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1,2018 14:20

北京、越南、成都速寫


這個古老又龐大的國度正為人工智慧著魔。


龐大的資金湧向南方,千萬人的腦袋裡也都想著藉由慧眼識英雄,找到某某項目一夕致富。對那些高瞻遠矚、身經百戰的投資人而言,這倒無關乎產業鏈是否健全緊密,是否有關鍵技術掌握在西方列強手裡,而是「只要我們說出口了,錢也投了,這事就肯定能成。」正如 1949 年來的一切始終都成了一樣。


儘管這種浮躁的心思隨處可見,但除了中關村和國貿那批自命左右世界局勢的菁英之外,大多數時候的北京倒滿足於在這波浪潮中扮演偶爾指指點點的吃瓜群眾。又或者這就是北京的特色吧? 每一天,在這座城市哪怕是最深的胡同院子裡,都會有某個帶著古老派頭的傢伙 - 可能是男、可能是女、可能是老、可能是少 - 一邊親熱地稱兄道弟,一邊拉著你的手,大剌剌地在桌子另一頭坐下,帶著鑑賞家從容不迫的批判眼光,說這家店的青筍不太行,但羊肉挺好。更重要的是,你務必要嘗嘗放在古老罈子裡那些不知從哪裡進貨的,別處肯定喝不著的酒。至於我們今天本來要談的那個合作項目 - 不急、不急。走不了。


北京的四合院們在自家門口種滿了行道樹,用來遮擋夏天的陽光和塵沙。北京的沙那可真叫一個多啊 - 天氣晴朗的時候,你在路上走動,抬頭望去,雖說是萬里無雲,但就是能感覺到高空有一層什麼東西,讓你望不進宇宙深處。因為北方乾燥,你忍不住舔舔嘴唇,然後發現自己的嘴唇竟是鹹的。甚至有時候,嘴不小心張大點,就會感覺到吃進了沙子。更不用說皮鞋上厚厚地沾上的那層泥了。


於是,你忍不住想,天這樣熱,沙這樣多,那還是待在院子裡吧?你看看平房門口袒胸露背,左手叼根菸,右手拿著象棋的老大爺們,有誰著急在這種時候出門幹活?但這不一樣,你說。市中心的平房是脫離經濟活動的,憑著未來某一天總會實現的都市更新,這些老大爺們也確實不需要斤斤計較一個月萬兒八千的收入。就像手裡拿著一張兌換期限未知,但肯定人人有獎的彩券一樣,他們生財有道。那又怎麼了?反正你在這裡漂泊無根,學著顯擺一會兒又有何不可?


北京的四合院都向外敞開,而北京的土著們也有那種自然而然,並不挑三揀四的優越感。當你向他們推銷自己的時候,他們並不千方百計挑你不好,他們也絕不拒絕給你表現的機會。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黏上去,但如果你夠聰明,你就會知道,他們真沒惡意,但你不需要再嘗試了。


他們覺得你沒什麼不好的。他們就只是瞧你不上,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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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週大多數時間待在外地,竟覺得北京的天氣不是很能夠習慣。


由於熱島效應和溫帶大陸型氣候疊加,北京成了個乾旱的熔爐,戶外 36 度以上算是家常便飯。在這個月初,竟直逼攝氏 40 度,據說創下了 50 年來同期紀錄。空氣中少了水份,走在路上,可以感覺到皮膚直接曝曬在陽光下。因為這樣,即便在這樣的天氣裡,我還是不得不穿上一件外套,以免皮膚受到進一步的損害。然而總有些地方是防不了的。不曉得是我的身體敏感,還是真有其事,走在路上都會覺得眼球特別乾澀。也抓不準是沙子,還是光是走路產生的細微風阻就對我的眼睛造成了負擔。


