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的魔術時光

《暗戀桃花源》在2006年，終於全「新」了。除了導演賴聲川之外，一切都是新的。所有曾經看過或記得或被過去的《暗戀桃花源》震撼過的人們，如今都成了那個只能記得，卻無法重現的導演。



第一次失去了金寶的《暗戀》，讓我們跟導演一起品嚐了那句「我記得當時不是這樣的感覺」。有些人，他只要一個表情、動作出來，什麼話都不用說，你就懂他想要表達的是什麼了。金寶的江濱柳就是如此。一直以來，金寶就是江濱柳，而不是在演江濱柳的那位演員（因此我們也可以說，金寶詮釋「演江濱柳的演員」是較為遜色的）。一如雲之凡是一朵我們永遠看不到的「白色山茶花」。

但是2006的《暗戀桃花源》，真正失去（或者無法重現）的其實不是演員，也不是呈現形式，而是時間。

「兩個劇團不小心訂到同一個劇場做彩排，一團演的是一齣時裝悲劇叫《暗戀》，另一團演的則是一齣古裝喜劇叫《桃花源》。訂場地的問題出在哪裡，沒人知道，劇場管理員也找不到。戲中的《暗戀》劇情，講的是在台北的病房裡，接近生命末端的一位老先生，回憶起他1948年在上海所發生的一段美麗而純淨的戀情。另一團演的《桃花源》，則是講陶淵明「桃花源記」中那位漁夫往上游中的原因，原來是被老婆帶綠帽子……

兩個劇團都急著排戲，互相搶舞台，觀眾一下看《暗戀》片段，一下看《桃花源》片段，兩齣戲永遠兜不齊。直到後來，他們終於決定共用舞台，一團一邊，各自把自己的戲排完。兩齣戲因而開始微妙交集在一起。最後，似乎完成《暗戀》的是《桃花源》，完成《桃花源》的是《暗戀》…… 」

這是《暗戀桃花源》最起初從即興中發展出來的故事基底，一今一古、一悲一喜，在舞台上衝撞在一起，並且在衝撞中互相詮釋。然而要認真說起來，《暗戀桃花源》的整個故事基底，與引發觀者共鳴與感嘆的，卻源自在時間及情節上都遠遠較少的《暗戀》之上。因為《暗戀》不僅是一個愛情悲劇，也是一個時代悲劇。是平凡男女被亂世分離的命運。在這之上，才是兩個劇團彼此間的衝突。

等再二十年過去，連戲裡的護士都不是年輕世代了，在報紙上登尋人啟事是否仍是「大事」？而《暗戀》之於觀眾之間，又能有多少還能是「父親輩」、「爺爺輩」的故事，而非只是一段遙遠的歷史？在擁有特定時代背景的設定下，暗戀注定是不能新的了，它已經被時代固定在二十年前原創的彼時，注定隨著時間離當代越來越遠。反觀《桃花源》卻正是在時間之外的夢想存在，是人對「另一個美好的地方」的想像，而這樣的想像，存在於每個時代當中，不被時間限制。因此不管如何重造形式，是原本的三人獨戲，或是如今明華園的歌仔戲詮釋，《桃花源》永遠都有重新被訴說的條件，甚至整體抽出來亦是如此。

因此《暗戀》力量的減弱，除了即興創作脫離了原創演員必然造成的詮釋落差，非新形式所能彌補外，純粹就故事本身而言，也是時間設定上的不得不然。而這樣一輕一重兩者之間力道的傾斜，才是讓原本透過兩個故事兩場戲交雜干擾造成情緒撩撥，並在最後各自的完整結局中迸發出情感張力的《暗戀桃花源》，失去了最後一刻雲之凡轉身離去，江濱柳黯然神傷，與老陶挽回不了妻子，卻也回不了桃花源的困頓荒謬，彼此最終交雜在一起的，對人生情境難以言喻的感慨。

我們笑了，但不知該如何哭，因而人生中最難解的又哭又笑，又笑又哭，亦難再現。無論賴聲川是有意或是無意，2006年《暗戀》的不能新，和《桃花源》的燦爛嶄新，不僅在戲中，也在戲外，讓《暗戀桃花源》創造了這一個時代對於時間流逝之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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