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2008
[評論] 時間、錄像、平行宇宙,和奧秘匕首
(本文原載於【典藏今藝術】12月號。)
前任法國電影資料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館長、龐畢度中心文化發展部門主任與策展人帕伊尼教授 [1] 十月於台北美術館地下室演講廳進行一場關於影像藝術的演講提到二次世界大戰後,杜象以降當代藝術都可以大略歸結到藝術能否處理時間的議題。雖然演講是以那些電影院之外放映的「擴張式電影」(expansed cinema)為題;在某種程度上,同時正在北美館地下室產出的王俊傑《大衛計劃3:大衛天堂》幾乎也詮釋了時間的題旨:這些詮釋既是透過作者說的友人驟逝、或穿越在不同空間的人影等敘事主題;也透過所有影像創作者共同關心的,像如何讓觀眾意識到動態影像中持續流動的無形介質(時間)的存在,在機械播放的物理時間外利用旋轉、漂浮、散落、移動的花器、椅子、輕煙或落葉、陰影或水珠軌跡變化等指示,甚至那絲稠被上因光線折射改變而產生的極細微明暗變化。在一個我們內建經驗的邏輯法則依循那些線索而形成或長或短、極為主觀的時間流逝感受,而這類感受無非正是理解相似動態影像的經驗基礎。
前任法國電影資料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館長、龐畢度中心文化發展部門主任與策展人帕伊尼教授 [1] 十月於台北美術館地下室演講廳進行一場關於影像藝術的演講提到二次世界大戰後,杜象以降當代藝術都可以大略歸結到藝術能否處理時間的議題。雖然演講是以那些電影院之外放映的「擴張式電影」(expansed cinema)為題;在某種程度上,同時正在北美館地下室產出的王俊傑《大衛計劃3:大衛天堂》幾乎也詮釋了時間的題旨:這些詮釋既是透過作者說的友人驟逝、或穿越在不同空間的人影等敘事主題;也透過所有影像創作者共同關心的,像如何讓觀眾意識到動態影像中持續流動的無形介質(時間)的存在,在機械播放的物理時間外利用旋轉、漂浮、散落、移動的花器、椅子、輕煙或落葉、陰影或水珠軌跡變化等指示,甚至那絲稠被上因光線折射改變而產生的極細微明暗變化。在一個我們內建經驗的邏輯法則依循那些線索而形成或長或短、極為主觀的時間流逝感受,而這類感受無非正是理解相似動態影像的經驗基礎。「時間不多了。現在把匕首伸到前面......不只匕首要切割,你的心也要切割。你一定要想到這點。照著做:把心思集中在匕首尖端。」(匕首人帕迪西)
即使我們都能意識其監時間的存在,這種認知內建的影像語法也並非普遍見諸二十世紀上半葉的藝術語言。後者固然由於最初發明電影之人的技術貢獻,賴以表現動態影像的視覺媒材仍未發展完善,此外,又如2006年香港微波新媒體藝術節主題(Animatronica;漫誘引力)欲探討的,早在平面圖像演進成具線性敘事功能的影像之前,藝術家、科學家已致力拓展各種利用單格畫面、視覺殘影作用來探索時間元素的方式。時間,被當作可以處理的藝術主題,從維多利亞時代的種種奇技(gadgets)及更久遠以前的東方民族戲法(皮影、魁儡、走馬燈)以來。融合數位影像處理技巧、多重歷時敘事框架的錄像──或引用帕伊尼教授說的擴張式電影──能否在延續時間主題上開創一番新局呢?