但無論如何,因為有冷氣房可以躲,情況還是比身在越南時要好得多。


在寧平的時候,我租了一台機車到處跑,穿越稻田、山谷和城市。越南那會兒在收穫期間,讓我第一次見識到了騎車行駛在兩邊金黃色的稻浪之間可以是怎麼一回事。更不用提遠方青翠深沈,樹影彼此遮掩的喀斯特地貌。它們自平地巍峨升起,身上長滿脫胎自宋代山水的大氣紋路。如果偶爾經過山谷間自然形成的湖泊,那就更是美得不可思議了 -  金黃色的,翡翠色的,寶藍色的,緊密而雅緻地融會成形。那感覺像是我長了一對翅膀,在天地高的巨人珍藏的珠寶盒裡面遊歷。但就是這個。正是因為寧平的風景實在太美了,我才捨不得避開危險,要繼續騎下去,也就因此弄得自己狼狽萬分。


由於正在收穫期間,越南的農民會在馬路上曬穀子。在田埂邊鋪上一層穀粒之後,認真一點的,會找來幾根大木頭或幾塊石頭框出邊界,讓駕駛注意。隨意一點的,就乾脆把收割下來的稻草也順便在旁邊堆起來。風一吹,稻草堆就崩蹋,散在馬路上。騎過去的時候,雖然可以聞到輪胎輾過稻草的汁液香味,但同樣可以感覺到稻草捲進輪軸,讓機車微微傾斜的提心吊膽。同時,可能因為收穫吧,農家要祭拜謝天,又或者只是單純地焚燒多餘的稻梗,所以馬路兩邊一直有人在田的邊上燒東西,一路騎過去,難免雙眼泛淚。在某些路段,還會遇到修馬路,連續幾百公尺四線道都被收束成一點五線道。這時候如果跟通行於城際之間的大型卡車狹路相逢,就不得不心懷戰慄地沿著施工團隊的橘色路障,緊貼比機車還高的巨大輪子對相騎過去。總免不了要聞到刺鼻的機油味和讓人咳嗽的柴油廢氣的。就這個情況而言,我在寧平騎了整整一天車,只換來手肘和膝蓋的擦傷,還有讓我不太能好好洗澡的曬傷,已經算是很划得來了。在寧平之後的幾天,每走一步,都可以感覺到手臂和大腿以下傳來的刺痛。也不知道是擦傷的傷口被扯開在痛,還是曬傷的部分被繼續暴露在東南亞的強烈陽光下在痛。


回到北京之後只過了三天,我又出發去了成都。因為西南交大那頭接洽得不情不願,說實在的,我並不想去。但我終究還是搭著飛機來到四川盆地上空。這大概是我見過最美麗的鳥瞰景象了 - 大河淤積的土堆沿著錯落不均的等高線環環相扣地排展出去,一直連到盆地邊緣紫藍色的山脈腳下。坡地上長滿深淺不一的綠色植物,排列出來的樣子既像是少數民族的編織品,又像是巨大的孩子用手掌在河邊的泥地上亂抹,做出來的抽象畫。不同種類,甚至質地的綠色彼此拼湊、銜接,中間再點綴上紅色或水藍色的建築物屋頂,足以刺激人類大腦對於任何事物的聯想:電路板、甜點、拼圖、剔漆的百寶盒,又或是一床溫暖且生滿絨毛的棉被。


成都一帶的氣候和北京或越南相較,也許更為接近台北 - 作為我的故鄉 -  的氣候吧。濕暖、多雲,還有泥土裡蘊含的豐富礦物質之風味。雖然因為悶熱潮濕,我一直感到心煩,並且出汗,但似乎我的身體期待這種氣候很長時間了,先是被越南喚醒,又到了更接近的天氣來,我的精神竟一點也不受耗損,越是運動,越是有精神。同時,作為中國最指標性的宗教聖地之一,在樂山大佛龐大的身量之前,我懷念地嗅聞來自於信徒競相獻上的香火氣味。嗯,在北京要找到這味道可不容易。


