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的魔術時光

返鄉過春節前看的最後一場電影，就是朋友大方相贈的《崖上的波妞》特映票。去的晚了，劃位只能坐到最前面第三排，仰著頭看，因此有許多時刻都有一種跟波妞一起置身大海般的感覺。但那天讓我最印象深刻的倒還不是電影本身（我還真帶著要回返五歲的天真狀態去的），而是那天的觀眾，那些「娃娃」們，以及娃娃們的反應。

特別是其中有一幕，畫面慢慢從上往下，照到獨自留在家裡的宗介和波妞睡在沙發上，沒有配音，沒有配樂，是個安靜平靜的早晨。就在這個安靜中，電影院另一端傳來一個小孩清晰的聲音說道：「他們睡在一起耶！」

是啊他們睡在一起呢。這應該是大家看到這畫面內心都會有的OS吧，「但畢竟是小小孩，所以是兩小無猜吧」（身為大人的內心可能又會自動幫忙解釋起來）。不過孩子對於畫面的反應是直接的，因為直接，整個戲院都笑了起來。大家笑開的那瞬間，某種一直凝在空氣中，那種「一定要認真的看大師到底要說些什麼重要道理」的略略緊繃氣氛，似乎才終於鬆開了。

再者就是電影結束後，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就聽到有個小女孩在廁所門口開始唱著「波妞波妞！～」，並且不斷一再反覆這個小節（因為只知道這一句是什麼意思）。我想也許等到回家之後，所有大小朋友（被迫）記憶最深刻的，大概還是這首主題曲吧。聽覺記憶其實比視覺記憶要來的長久啊。

不過看波妞對已經不太算宮崎駿死忠迷的我來說，怎麼說都還是比較像是「宮爺爺作品回顧展」吧，從音樂到影像與人物，老先生愛用的各樣元素一個都不缺，完全可以從《龍貓》一路連到《霍爾的移動城堡》。甚至音樂也是，主題開頭的「波妞波妞」就直接把人抓回了《龍貓》的「多多洛多多洛」，甚或是最早期那不是他導的，但也充滿他特色的《熊貓家族》音樂開頭「爸爸！～爸爸！～」。也再度歸納出好幾個結論，比如說，宮爺爺真的很愛水底世界（他的夢想可能是希望看到世界被淹沒，整個重來一次？），第二個就是，他好喜歡變形。從人變豬到人變貓到老女人變少女，到現在金魚變人。



若再有多的話，應該就是一點的感嘆吧，很多事依然是講天分的，看看地海戰記就知道了，空有壯闊的想法，沒有足夠的技術能力可以去展現出來，結果仍是不樂觀的（可能最後被記憶的也只有一首瑟魯之歌）

當然，這樣是徹底的避開了故事內容的問題。波妞的故事本身的確是讓人頗為窘迫的。但到底「窘迫」在何處，我總覺得使用了「小美人魚」故事作為設定的問題，或許還比不上，過度執著於要回歸到「五歲純真」這件事。畢竟要使用各種同樣的童話故事設定，講出截然不同的故事從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我對於因為要「讓五歲小孩都看的懂，所以主角就是五歲」感到更為不解。誰說一定要這樣五歲小孩才能看的懂呢？

然而正因為非得五歲，又是個關於「大海」的故事，因此相對於過去「森林」充滿神秘力量，「土地」是扎根所在，「天空」是冒險的場所，在充滿不安定以及侵略性的「海洋」中，就出現了個任性的波妞。於是「海嘯」便隨著不受管教控制的波妞而來了，就像任何一個任性，難以與之講道理的五歲女娃一樣。（宮爺爺在幼稚園觀察到的，除了幼童純真的「可愛」之外，可能還有純真的「可懼」吧？）


既然作為人類與大海結合（不斷在大海中研究的魔法師父親，和擁有偉大力量的母親）的波妞是如此不穩定又具有強大危險力量，當其擁有了「希望」（「慾望」？）之後又是如此不受控制，那麼唯一能夠面對波妞，並且將之「安定」的責任，就落在一開始就「解救」並「馴服」了波妞，同為五歲的人類之子，宗介身上了。（所以我始終覺得，這部片應該叫做「崖上的宗介」(*)）


對於父親長期缺席，卻依然勇敢堅強的宗介，最後大海之母要求他許下的承諾，與其說是純純的一輩子的之愛，或許更多的還有將大海的未來交給宗介的叮嚀吧，捨棄魔法變成人的大海之女波妞，未來將會變成什麼樣子，都必需在沒有魔法幫助的情況下，由作為保護者的宗介決定了。（但只要有愛和承諾，或許總是會成功的？所以宗介當然是義無反顧的答應了。）


總的來說，看《崖上的波妞》還是充滿了過往看吉卜力系列能夠獲得的在畫面上的滿足感，該可愛的夠可愛，該精緻的夠精緻，該令人會心一笑的地方也必然能夠愉快的笑出來。然而看著宗介，還有其中關於親子間的設定，總是無法不想到宮崎駿與兒子之間難解的情感，彷彿是由於言語無法順利溝通，所以只好透過創作來對彼此喊話。《崖上的波妞》雖然回到了五歲，但創作的人終究是回不到當初龍貓時期「只要孩子快樂就好了」的單純心情吧。


*雖然冒險犯難的都是女生，但做為男孩子，到最後一定要勇敢的負起保護女生的責任才行。這其實也算是宮爺爺作品一貫的意念吧。


melbourne cleaners Cou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