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的魔術時光

前陣子為一本書的封面出了「外景」。

Anne Tyler的這本《聖徒叔叔》（Saint Maybe）原書封面有很多個版本，大部分跟房子（「家」是她作品中的重要「地標」）、或者人（這是一個叔叔與三個小孩之間的故事）有關，不過拍的時候是參照編輯提供眾多版本中的一個「玩具版」封面，希望可以朝這個方向發展。這封面中沒有房屋外觀也沒有人，不過在略帶老舊氣氛的房間內，滿地的玩具，也就點出了「有孩子在」的模樣。


但因為我們家並不是個有孩子在的地方，充其量只是個有貓在的地方，所以一開始只能朝「想像」跟「模擬」的方向走。

因此很認真的研究了這封面許久，想著要如何營造出類似的感覺，背景、光線、要放的玩具等等，還到flickr搜尋一些遊戲間參考。看著看著，甚至一度想是否需要到樂生之類的地方，才能找到類似有點古舊、滄桑感的房間，感覺一切的素材似乎都得要無中生有，東借西借也不知道能不能湊的齊，有點小擔憂搞砸任務。

不過等到了大方出借自己家讓我們當作「外景場地」的阿祥家後，忽然就覺得一切的模擬都不需要了。自己腦海裡思索一切需要的「布置」就在眼前，玩具一灑，燈一開，活生生便是個「有孩子」的地方，剩下的只是構圖的問題而已。積木是製造散亂的要件，小木馬則一開始就被我抓進來當背景聚焦點，算是基調，因為磁磚地板是白色的，感覺比較冷，所以把白平衡色溫稍微調高些。抓了幾個景後，總覺得還是少了點生活感，於是身為看到鞋子就想拍的鞋控，忍不住丟了雙鞋子進去（後來也丟了衣服和小車子之類的），最後再把視角一路壓低到差不多是小孩子坐著看世界的樣子（也算是呼應故事中那句，「他知道，他的一切，都要從頭來過，從最低、最低的地方開始」），雛形就算出來了。


現場拍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特別感覺一定得是哪一張或長怎樣，只盡量多選幾個角度，多幾種呈現，好讓做最後封面設計定稿的人有足夠的選擇去挑（因為還會牽涉到放書名、文字等等的問題），所以大人俯視的角度也有，小孩仰視的角度也有，畫面呈現的混亂等級也從非常混亂、到中等程度混亂，到只是輕微混亂。（後來顯然鞋控者眾多，小紅鞋便雀屏入選了）


過去的拍照多半都是對於眼前景物的捕捉，影像在當下就定型，接著才慢慢用文字去描述或補充它。而反過來先有了文字和故事背景，才去考慮畫面可以如何安排，甚或布置出一個場景。時間拉的比較長，加上是沒有壓力的場所跟素材，又是一個我還算熟悉的作者，以及有所瞭解的故事，顧慮可以周全，每種想法也可以盡量嘗試，分外有研究和實驗的樂趣。（而照出自己和別人都覺得還算不錯（當然還不到專業水準）的照片，成就感也相對高的多。）

除此之外，這次幫忙拍封面，還有一個原本沒意料到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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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外景」之時，這本書的試讀本才讀完前幾章。主角伊恩的哥哥嫂嫂皆已過世，外加留下來的三個小孩，一個原本極有秩序的家庭中，每個人人生的秩序都被打亂，並且似乎再也無力恢復。

Anne Tyler寫平凡生活，而且幾乎可以說堅持只寫平凡是有名的，她幾乎從不用心理分析的方式去耙梳主角內心，反而盡是鉅細靡遺的描述那些生活的、瑣碎的、看起來無關緊要到令人厭煩的事物，甚至是無重要意義的對話、行動，拿這些去包圍、呈現故事中的角色，而且不管這個角色是多麼令人抓狂，她也從不同情或手軟，給予太大性格上的改變。更麻煩的是，你在她的故事中往往看不見什麼戲劇性的轉折或寓意（我相當懷疑她的寫作桌前其實貼了一條「故事中嚴禁出現超過兩次的重大戲劇性轉折」之類的note），有時甚至可能連問題到底解決了沒都搞不清楚。