即使大部份時候,錄像作品的敘事開展仍受限於單格框架,也不負眾望地演變出各種技巧如曠時、抽格、多重曝光等,內容上不斷探索不同時空現實可能性,期間也持續與其他創作類型交流。在另一條時間作為素材的主軸下,我們看到人類的感知變化可隨著最低度的現實開展向更多迷幻現實的可能性(如電影《駭客任務》的創新語法)。不過作為藝術表現的時間,與其作為本文關心的主旨,倒不如說是作者置入「時間-空間」討論的背景。王俊傑作品也好,就連前些時候袁廣鳴錄像中表達出某種對生命脈絡(葉脈)緩慢流失之關注,我們都不難發現兩位可說處在高峰的創作者,對那些難以捉模的消逝主題不約而同的興趣。而它們既難以單獨抽離出「時間」加以討論,也無法忽略以時間做為顯影背景的其上敘事主體──比方說生命、存在,或永恆等抽象的討論。
「現在輕輕感覺那個尖端,你現在看到一個很小的縫隙,這個縫隙小到肉眼看不到,但如果你把心思專住在匕首尖端,它就會找到那個縫隙。」
在《大衛天堂》十幾分鐘的放映長度中,攝製技巧涵蓋相當普遍運用的鏡頭推移、淡入/淡出,除了某些局部特寫外,感知顯然都處在與影中人同步的等速度中。高昂後製費用可以看得到是花費在拍攝靜物平空旋轉、畫中人或物體幻影、蓮蓬頭流出水柱的水平飛散軌跡和人物影像特效處理上──當然還要再算上某些讓影像的銜接更為流暢、光影融合更自然的細部特效處理上。運用這些不能說是多特別的技巧,彷彿也只是讓觀眾貼近到作者想表達的那種更平淡、恆定、細微、也更不易察覺從空間流逝的速度感知。而這一切努力也都是要維持一種非常細微、細微到不見得需要特別注意的基本視覺經驗。
某些刻意打斷連續狀態的不均質感受,則有某種類似平行宇宙的錯覺感。除了房間與房間不見得必然連續或貫通的非物理關係之外,不能不提到五面相連如屏風又如摺扇展開的偌大投影牆,每兩個投影幕間相隔距離不但相等,甚至刻意調整成類似畫面中空間相隔的厚度,讓影像會在從上個房(空)間移到下個房(空)間時,冷不防出現一種影像為真實的視覺印象。這些如階梯般,或說如量子物理學不連續的、不均質的感受,也可見於無故平空旋轉的直立花瓶、失去重力的電視機或椅子漂浮狀態,以及違反物理常態從右牆蓮蓬頭平行往左流進左牆方孔內、卻未出現在下個房間的浴室水柱。(暗示某種空間上的斷裂?)
老人溫柔地說,「這是一把小小的奧秘匕首,不是什麼沉重的大刀。你握得太緊了,把手指頭放鬆,讓心思漫遊…當你漫遊到刀鋒最尖端,你自己就成為匕首的尖端。」
假如把這些平淡或日常事物共同組成的影像奇觀,視之為某種融合夢境或想像、真實與回憶的混合體,某種層次上似乎也說得通。然而夢境、想像與影像語言現實之間的不連續關係才是這個作品真正值得發想的。眾所皆知,作者宣稱此作是為一個叫大衛的已故友人而作的。「大衛之死」乃是其現實上的必要前提;又假如它並非真實事件,便是作者刻意引導的情節(當然在此虛構死亡事件並不會讓作品有更深刻的意義)。但更該探究的是,在這樣刻意平淡卻又難以平淡的幻境、夢境或想像空間中,到底主角(也就是大衛)怎麼了?我們該說,這些想像空間是因失去大衛而顯得虛幻嗎?或者甚至可以直接問,這些空間是因為大衛的缺席而被引發、被注意,甚至被創造出來呢?
在杜象後的當代藝術家要處理的,不再是傳統具像的造型美學能力,而是關於抽象的創造、更新隱喻之能力。作為如此隱微訊息的回應者,筆者思考是否也能不依循條列式逐一剖析來探討這件截至目前為止,都應被列為王俊傑個人生涯代表的錄像裝置作品,卻又如實應對這件作品的諸多綿密訊息?左思右想之餘,我不禁想到一本曾改編成電影「黃金羅盤」的英國兒童文學作品《黑暗元素三部曲》裡頭的那把奧秘匕首。《黑暗元素三部曲》是作家普曼受到中世紀彌爾頓《失樂園》的啟發,以小說方式探討宗教與人性、善惡等永恆價值的代表。三部曲的宇宙觀是許多彼此重疊卻無法相通的「平行宇宙」,其中第一部《黃金羅盤》的女主角萊拉和第二部《奧秘匕首》的男主角威爾,同樣居住在一個叫「倫敦」的城市,但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雖然兩個世界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唯有跨越過某些無形而特殊的縫隙才得以相會。這把奧秘匕首又稱為最後的匕首,具有超凡、毀滅的力量,能夠割開宇宙間的窗口,是世上最銳利的器物。為讓讀者了解其難以言喻的奧妙,作者著實費了一番唇舌:
