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清遺老

　　在2001年第一次看到中國京劇院的表演，從此之後就不想放過他們每一次的公演，到今年一月甫結束的演出，中京院一共來台五次，而我也成了死忠戲迷，抱著多看一場賺一場的心情，一次一次的進劇場去感受傳統藝術之美，也更加能體會傳統戲令人著迷與動容之處。雖然也因為每次的超強卡斯組合，似乎把我的胃口養大也養壞了，但是在看到好戲時當下的感動，真的是無可取代的。

　《一》
　　話說從頭，還得從最早的緣慳一面開始。2000年歲末，有一天去看表演時正好拿到了中京院來台公演的宣傳單，只記得當時剛開始接觸京劇沒多久，因為不知道該選擇哪齣戲看，還問了坐在臨座的伯伯哪一齣戲好看，以作為參考。當時伯伯大力推薦了《將相和》，不過可能是因為這齣戲沒有旦角，當時沒有引起我的興趣，再加上不久之後中京院青年團也有公演，所以後來只挑了青年團的一場戲看。總之，這次的公演我是一場都沒有看到，到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很遺憾。而如果以我現今的喜好再去挑當時的戲碼，我想我的首選正是于魁智與楊赤的《將相和》，這真是個令人遺憾的錯身而過，也不知道將來是否還能有機會目睹，第一次深刻的體會到「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句話。

　《二》
　　到了2001年，終於有了第一次接觸的機會，因為當時對戲碼仍沒有什麼概念，所以挑了兩齣老生的全本大戲《楊家將》與《紅鬃烈馬》，當時在國父紀念館演出，買的又是最低價票，加上票房還不錯，沒有好位子可以蹭，可想而知那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有多麼令人扼腕了。
　　《楊家將》前面先打了半個小時，有人覺得枯燥，就已讓我看得津津有味，等到于魁智的老令公出來，我的眼光就完全被他吸引住了，那嗓子，還真是好得沒話說，唱段又動聽，所以至今托兆碰碑仍是我最喜愛的唱段之一；于魁智後面又趕了清官冊的寇準，整齣戲從七點演到十一點多，到最後夜審潘洪時好多人都抽籤了，我卻覺得過癮極了，這是我跟于老闆的第一次接觸。
　　而《紅鬃烈馬》中于魁智與李海燕的武家坡，唱作俱佳，妙趣橫生，更讓我著迷不已，而首次接觸的程派唱腔，也從一開始覺得有點怪，到後來漸漸聽出它的韻味來。
　　雖然那年只看了兩齣戲，卻已使于老板成為我心目中的頭號老生演員。當時也下定決心，下次于魁智再來台演出，一定要挑個好一點的位置，再好好的看看于老板的唱唸作打。

　《三》
　　隔年原本又要邀請中京院來台演出，廣告都打出來了，我也磨拳擦掌準備好好的重溫舊夢，沒想到後來竟然不知為何就不了了之，真讓人唏噓不已。而這一等就等了四年多，這時間說起來不算短，四年來雖然盡可能的看了各家演出的各種戲碼，也偶有令人眼睛一亮的演員及佳作出現，但似乎仍無法取代于魁智給人的深刻印象。其實經過的時間日久，也會開始懷疑當初所遺留下來的，是否只是一個被過度美化的假象。

　《四》
　　2005年底，睽違了四年多的中京院終於又要來了，由於之前其他大陸京劇團來台演出的票房慘淡，這場號稱是大陸京劇團在台灣的封關之作，讓我懷著既珍惜又興奮還帶點忐忑的心情，把公演期間我有空閒的場次都買了，一共看了六場戲。但對於一個只曾經看過兩場戲，卻四年多未見的演員來說，我實在無法預期他會有怎麼樣的表現，更害怕連續密集的看戲，體力無法負荷。
　　第一天的《打金磚》就再次讓我折服，這真是一齣能令人亢奮的戲，于魁智演這戲除了唱得好、做功佳以外，太廟一折的那幾下摔還真的是顯功夫，是無法投機取巧的真功夫，更重要的是，摔完還是一樣的瀟灑，嗓子還是一樣亮。人們常說「台上一刻鐘，台下十年功」，但這話似乎只說到了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台下下了幾分苦功，台上就會顯現出幾分火候，很現實，但舞台上就是這種爐火純青最讓人感動。當天演完觀眾都炸窩了，謝幕時起立鼓掌，久久不肯散去，好久好久沒有這種感動了，也從此奠定了于魁智在我心目中的偶像地位。
　　這次演出除了《打金磚》之外，《打漁殺家》及《二堂捨子》都是我原來不會覺得好看的戲，但卻都讓我看得欲罷不能。尤其是《二堂捨子》于魁智與李勝素兩人完美的搭配絲絲入扣，把一個我原本覺得會挺無聊的戲，演得令人目不轉睛，更印證了我看戲的心得「如果一齣骨子老戲令人覺得很無聊，那一定是演員沒演好」。
　　另外《九江口》雖然只演《闖宮》一小折，但楊赤與江其虎的對手戲，也是很令人過癮的。整體來說，這次的演出，除了《謝瑤環》因為是比較新的戲，演法又是非常的慷慨激昂，不太合我的口味之外，整體來說都還不錯。

