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2004

觀貝拉.塔爾《Werckmeister Harmonies》有感

若撇開原文片名不談,導演貝拉塔爾中譯「鯨魚馬戲團」的作品或許更讓人聯想到中古世紀那些來自遙遠國度驚嘆的動物寓言:那些富冒險精神的探險家乘船度過大洋抵達前所未聞的大陸或島嶼,從當地土著口中得知舊大陸白種人從未聽聞的奇特動物。等到航海技術更發達後,不可一世的歐洲王族不惜代價將黑暗大陸的野獸運送至一度繁華的首都如普魯士政權的柏林動物園,巴黎、維也納等。炫示異國進貢的君權思想更勝過上帝神威無奇不有的寰瀛造物感到驚嘆。

匈牙利,身處舊大陸古老核心的地點,在《錫鼓》裡我們得知對海極陌生的舊日歐洲人視鰻魚如蛇蠍,到了Werckmeister Harmonies這部片裡,鯨魚變成一個恐怖的、甚至帶有啟示錄色彩的象徵;跟著這隻「世界最大的白鯨」來的是一個「王(prince)」,還有「其他自然奇觀」。馬戲團抵達前城裡已充滿對鯨魚的謠言與畏懼;這個「王」更以激進言論如「破壞才能建立」掀起支持群眾情緒,搗毀公共設施,搶劫放火。最後在逃離城市的主角眼前,巨大直昇機盤據整個鏡頭長達數分鐘,驚悚宛如新約啟示錄的天使降臨。

若撇開原文片名不談,我倒想到另一個同樣對探索黑暗大陸、邪惡、瘋狂、無可挽回的毀壞興趣盎然的導演荷索(很可惜我沒買到他今年的票)。但至少荷索去年那部有關魔術師的片已是彩色,這部片仍堅持39個起點、終點分明的黑白鏡頭,忠實呈現人類從不曾因了解更多而變得更不恐懼的世界。就像「王」告訴他的群眾:「恐懼的人是一無所知的。」

我們有幸生在一個有充分不恐懼理由的年代:知識消除了面對未知的障礙,語言加速了文化思想的交流;然而悲劇從來不曾稍減。本片一開始就接櫫人類啟蒙的樂觀思想;在打烊的酒店裡,一大群酒鬼跟著主角亞諾許講述天體運行的理論,分別扮演太陽系核心的太陽、繞太陽公轉與自轉的地球以及永遠繞地球轉的月亮;彷彿這些知識可以讓神智不清的酒鬼獲得救贖。但,且慢,這種科學啟蒙只是面對未知的安慰嗎?

亞諾許,一名擁有和荷索御用男主角一樣大得嚇人的雙眼,暗示他那異於常人的心靈狀態(不只心靈,在本片長達數小時的真實時間裡完全沒機會闔眼休息)。與其說他是以科學家的理性探索知識,不如說他是懷著宗教的敬畏來讚嘆自然:那無與倫比的悲傷白鯨,和關於不朽的運轉狀態。他是以詩意的語氣來描述這一切所見,在他的眼裡,科學和宗教並不是被切割的狀態,那是一個完整的境界,正如他的伯父音樂家所追求畢達哥拉斯音階的完整狀態。

花了點時間找到這個音樂的隱喻,畢達哥拉斯把數學當成一種完美知識的架構,包含天文、幾何、音樂、算數等四藝,並發現「音樂就是整數比」的原理,藉由絃長比定義音階。但是這個比值有應用上的困難,1691年本片名所提的Werckmeister就制定出12平均律,使樂曲轉調容易,但聲音不純,和絃也不復完美。而本片片名即指這種和絃,亞諾許的伯父音樂家也不斷想要求得平均律的解答。

對於電影導演完美構思心目中的世界,常被評論和學者分析得慘不忍睹;科學家般的評析、探索,彷彿已經預設對立的觀影經驗。但若電影本身是那麼單純,我想我也不會竟然在觀看時興起想哭的衝動了。第一次,亞諾許指揮著酒鬼們像天體般翩翩起舞;第二次,瘋狂的暴徒衝進醫院裡搗毀一切,卻在掀開白幕後,看見一個全身赤裸的乾癟老頭慘不忍睹的蒼白身體;鏡頭轉回暴徒臉上落寞表情,詩意主題和絃再度響起。

那麼我們要如何定位呢?對於真理或完美律則的追尋?探討人性無可自拔的瘋狂與恐懼?甚至,基督神性必先死而創造的末日原理:終點從來都只是新世界的起點?(這正是我最近翻到的)不如這樣說,每個導演不都用他手上的工具──攝影機──呈現心中的理念嗎?這樣的電影,對貝拉塔爾,或荷索,同樣有個呈現完整的世界模型,包含了過去、未來,與現在(是故時間常不明確),以歷史上知識穿梭的經緯,透過看似異常的他者(最後在療養院的主角、頹然倒地的碩大鯨魚標本)來呈現整體哲學架構,當然也無法套用任何過於簡單的影評式語彙。

因此,如果你在看這部片的時候,聯想到了某些瘋狂但熟悉的末日場景、某些戰爭或屠殺的預言,或者某種初窺宇宙真相的感動,這些都是導演無從指認但也沒有刻意著墨的──又或者,如果,你也曾在那直昇機從天而降的時刻感到震撼(我又想到《攻殼機動隊》裡從天而降的羽毛),為無可避免的結局感到感傷、或安慰的話,我想你都會知道我要說什麼的。這不是篇評論,因為這部片我無法評。


Posted by rainfrog at 樂多Roodo! │14:00 │回應(0)引用(0)art :: 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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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評論,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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