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烏托邦

       前一陣子我與老戰友喝茶聊天，談的當然不僅止於我第一封文章提到的部分。這類艱難的大問題，也不是一兩篇文章就可以討論完的。我真正想討論的是，婦運在公娼論辯時出現的關鍵性歧異，是我們必須面對的歷史課題--婦運是否可藉由多元觀點的差異，而有更加豐富的內涵、寬闊的視野、壯大的力量？還是會走向彼此攻訐、削弱力量？

   我第一封文章其實是在為自己工作的組織常受外界誤解，因感無奈而聊做一些辯護。辯護之詞外界是否接受，當然不是我個人可以左右，而且也不是我的重點。雖然主張廢除公娼的人當時並不屬於我工作的組織，但這些人當然是婦運界的重要人士，我們也當然應該採取開放性的態度，嚴肅看待各方不同的觀點及其歷史脈絡，無論誰屬於哪一個組織。
    各組織的界線，可以重要，也可以不重要。如果婦運要像中東國家之間世仇戰亂不斷、永無和平之日，那麼界線就等於戰爭、等於生靈塗炭。如果婦運可以走向合作，各組織間將可發展成像是歐盟之類的壯大聯盟，使各類性別改革的主張更容易向政府遊說、做社會倡導。
    婦運界在公娼論辯之後，兩派可說是失去互信基礎、停止溝通合作。看了令人難受。我看得到我工作的婦運組織，由於在性工作議題上希望盡量周延採納各種觀點，因此容易被各方視為中間派，同時也不被各方當作是同一國的自己人；說的白一點，這些年來各方不再溝通的後果，使誤解一再加深，其實各方都把我們當作另一邊的敵人。
    我最難受的就是，這麼多年來，性工作除罪化的主張始終難以推動和落實。在各方知識份子激辯之後，大家表面上有了基本共識，都同意性工作是應該「除罪化」，只是有些人還附帶主張政府應同時提出縮減性產業的配套政策，亦即性產業不得合法化、除罪化。這一項附帶但書，使得兩方溝通嘎然停止，也使「性工作除罪化」這麼簡單的主張，被丟進冷凍庫擱置不議。因此，這些年來，被警察抓到的性工作者，仍然被當作罪犯。台灣的法令，也仍然是罰娼不罰嫖，仍然延續這樣的不公不義。
    我很想問，這兩派的主張為何一定要走向你死我活的對立？在光譜的兩端之外，難道就沒有中間地帶各種顏色存在的空間？不同的主張為何不能相互補充、甚至融合？
    我在某一次的研討會中談過，現實中的性產業很複雜，有很多面向、種類、規模，會有人口販賣、工作權被剝削等黑暗面，也可看到性工作者身在其中的自主能動性；甚至同一人可能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主觀認定，昨天覺得被層層剝削很生氣，今天覺得自主賺錢真快樂。現實如此複雜，我們都像是瞎子摸象，只能摸到片段的現實而難以掌握全貌。因此，沒有單一的主張或策略，可以解決現實中的所有問題。如果性產業政策可以更周延、廣納各方關切的焦點，既做到人權把關，禁絕人口販賣，打擊犯罪集團；又維護工作權益，讓警察無法再欺負軟柿子，讓個別的性工作者得到基本保障之餘，還有安全的、有尊嚴的工作環境，那不是很好嗎？
    我也想問，如果兩派在「性產業是否合法化」的重大歧異，即使重新開啟辯論，在這階段仍無法得出共識的話，是否可以暫且擱下不論？是否能夠先就已達成共識的「性工作除罪化」來合作推動，促使立法院儘速通過？
    我覺得很可惜，婦運在這分岔路口逃開了這麼久，大家始終沒力氣回頭來處理這歷史傷口。婦運若再不面對，等於宣告我們無力面對差異，無力將差異轉化為進步和成長的力量。這是我所認為的，婦運在這階段所必須面對的嚴峻挑戰之一。
    當然還有挑戰之二、之三、、、，以後有空再來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