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2009

時間到了我們就會到廣場來:看終極現代 (Ultima Vez/Wim Vandekeybus) 舞團新作【新黑色】

用我的雙手開路蹣跚地鑽過叢林
使盡從頭到腳所有的力量扯著投法把自己從身軀裡拉起

全速穿越荊棘溪流及泥濘
把自己拖過山頭在把自己用力拋下山去
自己爬起來彎腰屬到三
以風暴的態勢席捲這山峰

-詩人 Peter Verhelst 為【新黑色】(Nieuw Zwart)編撰;圖為 Ultima Vez 演出照(引用自樂多新文創報導)

這兩段詩句是出自 Peter Verhelst 為比利時終極現代舞團新作【新黑色】(Nieuw Zwart)所編撰的表演內文,並由中譯者陳瑤譯自英文。這首詩出自荷文詩集 nieuwe sterrenbeelden,根據節目單上的介紹 Peter Verhelst 是法蘭德斯語系的代表性詩人、小說家與劇作家,與終極現代舞團合作三次。這次,在2009年來台表演的舞作新黑色一開場,從黑色帷幕裡悠悠現身之前,便由一名全身穿白色貼身長袖衣褲的男子,以鏗鏘有力的聲音朗誦這些句子。

詩句拉開男子身後的黑幔序幕,接著,我們就看到一座以四條鋼索懸掛在舞臺正上空的搖滾樂團方台:彷彿一個超然漂浮在原本舞台上的小舞台,或一個在舞台中的舞台。而上方小舞台裡的搖滾樂,和男子朗誦的英語詩,成了引導和貫穿舞蹈與情節的平行支線,決定了整場表演的基調。

第一個想法是一種鑲嵌的形式。在終極現代舞團的作品裡,搖滾樂或電影這類的其他表演型態,經常有著主導或提示或鋪陳舞作的重要地位。還記得上次某個作品裡幾乎貫穿整場舞的黑白電影。與許多喜歡在作品裡加入多媒體或戲劇等形式的現代舞團不同之處在於,在終極現代的舞作裡,這些鑲嵌的音樂和表演都有非常獨立、完整的存在性,從某個意義來看,它們或許並未真正融入舞蹈裡;但這種鑲嵌正反映出終極舞團的多元特質,這些加入的表演或音樂元素並不是附屬於舞作、描述或次要性的存在,而是,像舞者一樣共同構成作品的獨立角色。

白衣男緩緩朗誦著詩句,行走於舞台的不同位置間;文字逐漸亢奮地攀越一座山頭又有另一座山頭;那動機或許是【一種遠遠大於我的力量】。一片金色特殊材質的布料在銀幕上舞動著,似是呼應詩句裡壯麗的鳥瞰景物,又像一片在陽光下粼粼起伏的海洋或大地。就在這樣的構圖裡,舞作本身後退至詩與音樂的脈絡裡,甚至意識的脈絡裡。這些刻意呼應更大(或更古老)的力量安排,讓整齣舞作產生某種超然,巨觀的視野,比方說:歷史上的事件;文明或人性等等。當蓋住整片舞台的金色海浪逐漸退潮時,驀然,只留下六個光溜溜的人體躺或趴在舞台上不安地奮力掙扎、扭動著.....

讓它坍塌吧
也許只想造成一個水坑
也許最終只希望能夠向下一躍--遠遠大於我的力量
跳入水坑再爬起來
爬上另一座山把自己拖過這新的山頭
儘管期盼著
在山頂看見一個嶄新的太陽

不說那是什麼,我們總得留心過度簡化象徵符號的危險;古今中外知識分子都有一種傾向,喜歡從事件中歸納出某一條哲理。不幸的是,這樣的簡化傾向,容易讓人錯過那些幽微而隱密的聲音,也容易剝奪了深刻領悟的可能性。然而,我並不擔心終極現代舞團也會面臨這樣的風險:因為巧妙運用著形式上的衝突,例如大塊單純的原色,六個舞者和第七個敘事者(朗誦詩的人)與小舞台的搖滾樂手,現代化的舞台側水平燈光、和手持探照燈在干擾觀眾的視覺預期時,也會不斷破壞了舞作畫面的協調性,重新導入新的元素再加以融合。

因此這些衝突又獨立的塊狀存在,彼此之間又是配合得相當有默契。打個比方,那就好像爵士樂裡的即興演奏,在小號與打擊樂看似各唱各調的合奏幾段之後,突然間達到某個定點,然後極有默契地嘎然而止,或轉入新樂章。

於是我們不斷看到著兩種表演形式之間的拉扯與輪替、兩個舞者之間的衝突與融合,或更廣義的說,兩股勢力的互相征戰與協調。正如歷史的脈絡起伏,然而這樣的主題又不完全是形而上的觀念,而是飽含情緒張力的;強烈又原始的人聲讓畫面充滿各種瘋狂形式的指涉。最大的瘋狂莫過於歷史本身,彷彿想像中那股新興的勢力一現身,總是伴隨著刺耳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響,有如車禍現場(雖然沒有血肉橫飛,但我想不出有任何一種狀態比車禍更能讓人連想到人類文明的瘋狂)。就好像暗示著人類高度文明成就,卻淪為服務瘋狂的工具一樣。在一個女舞者用原始性徵哺乳狀似失控的男舞者,還有攀爬過一串人體的那一幕,特別容易讓我產生人類歷史自身更迭的聯想。

白衣男繼續隨著音樂隱沒或揚起,改變詩詞朗誦。但總在置身舞台時,會受到有些游離的舞者挑釁。他們像不經意的擦撞或扭成一團,卻又渾然天成的融合成肢體的對話。白衣男只有不斷尷尬地避開或爬到高處、或懸臂於樂團小舞台底部;直到詩句走到某條盡頭,轟然自上方一躍而下-在安全挽具的支撐下不斷盤旋在舞台上,雙手的鹵素探照燈像深幽 "夜裡發光的鐳" (詩人語) 向四面八方旋轉著、刺探著觀眾席。舞蹈和音樂的步調越來越緩和;或許是快要到盡頭了,觀眾心裡可曾想著,人類也會如此嗎?等到餘光散盡,舞台上又復一片幽黑。

時間到了我們就會到廣場來


在舞者揮灑自如的即興肢體仍彌留在腦海之際,以及群湧上來的歷史殘骸與集體記憶,不妨先召喚西方文明源起的希臘眾神。我說的不是過度狂妄終於毀滅的伊卡魯斯(Icarus),雖然盤旋的白衣男的確讓人似曾相識;我想到的是自頭痛欲裂的宙斯腦袋中誕生的雅典娜(Athena)女神。父神宙斯因頭痛欲裂而無法做任何事,要求鐵匠之神執錘敲開自己的腦袋,不料從宙斯的頭裡蹦出來的,就是象徵智慧的雅典守護神雅典娜。

也許如終極現代舞者逼近毀滅的瘋狂,正是暗指了人類能獲致真正的智慧之前,不得不以施加破壞性(文明所創造的工具)來摧毀威權般高高在上的思想圍牆/長城此一必然前題吧。


Posted by rainfrog at 樂多Roodo! │08:21 │回應(0)引用(0)art :: 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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