這就像遞一杯普通的白開水給你，還告訴你這杯白開水裡其實有各種滋味，要你品嚐出來。給讀者一個讀起來沒有什麼劇情或啟示性的故事，其實是很考驗忍耐力的。因而向來最不愛喝白開水的我，對Anne Tyler始終是喜厭交織，她的作品總是有一半讀完前二十頁之後就因為再也受不了主角的叨唸或故步自封而放棄，另外一半則勉強自己讀完了之後覺得實在了不起（但可能要過很久才會再讀第二次）。

《Saint Maybe》基本上也是一個充滿Anne Tyler特色的故事，雖然難得的在一開場就出現戲劇性的情節，但接下來便一路的「平淡」，以為會有重大人生轉折之處，最後卻好像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時間啊人生啊便這樣平平凡凡，慢慢的過去了。愧疚被撫平了嗎？也許？人生被浪費掉了嗎？也許？孩子們知道真相嗎？也許？犧牲就算贖罪嗎？也許？成為循規蹈矩，過著像白開水般生活的基督徒，算成聖嗎？也許？沒有得到標準答案，充滿困惑的人生也會有其意義嗎？也許。也許Anne Tyler也沒有答案，只是好奇，並且探索。

去拍完了封面之後繼續讀下去，大概因為腦袋還處在「畫面」處理的階段，對於故事中各種描述勾勒的「畫面」，特別敏銳了起來。往往讀著讀著，便會看到某處，看來跟情節無關，但此情此景原來恰恰好能夠拿來解釋主角們的關係，或者故事氣氛的描述。比如如下這段：

傍晚的天色又暗了幾分，像是在他進屋裡去的時候，又再落下一重又一重的薄暮。湯瑪斯坐在鞦韆上晃，氣力不小，晃的鞦韆的鐵鍊吱吱嘎嘎。人行道上，那幾個小女生還在玩跳格子。伊恩站定，看他們玩耍。看那小小的幾隻鞋子果決、斷然踩在粉筆畫出來的格子裡，忽然像有東西揪住了他的心。伊恩靠在欄杆上想，我這是想起了什麼？什麼呢？是什麼呢？妲芙妮把她拿來當記號的小石頭扔出去，小石頭落在最遠的那一格，好清脆的一聲，帶著微微的殘響，像是打到天上再送回來的聲音，這天上沒有比天花板要高，把一整條偉佛利街都罩在下面，離頭頂只有幾呎。（聖徒叔叔 第七章）

這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場景，大人在屋內忙，小孩子們在屋外玩，然而那天色和景象，卻反應了伊恩心中的種種思緒。他剛接到一通，或許能夠知道這些小孩親人下落的電話，這電話意味著這些孩子有可能將要離開他的人生，或許他將不再需要承擔著照顧孩子的任務，意味著他對哥哥嫂嫂的「贖罪」終於可以告一段落，意味著他的人生或許將會重新成為他的...或許。也許。

如果有機會拍封面二版，這一幕或許也會是我想要嘗試看看的畫面吧。

延伸閱讀：聖徒叔叔封面演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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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不免俗的還是要來工商一下。這本書的誕生其實還有許多崎嶇坎坷心酸（？）的故事，為此催生這本書誕生的「幕後黑手」徐丹尼還特地專程從美國飛回台灣，準備和蠹魚頭老大來場座談，只為了能讓更多人能夠有機會認識這個作家和她的作品。

時間：3月28日（六）下午15：00～17：00
地點：公館校園書房二樓會議廳
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22號2樓（公館捷運站四號出口往前走，請上二樓向左轉）

主講者：
傅月庵（蠹魚頭）—知名文學評論
徐成德（dannyboy、Hapiru）—文字工作者
　　　
歡迎有興趣（或有疑問）的人可以一起報名參加：報名網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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