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的魔術時光

《Stranger than Fiction》（口白人生）雖然已經看過好幾次，還買了片子在手上，但今天HBO播時，還是忍不住又重頭到尾看了一遍。劇本實在是很精彩，而文學教授幫助主角哈洛尋找作者時的橋段更是幽了文學創作一默，並且教了我們一堂文學分析課程（想想如果你知道能不能夠靠角色設定分辨出你自己是在哪一種類型的小說故事裡，靠劇情描述所提供的資料推測自己是哪一個作者筆下的人物，進而救自己一命，也許大家大學的文學通識課都會上的更認真。）

這次的重看，還對結尾的安排又有了點更深刻的感觸。當角色與作家相遇之後。

電影故事的前五分之四都是很單純的在被撰寫的哈洛要解謎救自己的過程中度過，然而當哈洛終於跟作家凱倫面對面碰到，凱倫發現自己筆下的主角真有其人時，原本各自置身在故事內外，互不相關的人變成在同一個敘事裡，也讓生命意義與創作意義的辯證鮮明了起來。（究竟是一個普通平凡的人命重要，還是一個將會流傳久遠的故事重要？）彷彿是一個現代版針對創作的哈姆雷特。

To be or not to be

哈洛是一個生活精準規律到單調孤單的國稅局查稅員，每天都不管面對什麼是都依循著分秒不差的精準計算，甚至連休息時間也是。有一天他忽然開始聽見一個彷彿旁白的聲音，這個聲音以第三者的姿態，對他每一個當下的思想和動作鉅細靡遺的描述，這個聲音不僅揮之不去的變相操縱影響了他的生活，甚至還在某一時刻忽然預言了他的死亡，讓哈洛大為驚恐。為了找出聲音的來源，以及避免自己不明所以就要死亡的命運，哈洛找了文學分析教授朱爾幫忙，並且找到了撰寫他角色的作家凱倫。（而這個作家作品向來的風格特色就是會讓自己筆下的主角在最後死亡，並且當哈洛找到她時，她已經把哈洛故事的結尾想好，只差沒有打字定稿了。）


受聲音影響開始對自己生活與人際關係積極，找到了愛人，覺得人生才正要開始展開的哈洛拜託凱倫不要將他殺死，而忽然發現自己筆下人物居然是跟自己一樣真實的人的凱倫陷入了震驚和掙扎中，反倒是受顧要幫助凱倫盡快完稿的冷靜助理旁觀者清，建議凱倫把小說草稿給哈洛看，讓哈洛明白自己到底置身在一個怎樣的故事裡，再做決定。


拿到草稿且暫時延緩了死亡的哈洛原本不敢看，把稿子拿去給專家朱爾，希望他能幫忙看完並找出可以幫助自己免於一死的辦法，沒想到朱爾看完後卻告訴哈洛，從文學創作的角度，如果要讓這個故事成為凱倫的傑作，他非死不可。悲憤哀傷的哈洛自己在回家的公車上，開始一頁一頁的看起了整個故事。於是哈洛第一次有機會從讀者，而非主角之一的眼光，看到那些在他的生活主線當中原本他看不見的事情以及人物，那些當凱倫不描述他時在關注的人物，收到父親腳踏車禮物的小孩，剛剛找到工作的黑人女司機，這些與他生活毫無關連的陌生人和他一樣平凡的生命，以及他們如何在凱倫的安排與描述下，最後有了交集。他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更大的意義裡。

看完故事後的哈洛大受感動，跑去找凱倫，告訴凱倫，他喜歡這個故事，並且故事的發展只能有一種結局，請凱倫把結局寫完。他願意為這樣的一個故事死去。然後哈洛返回他的生活中，做過去每天例行的事，依照凱倫的旁白，一步步步向自己的死亡：在一個偶然的情況下，提早到了公車站，為了救騎腳踏車摔倒的小男孩，被由第一天上班的黑人女司機開的公車迎面撞上。