　《五》
　　由於前一年的票房不錯，間隔不到一年，中京院於2006年中又再度來台公演，而我有了上次美好的經驗，這次更是把六天八場的戲票全買齊了，打算整個禮拜駐守國家戲劇院。
　　這次的戲原本預期會比上次還令人過癮，因為有許多全本的老生戲，可惜于魁智的嗓子狀況似乎不是很好，所以沒有令人大呼過癮之作，不過整體表現還是很夠水準的，比如像《群借華》這種群戲，只要演員搭配整齊，自然是精采萬分；武戲《金錢豹》以及老生花旦的調情戲《遊龍戲鳳》等折子我都是第一次看，感覺既新鮮又逗趣；《鎖麟囊》雖然是很熟悉的戲，但李海燕的詮釋相當不錯，還是能緊緊吸引住我的目光；而這次演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長坂坡‧漢津口》中奚中路演的趙雲了，把個武藝高強、膽識過人、有情有義、忠心耿耿的趙雲給演活了，看得我熱血沸騰，當真令人著迷不已。

　《六》
　　中京院每年來台公演，似乎已成慣例，2007年中又再度來台，雖然已無前幾年那樣引頸期盼的心情，但仍是不願錯過任何一場演出，又是連看了八場戲。
　　這次的演出有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戲，《大探二》中《大保國》就看于魁智的楊波如何出主意、使小動作，和徐延昭輪番去勸說李艷妃，並對付奸臣李良，當真是妙趣橫生，而《二進宮》于魁智、楊赤及李勝素的對唱，更是令人聽了大呼過癮；《鳳還巢》輕鬆有趣，李勝素演得自然，陳國森的雪雁插科打諢亦使戲熱鬧不已，尤其是最後忽然學起程派唱腔來，可真把我給樂壞了，而由于魁智配演洪功，更收畫龍點睛之妙；《趙氏孤兒》搭配整齊，于魁智的趙盾和奚中路的韓厥，這兩個戲份不多卻舉足輕重的角色，更讓我體會到所謂的黃金組合，也讓這齣我原本不太喜歡的戲，看得目不轉睛，興奮異常；《打嚴嵩》的劇情把奸臣嚴嵩大大的戲耍了一番，最後還令嚴嵩被打了還心甘情願的道謝，也能看得出傳統戲的編劇是如何用另一種方式來讓平民百姓宣洩情緒，真的是大快人心。
　　這次比較不喜歡的戲就是《文姬歸漢》吧，新的佈景、新的服裝，除了幾段唱腔還不錯外，完全就是齣新編戲，對於保守派加頑固派的我來說，只要是新的東西就很難令人舒舒服服的看完戲，也不是我這個人喜舊厭新，實在是新戲老是令人無法入戲，動不動就要嚇觀眾。

　《七》
　　今年2008年初，中京院照例又來台演出，這次雖然有不少齣戲前幾年才剛演過，但考慮再三仍然只放棄了一場戲，共看了七場戲。
　　《四郎探母》雖然兩年前才演過，但衝著這次于魁智從頭演到尾，還是去看了，這次嗓子狀況既好，又是從頭演到尾，果然是過癮極了；《打金磚》則是三年前演過，但上次給我的感動，還是很令人期待，再次觀賞非但沒有哪一段因為以前看過而覺得乏味，反而因為這次姚期換成楊赤演，前面上天台老生花臉的對唱聽起來比上次還過癮，而太廟一折的硬功夫仍然是讓人目不轉睛，果真是令人此生無憾的演出，雖然于老板以後搬演的機會可能會愈來愈少，但如果以後還演，我想我還是不願錯過的。《紅鬃烈馬》也是第二次看，雖然還是一樣有趣，不過因為是最後一場戲，演員似乎已露疲態，總之並沒有如前次有令人亮眼的表現。
　　這次最令我折服的演員是李勝素，我原是極不欣賞楊貴妃的，只要是跟貴妃有關的戲我都不太想看，但李勝素的《貴妃醉酒》卻有別於以往詮釋貴妃所強調的貴氣，第一次讓我感受到貴妃的嬌憨可愛，也終於能說服我為什麼唐明皇會為了她荒廢朝政。而《白蛇傳》更讓人見識到她除了好嗓之外身上扎實的功夫，與武旦同台開打，身上絲毫不見遲滯。另外飾演青兒的黃樺亦是令人驚豔，能唱也能打出手，身上功夫一流，令人讚嘆。所以原本這齣戲的佈景狀況多到離譜，但在看完兩位演員精采的演出後，原本想批評的話都遺忘了，帶著滿心的喜悅回家，藝術的感染力就在於此吧，讓生活更美好。

　《八》
　　一直以來就著迷於傳統戲，它不像新編戲一定要有頭有尾，甚或中心思想強烈，為說故事而說故事的方式反而讓人覺得沒有血肉。傳統戲對我來說，會觸動心弦之處往往卻只是一兩句與劇情並無絕對關係的對話或反應，比如小寇準奉召進京一時的得意忘形、或是王寶釧在寒窯對薛平貴說「後面有路，你也不會回來了」之類一語雙關的話；以及演員挑戰極限的賣力演出，比如一趕二、一趕三等這些吃力不討好的活，卻能讓人充分感受到演員對觀眾的誠意。而中京院的演出，正能讓我充分體會到傳統戲以演員為中心所能令人動容之處，所以即使是在傳統京劇已日漸式微的今日，我仍願當個傳統戲的捍衛者，以當個老戲迷為樂，充分享受這些優秀演員所帶給我最大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