四川多雲、炎熱並且悶。在這個情況下,辣椒、花椒、胡椒和各式氣味鮮明的調味料確實成了不可少的材料。有別於我過去在北京、上海或是台北等地得到的刻板印象,認為川菜就是一味賣弄重調味,成都所謂「地道的川菜」是極有深度的。當中關鍵之處,就是真正的川菜一點兒也不辣。或者精確而言,真正的川菜更加重視香辣味之下的味覺平衡和風味的層次感。


以烤腦花、烤牛雜、水煮魚和紅油炒手幾色料理為例,過去吃過的儘管也不能說沒有思考怎麼展現辣的漸次變化,並透過顏色補足,做出整體進食體驗的平衡,但終究只是麻、辣幾種味道的不同程度遞增而已,吃到後來,往往覺得心煩,沒有剩下什麼樂趣。但武侯祠附近的烤腦花會在滋味濃厚的烤豬腦底部鋪上土豆片和蕃茄丁,來增添酸甜的口感,使用的香料品質也更好,並且具備多樣性,使得滑潤的腦花、辛辣的辣椒種籽和蕃茄的水份混在一起,達到一種非常舒服的平衡感。


錦里的烤牛雜則在幾種不同的辣椒粉混合後大量加入偏老的白蘿蔔,來增加苦味和水份,使得辣的部分吃起來隱隱約約滲出甜味。峨眉山下水煮魚的辣椒則似乎以淡味為主,再加上大量麻味香料,魚肉部分也可能針對不同部位個別處理,使得舌頭、牙齒、嘴唇,甚至喉嚨都能夠在進食的時候享受到不同的口感和氣味,豐富多彩,變化繁茂。


紅油炒手是在大石東街路邊的小飯館吃的,灑了大量新鮮的蔥花和水煮白菜,內餡比起台灣的要少,皮的邊緣也拖得更長,再加入比例適當的辣椒油、花椒油和麻油。蔥花和白菜的水份會化解辣味,並隨著水分釋出調整湯的濃度。紅色的油調理得香氣誘人,淋一點點在像是揚州炒飯這種簡單的主食上面,竟能夠隨著每湯匙裡面湯汁的數量,組合出繁複多端的味覺層次,實在令人大開眼界。


破除對川菜的刻板印象之外,則是一些讓人遺憾的事。成都一帶的古建築全是清代之後重建的,更有許多仍舊在清代和民國時期受到程度不一的損傷。決定性的破壞來自於張獻忠入川 - 在李自成稱帝,又被清軍擊敗之後,自暴自棄的他在川北、重慶和成都濫殺:


蜀中自獻忠屠戮後,白骨成聚如丘隴,田地荒蕪,千里絕煙,人跡罕見,虎豹豺狼行。昔之城郭宮室,今為荊棘銅駝。昔之天府之國,今為羅剎異域。更有野狗,牙挾風毒,人中其毒者必發狂而死,百十成群,一犬吠聲,眾犬皆起,過路行人,須臾斃命。


獻忠遂屠重慶,砍手三十餘萬人,流血有聲。


獻忠既陷成都,盡伐梨樹,做宮室馳道,練兵於此。賊兵之樵採者,盡入城中,拆毀房屋以為薪。又發兵四出,搜各州縣山野,不論男女老幼,逢人便殺;如是半載。八月,獻忠毀成都城,焚蜀王宮殿,並焚未盡之民房。凡石柱亭欄,皆毀之;大不能毀者,更聚薪燒裂之。


張獻忠瘋狂行為的結果,是四川盆地北方一代人的毀滅,更有無數文物古蹟化為廢墟。這次到成都,所看的古蹟十之八九並非當年樣貌,主要就是因為他的惡意。但除了遺憾和惋惜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可說。


無論如何,我終於是回到北京來了。因為在短時間內進出北京兩次,我不得不意識到一件讓我覺得很有趣的事:每次從首都機場通往市區的快速道路下來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溫暖的認同感。我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北京呢?這還真是件不可理喻的奇怪事情。


  • radiocraft2000s 發表於樂多回應(0)發光房子:小說家 >> 文字繪:素描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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