Not to be


凱倫曾經對哈洛說「我很抱歉，我只是想要寫好一個小說」，當哈洛出現在凱倫面前時，其實也造成了平常離群索居，每天只專注著自己故事中的情節，專注於在故事最後到底要如何漂亮精彩「殺死主角」的作家凱倫，開始思索自己過去所創造的人物，是不是也像哈洛一樣，是真實世界中的平凡善良的人，並且都在為了讓自己的故事獲得最後意義的目的下而死亡。當哈洛將書稿還給凱倫，決定為凱倫的故事而死，依照情節而生活時，在書桌前一路打字到最後，並已經準備要打下「dead」最後兩個字母的凱倫，意識到自己將要終結一個人的生命，而不只是一個故事中的角色，也陷入了歇斯底里的驚恐中。過去總是在自己的想像中思索死亡，想要靠近死亡的凱倫，因為哈洛，開始思索筆下人物的生命，並且親身體驗了真實與虛構，生命與死亡的辯證掙扎。


故事最後，凱倫終究沒有殺了哈洛。她創造了一個離奇的情節，讓哈洛身受重傷，但卻因為手錶碎片堵住動脈的緣故，大難不死。當然，這也導致凱倫有了一個對故事和她的創作來說並不完美的小說結局。

寫了新結局後的凱倫帶著自己的稿子去找朱爾。看完新結局的朱爾誠實的跟凱倫說，這將只是「還好」的小說。

朱爾問凱倫，「妳為什麼要改寫？」
凱倫回答說：「很多理由，我就是狠不下手。」
「因為他是真實的人？」
凱倫回答說：「因為這本書是關於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將要死去而死了，但是如果他是知道自己將死去而死了，雖然知道自己可以避免這一切依然願意赴死，而這不就是我們會想要讓他繼續活下來的人嗎？（Because it’s a book about a man…who doesn’t know he’s about to die and then dies. But lf the man does know he’s going to die and dies anyway….dies willingly, knowing he could stop it, then…I mean, isn't that the type of man you want you keep alive？）」

於是，哈洛對凱倫故事的成全犧牲，讓凱倫也決定選擇犧牲可能是自己有史來最傑出的作品，成全哈洛的生命。

故事最終的意義

在電影故事的中間，當朱爾要幫哈洛判斷他所處的故事到底是一個喜劇還是悲劇時，曾經引述了卡爾維諾的一句話：「故事最終的意義都有兩個面向：生命的延續，死亡的不可避免」

這句話巧妙的呼應了這部電影最後在結尾的翻轉，因為兩者其實往往又是互相指涉的，生命的延續中總會蘊藏著死亡的不可避免，而死亡的不可避免又讓我們體認生命延續的重要與意義。

在凱倫的筆下，哈洛透過死亡的不可避免之下重新體認了生命的意義，並且在不完美的小說結局之下，平凡生命得以延續，而再往上推一層，過去彼此都相當欣賞的作家和文學教授不也因此有了接觸的機會，暗示了在導演和編劇的筆下，凱倫原本小說中想要傳達的理念，關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如何被聯繫，將會繼續在另一個故事裡，再度展開。



不完美與平凡的珍貴

口白人生的設定雖然是一種異想天開，但導演和編劇在最後一如劇中作家一樣對結局做的這個翻轉，其實也等於是他們自身對於生命意義與創作意義的一種辯證，以及對於珍惜平凡的強調。

從創作的角度來說，這當然可能是太過陽光且八股的，或許讓哈洛真的死去，讓故事成為重重的一擊，才是更具有深度的眼光，不過一來電影故事原本就設計了喜劇的基調，二來若真的反過來回到現實世界中那些大部分的時候，在持續的生命中，不正是那些平凡、不起眼的小事物，將生命的意義給堆疊建構出來的嗎？

「當哈洛咬了一口巴伐利亞甜餅，他終於覺得應該沒事了，有些時候當我們迷失在恐懼及絕望中，一次又一次，持續不斷，在絕望與悲情中，我們可以感謝上帝賜與巴伐利亞甜餅。當身邊找不到餅乾的時候，幸運的，我們還能從身邊熟悉的手中得到安心或是友善及愛的表示，或是隱約的鼓勵，或是愛的擁抱，或是安慰的提供，更別說是醫院的輪床，還有游泳鼻塞，還有剩下的奶酥麵包，還有輕聲細語的秘密，還有芬德吉他，並且也許，偶爾讀一本小說。

我們必須記得全部的這一些，微小差別、異常，微妙之處，這些我們認為只是來點綴生活，其實有更崇高偉大的存在原因，他們是來拯救我們的。我知道這個想法有點奇怪，但同時我也知道這是真的...總而言之，手錶拯救了哈洛克里」

延伸閱讀：藍藍的movie blog電影後設小說
　　　　　哈囉～馬凌諾斯基【電影】口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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