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infrog 2.0。the significant trivial things

我個人是覺得在這種展覽裡，藝術家通常扮演被動的狀態。策展人會產生一個自己的論述，然後把他對藝術家的想法和論述連結在一起，我不會特別去影響策展人，除非策展論述真的寫得太離譜了，否則我不會特別想要更正。我所在乎的是作品在展覽裡所呈現的狀態。通常策展人不會寫得非常深入，頂多用幾句話介紹作品，所以問題也不會太大－它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但不至於離譜。不過我覺得比較大的問題出現在學術論文裡，因為撰寫者可能加入太多自己的意見。

大學唸板橋的藝術學院（現台藝大）美術系油畫組，在藝術學院裡連當代美學訓練都相當有限。研究所到了英國 Chelsea College of Art and Design，唸了美術主修繪畫（日本藝術家森萬里子也是這個學校），郭慧禪的攝影歷程可以追溯至大一時就用135單眼相機，但主要是用來拍攝繪畫的資料…在英國唸書後開始用影像作為創作媒材，直到近兩年才決定主要使用影像和 3D 為方向。雖然郭慧禪早期以數位攝影為台灣藝壇知曉，但更早之前的創作都是相當古典風格的油畫。直到出國之前，郭慧禪都還有參加過畫展，心裡也好像覺得還可能繪畫。前幾年還買了油畫顏料，後來發現自己已經不可能再畫了。這樣的轉向歷程與目前在紐約發展的數位藝術家葉謹睿頗為接近，而郭慧禪與葉謹睿的油畫功力，也都受到美展的肯定。她表示：

對我來說，我只是選擇適合用來表達作品的媒材。我不是對拍照或修圖特別有興趣，而是為了作品而學攝影，學電腦修圖也是因為創作需要。如果要說受到影響，唸書時有個老師叫作 Bryan CHALKLEY，他是一位異性戀變裝癖，當他扮裝時就用 "Dawn" CHALKLEY 的化名，他很鼓勵我這樣創作－既非鼓勵我用攝影、也非鼓勵我用數位，而是覺得我的作品概念可以用視覺影像的方式來表現。（郭慧禪補充說：一般藝術家不會特別去強調攝影和數位創作之類的問題…這是應該是學者的問題！因為我常常被問…所以只好稍微想一下，但還是覺得很討厭！）
　　回頭來看傳統媒材與數位的差異，繪畫有很強的限制，第一個是他的材料性很強，也就是說，它和現實（真實）之間有個材料存在，畫面上，你會有它不是真實的感覺。你會一直有一種材料感，當然你可以畫得非常寫實，可是效果並不會比較好，而且你還是要花很多時間。當時，我的指導教授看了我大學的畫作以後，建議我用照片或錄像效果比較好。所以我是從效果來思考，而不是特別以攝影家或數位藝術家為自詡。

既然郭慧禪提到了作品的真實感，就免不了面對何者為作品裡的真實感。就像一般人會認為數位影像是一種變造過的真實，也就是虛構或虛擬（virtual reality）的真實。她怎麼回應呢？

我說的是作品畫面本身有真實感，不管程度是高或低，但你在看一張照片時，你總會認為世界上真有這東西存在，它的來源是比較真實的，而不是寫實。我要給人一種畫面是存在的感覺，這是一種真實的狀態，而不見得是現實裡存在的東西。例如有些影像要出現在捷運車廂裡，而且需要一種真實感。擬態系列則是真實拍攝後，利用數位修圖方式加上脈絡，因為捷運車廂有許多拍攝上的條件限制，所以前者就用事後合成。但不管是怎麼做出來，重點是看起來是真實的存在；而我選擇的媒材都是以最有效率表現效果的考量，跟我的古典繪畫訓練沒有太多關係。

