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貓‧肚‧白

大約半年前，母親的心臟有些不太對勁。說是突發性極速跳動，一時之間會增加到兩百下以上。雖然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是母親和我們都感到不安，決定住院檢查。這個除夕就要滿七十歲的母親身體一向健康，除了生產坐月子之外很少躺在床上休息。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住院，儘管醫生說只要一個月就能出院，不必擔心，她似乎還是做好了赴死的心理準備。

剛住院的兩三天，簡直就是人仰馬翻。一到晚上她便抓著一把十圓硬幣到走廊上打公共電話，報告今天一天的檢查過程。

她所說的不外乎一天三餐不用張羅、生活很悠閒；菜色都顧慮到老年人的喜好和營養、護士小姐們都很細心照顧…活靈活現得就像是電視記者的報導，有種強為自己打氣加油的意味。

不過從第三天起，報告的內容便急轉而下，時間也跟著縮短。第四天以後便連電話也懶得打來了。

好不容易將手邊的工作完成一個段落，一個星期我去探病時，坐在床上的母親很明顯的臉蛋瘦了一圈。這一天剛好遠嫁外地的妹妹也回來，難得我們四姐弟能齊聚一堂，然而離開時分卻變得有些尷尬。

我偷瞄了一下弟弟的手錶，正猶豫該不該提出「時間差不多了…」，母親竟然搶先說出：「我也該躺下休息了。」

母親語氣開朗地說完後站起來，一一將親友探望她時送的鮮花、水果分配給我們。幾經推讓，結果我們手上捧著比來時更豐盛的戰利品被趕了回去。

「有的病患沒有人來探望，你們這樣一大群一起來，媽媽覺得很不好意思，下次不要再來了。」身材最為嬌小的她邊說邊在前面帶路。

「真的，你們不要再來了。」再三叮嚀之後將我們送進電梯裡面，就在電梯門即將關上之際，母親像是外人一樣，以從來沒有聽過的語調鞠躬道謝說：「謝謝你們。」簡直跟站再百貨公司一樓電梯口的電梯小姐沒有兩樣。

醫院的大型電梯足以容納大病床進入，電梯門從兩邊緩緩闔上。母親身上批著妹妹親手織的褐色披肩，一頭白髮鞫著躬，身型顯著益發瘦小。我好不容易按耐住想按下開門鈕，只為了多跟她說話的衝動。

我們四姐弟沉默不語從七樓到一樓，終於弟弟還是忍不住嘟嚷一聲：「真是受不了。」

小妹也說；「每次都是這樣。」

小妹每天都會去照顧母親，弟弟則是三天探望一次。每一次母親都會親自送到電梯口鞠躬致意，而且「隨著人數多寡，鞠躬的角度也不同。」弟弟說。

「今天我們都到齊了，應該算是最甚重的一次吧。」

我們笑說：「媽媽就是這樣了」，一起往停車場走去，一路上大家都不敢讓彼此看見自己含淚的表情。

----------------------------------------
昨天FB上遇到朋友，適逢她生日將近，我知道她一定不願意收我的禮物，我說我有一個忙，請你一定要幫我。他立刻就說好，「請你告訴我你今年想收到什麼樣的生日禮物」我說。她沉默了一下才說：「小雨，我媽過世之後我就不過生日了」。我呆呆看著螢幕的訊息，我怎麼這麼拙劣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拍謝」她說，我說我才拍謝。然後她又繼續貼一支很好笑的影片，我更不干示弱貼了兩支影片回以顏色。

今天重看向田邦子「父親的道歉信」讀到上面所貼的一段，想起昨天互po影片，她母親她心愛的狗狗Kiki跟她心愛的兔子，都在她母親驟然而世那一年通通走了。想到下個禮拜就是母親節接著她生日，我看到這篇文章，我就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