。快速地瀏覽題目，抓出其中的關鍵字，然後把自己腦海裡所有有辦法回應的關鍵字幾乎要掏空般全挖出來，概念、記憶全部化成文字；然後，與時間賽跑。快想、快寫、快想、快寫，想盡一切辦法填充題目卷上的空白，摧殘你／妳的手部肌肉以趕上思考的速度以及時間的流逝。我飛快地輸出文字，不斷轉頭看牆上的時鐘：快沒時間了、快沒時間了，體溫升高，我的汗水就如同正在進行的程式運算一般從毛髮之下滲透出來。


時間到，停止作答，沒寫完，暗罵一聲：「幹！」。但其實我不需這麼在意，全場沒有一個人提早交卷，臉色比我還賽的也大有人在。而且說實話，扣除因時間不足沒寫或寫得沒什麼章法的部分，我自覺大體上寫得還不差。但，也沒什麼好。


「考試好無聊」、「我只是一部機器」－－中午吃完午餐，閉目養神之時，想法跑了出來。


我的確寫得沒什麼不好，甚至比起同場的許多考生，我有自信我把涂爾幹關於「秩序」的思想復誦的更為精準。但那又如何？我只是復誦而已。考場裡，我們比得不是誰的理解能力強、誰的思慮周密、誰的批判力道大，我們比得是誰能在最短時間內複製最多別人寫過的字、說過的話，竭盡所能的將你／妳記憶過的諸多重點最大程度地復誦出來。也許有人會說：「理解能力強、思慮周密的人復誦的自然多、自然快」；然而，強大的理解能力和周密的思慮為得竟然只是復誦？


13：30，「社會學」，這次是五題，作答時間一樣100分鐘。第一題，襪操！是個出乎意料，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題目，跳過。第四題，社會統計，會就會、不會就不會，真會算用不著多少時間，先擱著。好在第二、三、五題我已經在腦海裡演練過類似的題目，不成問題；自信滿滿卻又戰戰兢兢，我再次運算起程式和摧殘手部肌肉，與時間賽跑解決了三題。抬頭一看，時間控制得還是不好，只剩25分鐘。算算數學吧，比較不花時間。定睛一看：「幹！不會」，但這一大題可是佔25分，又不像申論加減寫還能凹到點分數，不會分數真的就全沒了。不行，損失太慘重了！多花點時間想想說不定就算出來了，拼了！.........事實證明，數學這種玩意兒不會真的就是不會。剩下10分鐘，慌了。第一題20分，沒寫；第四題25分，寫不出來－－怎麼辦？慌慌張張，回到第一題，結果荒腔走板，亂寫一氣。


時間到，停止作答。


「幹！什麼鳥題目！」


鳥題目是不會的題目，是沒看過的題目，是沒想過的題目；好題目是會的題目，是看過的題目，是想過的題目。切記，事先在腦海裡演練過題目，並模擬回答的方式是非常重要的，最好還有很多套劇本。是吧？


學術本質何以淪落至此？


統計那題我還真的沒料到會出個複回歸模型，問過的人都說社統不會考太難，我也就放心地沒準備太難－－實力不到，認了。真正讓我在意的是第一題的申論題：


清華大學緊鄰著舉世聞名的新竹科學園區，在近600公頃的土地上聚集著三百多家廠商，員工人數超過10萬人，涵蓋了積體電路、資訊硬體、光電、通訊產業上中下游各類廠商，營業額超過新台幣1兆，形成全球科技產業的一個重要聚落（cluster）。


社會學家常常被批評，只是從文化、社會結構、制度、人際互動...來解讀社會生活，忘掉社會活動是發生在特定的地點（place）這個具有物質性（materiality）意涵的重要面向。


請問你，從空間（space）的角度切入，我們可以對於上述的產業群聚現象，提出哪些有意義的社會學研究課題？


回台北的亞聯上，我反覆思索這個問題；坦白說，題目出得不錯，甚至我自己都提出過類似的論調。但是我看到題目當下的第一個反應卻是：「馬的什麼鳥！出這種沒看過的題目幹什麼？」。我想，絕大多數人考試的時候碰到不會或沒看過的題目時，多半會跟我當下的反應一樣吧？至於碰到熟悉的題目時，絕大多數人大概也跟我作答二、三、五題時一樣信心滿滿，充分感到世界的美好。於是，考試的時候我們擁抱已知，推卻未知；讚美確定，咒罵不確定。我曾經以為，知識的追求是為了質疑已知，探索未知；不滿於確定，挑戰不確定。如果說研究所考試是為了揀選出未來的學術人才，我們這群童子軍何時變得如此庸俗、市儈？甚至，理性化？


