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6日 22:11

因為世界還不夠美好

「以愛為源頭的知識,其目標是讓破碎的自我和世界得以重整和重建。從憐憫中孕育而出的知識,目的不在利用、操縱受造界,而在達成世界本身的和解。」—巴默爾《未來在等待的教育》

四輪傳動車在狹小的田間黃土地上彈跳前進著,10月中旬泰緬邊境的雨季才剛要進入尾聲,雖然頭頂上是艷陽高晴空萬里的好天氣,但從地上大大小小的坑凹,還是可以想像得出來雨季時大水瀰漫泥漿四處的樣子,根據遇到過的人的說法,那就像潑在地上免費的泰式奶茶一樣。對我們這些長久習慣了平坦柏油馬路的都市人來說,這類初次體驗可能都是新奇,但對這裡的孩子來說,這不過就是不論晴雨,每天上學放學都得走過的「日常」。


這是跟著Glocal Action公益參訪團行程的其中一日,我們剛剛參訪完一度因為沒有師資、資源而廢校,之後透過緬甸移工學校教育協助跟各方奔走下,好不容易又重建的綠水小學,然後跟著一肩擔下了兩間學校的校長Aung Win和幾個年輕的老師,在放學後去幾個學生家拜訪。
學生的家大部分散落隱蔽在大片大片田中間的簡陋工寮,從一家要到另外一家,即使開車都得花上不少時間。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都是為了家庭為了生活,跨越邊境到泰國,在田裡或工廠打工,以勞動力換取微薄生活費的緬甸移工。跨越國境而來的移工數量極多,其中有許多人沒有財力或能力申辦正式跨境的手續,因此非法的比例也比合法的多上許多,連帶的一同跟著到泰國、或者在泰國出生的孩子,也就沒有正式的身分可言,而「沒有身分」這樣的身分,同時便又意味著各種與身分相關的生活、居住、教育等等權利的無從獲得。這些人是在土地上實際生存,並付出勞力的人,卻也是於法無據﹑沒有話語權的一群。所謂的困境,往往總是一環扣著一環,一個震盪牽連著另外一個。


因為世界還不夠美好,所以我們才要繼續努力」,我想起sam在他的《邊境漂流》裡說過的那句話。這句話跟唐諾在沐子(顧玉玲)《我們》的序〈仍然相信幸福是可能的.我們〉裡的那段話,「人把自己的得失、不被瞭解哪至於哀傷排到很後面去,因為你知道了偌大世界永遠有更急切的事情,永遠有更悲傷的人,世界不會也沒必要因為你而轉動,你甚至因此不願再多說自己。...自我變小,空間就出來了,容受的下更多人更多故事以及更複雜更周到的思維。」長久以來被我放在如今稍顯荒廢的部落格邊欄中,提醒著自己。而我想它們是彼此相關的。

在困境當中找到希望和可能,似乎也是人類的本能,移工小學之所以存在,正是在這樣的困境下,由這些移工社群自發而生的。知道孩子需要教育、需要照顧的有心人尋找資源尋找師資,在田野鄉間或者工廠旁,找塊空地、搭個簡單的小屋,配上一個白板,一群學生、兩三個老師,就成了一間學校。這些自發而起的學校並不被泰國政府正式認可,只能被稱作學習中心,學生很容易因為各種家庭原因來來去去(隨著家人的工作搬遷,或者得要留在家中幫忙照顧弟妹),學校經費來源或師資不穩定,也很容易一下子就面臨斷炊的風險,然而卻因此有了一方空間,將四散的孩子聚集起來,保障他們學習、遊戲的機會,甚至交上朋友、懂得如何互相照顧,也為他們的未來多開了一扇可能的窗。個體在群體中獲得了新的可能,而世界也因此有機會認識他們,走進他們當中。學校在此處不只是課綱、課本與成績單,更是聯繫起許多家庭的媒介和希望。


「我們若是相信,求知需要知者和所知建立個人的關係,就會讓學生在學習的時候,和世界有互動,而不是遠遠觀望。課堂會被看作與現實不可或缺、互相作用的一塊,而非孤立的場所,「在外」和「在內」的界線便會消失。這時,學生就會發現,我們身在世界當中,世界也在我們當中;真理不是有關現實的說法,而是我們和世界所建立活生生的關係。」—巴默爾《未來在等待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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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一路開到了田邊幾棟簡陋屋舍前,幾戶移工家庭一同居住,剛剛在學校遇到的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靦腆微笑著用目光迎接,向裡望去屋裡還有好幾個小小孩,大人們則帶著好奇的眼光看著我們這些陌生面孔。一路帶著我們參訪的朋友說,移工們生活簡困,平常就是在家與田地之間來去,除了雇主很少有機會看到外來的人,一般援助的非營利組織通常也只能夠到學校,不太做單獨的家訪,所以校長、老師外加我們幾個不多不少的一群人專程到學生家,對家長來說也有著自己的孩子被重視的喜悅感。

我們用盡量不打擾的方式,在周圍走走看看,校長和家長低聲閒談,隨身帶著速寫工具的同伴之一打開紙和畫筆水彩,簡單的比手畫腳示範一下怎麼使用,就讓小女孩一人獨享。女孩趴在屋前,思考了半晌,拿起筆小心翼翼的畫了個人物,小小的臉,有著大大的裙擺,接著慎重地選了和天空一樣的藍色上色,一旁的老師問她畫的是什麼,女孩小聲地說,是仙杜瑞拉(灰姑娘),然後繼續專心上色,上完色後,換過了一頁,又再畫一次,還是仙杜瑞拉,還是天藍色。

女孩說出仙杜瑞拉的一瞬間,所有的人都會心的笑了。世界雖然很不一樣,但有些夢想卻是相同的,而在那短暫的片刻,女孩讓我們有機會,看見她自己的世界。


我悄悄退到旁邊,從低矮的屋頂往遠處望去,遼闊的田野在藍天下賞心悅目,這塊土地上真實的困境與在移工小學見到那麼多充滿生命力的臉龐,在腦海中互相撞擊。女孩只是許多孩子中的一個,卻也像是我們在其他學校所見的每一個。這些孩子看似缺乏,但心靈卻更純粹而單純,也更容易享受在學習之中,光是每天能夠到學校,對他們來說就是十分開心喜悅的事情。反倒是我們這些已經將教育視為成為理所當然,甚或輿論眾矢之的島國人民來說,「學校」、「教育」這些辭彙所代表的意義,似乎已經被分化又抽象化到讓人難以親近的程度。教育是為了什麼?又該包含什麼?我們為什麼而學?這些最基本卻重要的問題,從他們身上,似乎反而能夠回到起初,重新凝視與學習。

「求知把個別分立的存在重新整合,而聯繫彼此的紐帶,不是邏輯,而是愛。
若我們的知識讓我們了解,人類在世界裡面,世界也在人類當中,我們就不會只想操縱、利用世界,而懂得與世界和諧共存,也因此與彼此和諧共存。」—巴默爾《未來在等待的教育》


(稍短版刊於校園雜誌2017年1、2月號)

延伸閱讀:
Glocal Action 全球在地行動公益協會
《未來在等待的教育:從創造生命的空間開始》,巴默爾(Parker J. Palmer) 著
《邊境漂流:我們在泰緬邊境2000天》,賴樹盛 著
《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顧玉玲 著


  • raininglight 發表於樂多回應(0)引用(0)這人走進他方∣cares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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