雖然她說用數位工具是為了表現真實，目的在於合成影像的便利，因此古典訓練有助於呈現真實的光影。然而，藝術家也提到許多創作者本身只是導演，並不需要親自使用或學習每個步驟工具。如此看來，為什麼又非得重新學習3D軟體不可？既然只是要那樣的效果，為什麼不乾脆找其他人做就好？很多創作者也沒有親自操作數位修圖過程。我不禁提出疑問。

我還是比較喜歡自己來操作數位修圖。這也許是我想事情的缺陷，如果要做非常複雜的動畫作品，你當然必須找人來幫忙呀；但我習慣一邊做一邊想，我沒辦法想好了再丟給一個團隊執行。基本上，我的作品都是自己拍攝、自己合成的。如果我的創作數量夠多，我也許會找人幫忙。如果是修圖的話，自己修真的會比較漂亮…就算請人修圖，自己會修圖還是比較好，至少比較知道如何下達指令，因為全部靠自己可能做不完。

郭慧禪還舉例像吳天章、陳擎耀這些以數位攝影為媒材的男性藝術家都會自己修圖。我不得不相信郭慧禪的想法若真的成立，那麼許多完全不自己使用電腦修圖的同輩藝術家，是否真有面對電腦工具的心理或技術障礙？過去我的論述曾提到使用軟體或掌握電腦技巧的某種集體差異性，例如上一個世代的創作者對於電腦或數位藝術的矛盾心態。但我並非強調世代真有數位落差，而只是想指出某種集體的焦慮感，某種面對數位創作時代來臨的必然情緒。而那篇文章裡便以郭慧禪的【方塊人】動畫為例，試圖詮釋這種內化的焦慮如何形塑並整合於動畫主角的個體化歷程。[4] 她的回應是：

【方塊人】這作品是我的第一支動畫，我知道技巧再好也做不如好萊塢的龐大技術團隊，可是這樣的作品自然有它的趣味性，也達到某種完整度，它藉由這種簡樸的造型所表達的感受。雖然很多人認為我的光頭造型系列比較好，但對我來說，延續這個系列又有什麼樂趣呢？重要的是我想要透過動畫軟體去摸索啊，那就是我當時的想法。從現在來看，那就是我當時想要做的，而且我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雖然也有很多藝術圈朋友希望我做一些氣勢更磅礡的東西，可是我覺得假如連基本的東西都做不好，那不是好高騖遠嗎？

郭慧禪坦承從【雪花】系列後，目前正在思考要如何繼續延續創作的關注主題。無論是光頭泡泡人系列、擬態系列、方塊人動畫系列、雪花數位修圖攝影，不難觀察出這些作品所凝聚的主題元素，如何緊緊抓住當前時代的數位文化現象，進而從中萃取、凝煉出單純的視覺母題。是否有一天，藝術家終於會固定在某個比較確定的創作方向呢？而這些作品不正反映了創作者不斷磨練和學習的歷程？

我想，將來我應該會延續以平面為主的視覺影像吧；動畫所佔比例也不會很高。我認為空間才是重要的，這裡的空間，是指一個實際的空間，客觀存在的空間。我的作品主要還是環繞著人和環境的空間，空間可能有很多個入口；只要人以外的地方都是空間。

從藉助各種數位工具去表現畫面的真實感，郭慧禪不斷重新學習基本的攝影和數位軟體處理技巧。然而訪談結束，腦海中對她言語所勾勒的若干作品雛型卻更好奇了。從她過去作品的純粹意象，又如何帶領觀眾自平面進入近乎絕對的客觀空間感受／體驗？我們不妨拭目以待她未來的影像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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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台灣國際視覺藝術中心，於九零年代曾為台灣現代攝影發展重鎮，但已於2009年下半年正式結束業務。
[2] 郭慧禪表示，該模型的底圖確為網路上找到的攝影作品，原作拍得非常好：http://www.its.caltech.edu/~atomic/snowcrystals/photos/photos.htm。
[3] 例如：2007年【迷離島】當代台灣藝術展。
[4] 參見我寫的【方塊人的煉金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