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的魔術時光

2008年福建土樓申遺成功成為世界遺產，自此之後便有不少旅行社開發出了專門提供給外來觀光客參觀土樓的行程，從廈門到永定或南靖的一日兩日遊是其中一條路線，在各旅館青旅都看的到行程介紹的小立牌。於是我也去了。

同行的車上旁邊坐了來自黑龍江的老師，他們剛從武夷山（那是另一個世界遺產，到福建的標準行程之一）到廈門。和我聊天，聽我說是從台灣來的，便稱讚說我普通話說的真好，還邀我有空去黑龍江看極光。而此時車正經過標示著呂秀蓮祖籍的路牌，車上導遊介紹著這是台灣有名的政治人物。大概是因為知道車上有台灣人的關係，講的方式十分含蓄隱約。只說這些政治人物裡有好的有壞的，至於誰好誰壞就不明說了，於是大家也都跟著會心的笑了。（但這笑是來自同樣的想像嗎？）

散客團抵達時多半是中午時分，還住在土樓裡的人，年輕人出外打拼了，剩下的都是老的小的女的，在觀光客好奇的視線和鏡頭的凝視下煮食、吃飯。而他們似乎也對此習以為常了，不論是擁抱這個改變的，或是排斥這個改變的。於是積極點的在進樓處擺幾張椅子賣一些簡單的明信片、書籍介紹，吃食或茶葉，孤僻點的躲在樓裡房間各處，和一群群的人潮巧妙的閃身而過。


自己生活的地方變成了他人消費觀看的地方，兩者之間其實必然有著矛盾性的，我們覺得他們的生活很有「風味」，因為我們不必一直生活在其中。我們來用相機帶走自己想要收藏的影像，然後就走了。然而這些人將自己的家與生活攤在陌生人面前獲得的回饋（補償？）還得年年爭取。（註）


＊ ＊　＊　＊　＊　＊　＊

說起來這應該算是我第二次「有意識」、「專程」的觀看世界遺產。（上一次是菲律賓的梯田），在此之前，多半是「順道」。

有朋友問我說，去過後再回頭看以前曾去的遺產地，是否會有不同的想法？我回答說「當然」。不過這當中，又總是會感受到一種相似性的美麗與哀愁。尤其是這種較具有人文性意義的遺產，觀看遊覽時，關於「人」與「物」之間的辯證，總是會在心底來來去去的。

「遺產」對當地人來說是一種保護以及資源，但它同時也必然的成為一種束縛。原本是因為人的需要而出現的建築，如今人必須承擔不讓它消失的責任，甚至成為以這建築為主，附帶被觀賞的「景觀」之一。

然而眼前所看到的土樓，除了土牆結構以外，早已全是為了申遺而重新改建的，所以有著一致的新木頭建材，一致的大紅燈籠與大紅春聯，營造著一致的美感。會破壞美觀的增建改建全數移除了，會留下髒污的雞鴨不准養了，會破壞燻燒土樓的煤、碳不准用了。為了讓他人能夠一瞥「文化」外觀，原本真實價值所在的生活內在反而被淘汰了。


而也不過才短短一年時間，這個「世界遺產」的封號就讓永定和南靖從友村變成了相互競爭者，導遊在車上會先提醒你進哪棟樓別再多付誰錢，以免被坑了，多半由土樓出身的導覽用小擴音器介紹各樓的特色，多半還得順帶再三強調此處的「正統性」，讓一日遊的遊客知道自己沒選錯行程。落單一個人走在土樓群周圍，還會不斷遇上問你買票了沒的村民。


身為有錢有閒因而能夠來到此處的布爾喬亞，你又該選擇哪一種角度去將他們親和的笑容以及必須掙錢而呈現的現實樣貌擺在一塊看待？指責嗎？同情嗎？贊許嗎？但你又憑什麼從這樣的位置去對其理解呢？

我想到在土樓裡遇到那個，對著某個大鏡頭皺著眉的三歲小娃，他娘在旁邊忙不迭的解釋著，「他很喜歡客人的，上禮拜還會衝著別人笑，可能今天剛睡醒，脾氣不好。」想著這裡的人必須為了這些微薄的補助得犧牲多少，又真能獲得多少，真正長久的幫助，思緒始終很紛雜。

從觀景台看一處處散布在山間，夾雜在新建築之間的土樓，不知為何覺得這些憨厚扎實，安安靜靜的建築顯得獨特卻又有些孤單，有些仍在和時間默默搏鬥的感覺。



註：福建南靖村民因土樓分紅被緝捕 世遺成"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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