一集中心思,匕首看起來就不同。或許是刀鋒上流雲般的色彩,或許是匕首在威爾手中看起來很自然,現在他稍微一動,刀尖看起來都有種特殊目的,而不是隨意揮舞。威爾先感覺某個方向,然後將匕首轉向,(以刀尖)感覺另一個方向…最後他似乎發現空蕩蕩的空氣中有個小小的阻礙。…就像用解剖刀尖端在兩到縫合線之間悉心尋找縫隙一樣。威爾碰了碰縫隙,縮回手,再碰一次確定無誤,最後按照老人的話,用銀色刀鋒橫向切開──[2]
乍看下,這個通俗幻想小說的假說當然、應該是很荒誕,例如:有一把可以切開平行世界無形隔閡的匕首,一個人與精靈,人類與女巫、天使、熊族、鬼族共存的宇宙觀等,一段從無盡深淵返回人間的旅程。但若再深思,小說的設定背景或許不至於那麼荒誕。高等物理學家已根據建立在量子力學和相對論的兩大支柱上,發展出匪夷所思的平行宇宙觀,今年歐洲乃至全球物理界最盛大的事件,就是高速粒子對撞器可不可能找到最後的粒子(物理學家暱稱聖杯),以及對撞實驗可不可能引發製造小型黑洞的能量。如此一來,再看待王俊傑這類藝術家,或其他小說家的文字時,似乎又出現不同的意義。 我們當然不像小說主角一樣擁有一把可以切開不同宇宙障壁的利刃,但那並不代表人類沒有穿透宇宙錯綜結構的靈視與洞見。我們都知道電腦運算成為當今物理學家賴以演算繁複公式的工具,宛如一把現代煉金師(科學家)用理性智慧鍛造的奧秘匕首。那麼,文學家或藝術家又怎麼做呢?我們是否具那份直觀,得以穿透這些看不見的經驗障礙──假如說,人類所理解的時間真如物理學所說的那般相對存有,那人們又如何理解時間與空間在不同結構中的運作動力?[3]
無論如何,假如有一個存在於死後的國度,我想它和人間應該不會相距多遠,只是我們知道彼此永難以觸及。
還好帕迪西事先提醒他不要過於震驚…在這灰塵遍布的小房間中,出現了一個窗口,就像鵝耳櫪樹下那個窗口一樣:在半空中,一個讓他們可以看到另一個世界的縫隙。
小說終局,因切開宇宙而形成的許多縫隙,以及挑戰無上權威而釀成的空間爆炸,造成建構世界的微粒材料不斷流逝,所有世界將如佛經所說的成住壞空般崩毀。天使們告知男、女主角們,這些都是更高計畫的一部分,而且唯有捨棄一切過去習性,重新以真正的善意回應生命方可以扭轉這一切;此外有生之年也必須將所有縫隙填起來,才能阻止所有世界的毀壞。我不知道,在我們這個世界裡的藝術家,是否仍能擁有如小說這麼純真的趨力,能執意於弭平宇宙的偏差或隔閡;也不知小說作者所謂的「善意」如何脫離陳詞空泛的倫理學範疇,而獲得一更普遍性的理解。然而我卻不難想像作品可以被用以捕風捉影的何等微妙之事物,也願隨這樣情緒的帶領而穿越不同的世界、一窺究竟。
或許作品一切關於平行宇宙的旅程,到了最後,只剩如同以下這般的疑問:當導演推近鏡頭而放大懸掛於牆上的畫作,以及凝滯於時間中的飛機突然航向遠方時,採取主觀視角的藝術家是否也會想到會有那一個坐在機艙窗戶旁的乘客,如同永恆的、他者的目光穿透過層疊的空間障礙,從未知客體的存在彼方凝視著畫前的觀眾?然而,那恐怕將是一個更永遠無法回答的問號了。
[1] Mr. Dominique PAINI,為前任法國電影資料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館長,龐畢度中心文化發展部門主任、策展人,現任羅浮學院(Ecole du Louvre)比較視覺藝術史課群電影史教授。帕伊尼教授的職業生涯大部份貢獻於電影文化之推展與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媒體美學研究,透過電影研究,他並廣泛認識二十世紀的視覺藝術,尤其是造型藝術,因為後者在此一世紀中深受電影影響。
[2] 本段引用自黑暗元素三部曲II《奧秘匕首》(The Subtle Knife, PHILIP PULLMAN)第八章;敘述主角威爾在即將卸任的匕首持有人帕迪西指導下,如何體會並利用奧秘匕首切開無形的障壁而創造通往其他世界的窗口。文中平行出現的黑體字皆引自此書。
[3] 例如:時空連續體(Time-Space Continu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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