預測題型（predictability）、計算答題時間（calculability）、最短時間內最多的輸出（efficiency）、複製而非個人評論(de-humanized）、學術本質的扭曲(irrationalities of rationality）－－不是理性化是什麼？而原本做為手段的諸多「考試技巧」反而成為追求的目的，考生們討論的不再是「寫些什麼內容」，而是「用什麼形式寫」（記得，分點論述，老師最喜歡了）－－被客體化（objectified）的理性。


老師，理性化我很熟，可以多加點分數嗎？


是童子軍的錯嗎？我認為不是。100分鐘四題申論的話，扣掉每題閱題、思考的過程，一題20分鐘的配額算極限了。作文的話，你／妳一小時能寫多少字？1000字算厲害了。而20分鐘，333個字（跟這篇文章的第六段差不多長短，第六段共331個字），能「申論」多少？想要寫得多、寫得完全，你／妳只能記憶、背誦。然而知識體系如此浩瀚淵博，怎麼可能背得完？所以要預測題型，事先演練。如果說對話過程是用各自的語言不斷互相詢問、質疑、澄清，進而尋求共同的語言（現象學我也通一點喔，再加點分吧，老師），一視同仁的標準化單向發聲題目卷要怎麼跟每一個不同的考生對話？童子軍又怎麼知道自己想得是不是題目背後的幽靈想知道得？保險起見，想得到的東西都寫一點吧，涂爾幹的話：失序、道德、社會正義、個人主義、機械連帶、有機連帶、壓制性法律、償付性法律、病態、常態、動力密度，這些背後帶有豐富意涵的術語必須被擠壓在300～500字之內。一個複雜的概念一句話，接著下一個複雜的概念；這樣幾十句下來生產出的是一連串碎片的集合，完全不是有意義的論述，而如果要舉的例不止《社會分工論》的話，碎片還有得切割勒。如果說一個沒碰過的好問題需要時間思考、沈澱，甚至很久也不見得能想出個所以然的話，20分鐘要這些童子軍怎麼思考？怎麼沈澱？一個具有手段-目的理性的童子軍絕對不會做這種賠錢的傻事，他／她會把這寶貴的20分鐘拿去發揮更多已知，而不是思考未知。


你／妳說正是因為知識體系浩瀚淵博，所以童子軍更要努力吸取知識，鍛鍊更敏銳的思考才有辦法增加確定、消除不確定好應付考試。我說同樣的時間時間童子軍會拿去補習、聽考情分析、讀重點整理、填充更多碎片，而思考的能力就這麼被扼殺掉。你／妳這是童子軍不求上進、自甘墮落，我說這是環境逼得童子軍如此，童子軍只不過盡責的扮演理性行動者的角色而已。


所以，面對理性化該怎麼辦？韋伯沒有提出解決辦法，我似乎除了抱怨、憤慨也不能有什麼其他反應。然而，看著圖書館、考場裡被催折的年輕心靈，看著身邊有幸擠入窄門，成為堂堂研究生，卻每天被paper、reading追著打的朋友，我愈發愈懷疑「學術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研究對研究者的意義不只是研究而已，它更是研究者與自身及世界的對話；研究完成之後，研究者自身也將獲得改變、成長」；被追得、擠壓得無法呼吸、氣都喘不過來的童子軍，你／妳要他／她怎麼對話？狂奔之後要人唱歌？「研究的靈感不止來自於文獻、實驗當中，更深植於生活經驗當中」；連生活都沒有了，還經驗個屁？「有球打不能打；有好電影不能看；難得的好天氣沒法兒多在外頭走走；吃個飯都不能好好犒賞自己的味覺，得斤斤計較別花太多時間，趕快回圖書館看書」，記得嗎？


追求知識到底為了什麼？僅以此文獻給其他跟我一樣熱愛知識的童子軍。夜深了，洗澡睡覺，醒來還得上圖書館，下個週末還得考試－－政大社會所——在答案卷上填滿更多垃圾文字。


原來我已經身陷鐵牢籠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