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7,2008
不要做人

我從前工作的單位有兩個女孩子,名字讀音只相差一個字,聽起來像對姊妹。
兩個女孩年齡相若,都已經結婚生子,而且都愛哭。辦公室常常會石破天驚爆起一個女孩子的號咷大哭。
兩個女孩子成長環境、人生經歷、性情很不一樣,哭的聲音聽起來的感受,也迥然不同。一個是嬌嬌女,受不得一點點委屈,哭聲裡帶著一種習慣被嬌寵、很明朗的任性。另一個女孩的哭聲聽起來會讓人的心抽緊,像是從心的極深極深處迸裂而出,慘痛的、對人生的控訴。
有次大家在一起聊天,說起下輩子如何如何,那個哭聲慘烈的女孩子說,如果有下輩子,她要做那個嬌嬌女,從小到大,活得跟仙女一樣。
我們常說下輩子要怎樣怎樣,其實我根本就不希望有下輩子,尤其是,不想再做人。
如果一定要有下輩子,我寧可是一株小草、一朵野花,或者是一隻生長在山野裡面的小鳥。
我但願是一朵長在山壁的百合或蘭花,渴飲朝露,餓餐清風,自開自落,自己美麗給自己看,不必等別人來欣賞。我希望是一隻能在風裡盤旋、在高枝上唱歌的小鳥,不過我不想當候鳥,終此一生南來北往,太辛苦了!
有人說,今生無悔,今生無憾,我真佩服。我總覺得人生像一局救不活的死棋,再怎麼掙扎圖存,都是枉然。
有天上班的時候,我經過家附近吳興國小圍牆旁邊,看見一株春天生意盎然的樹。不久前,它的葉子黃了、枯了、落了;不久前,它枝幹間冒出新嫩的葉芽。簡直像變戲法一樣,才過了幾天,這棵樹竟然一樹濃綠。
我站在樹下想,人生為什麼不能這樣!我的意思是說,植物經春歷秋,冬往夏來,凋零的同時,根本還在,生機還在。而人生是一條不歸路,一切的一切只趨向於敗壞,縱使有下輩子,但今生不知後世,終究還是白辛苦一場。
如果一生以八十歲來計,為什麼不能以十年或二十年為一個單位,如此春夏秋冬,經歷四個或八個輪迴呢?我們每個人都有四次或八次從嬰兒期到老年的過程,在每一次輪迴的經驗裡面,再開始新的人生。
但是,即使如此,我仍然對人生不抱樂觀想法。人的習氣之根深蒂固,好像百千萬劫都很難擺脫得掉,莫說八個輪迴,就算八十個輪迴,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恐怕都還是一個樣。
人活著那麼累,而且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所以,還是不要有下輩子,或者下輩子做個小花、小草就好。
【附記】我的老師生前常說:「為償多劫願,浩蕩赴前程」。
那樣磅礴的悲心,非我如此小器小量的人所能望見。
若問我這輩子最希望的是什麼?那就是──不要有來生。我希望一切的苦樂悲喜、愛怨情仇,都到此了結,今生就是我累世累劫流浪的終點站。電影就要散場,大幕緩緩落下之際,願我也能像舞台演員那樣的深深一鞠躬,對往昔一切的一切說聲:「對不起,謝謝你。」
November 26,2008
嵯峨流

我不懂插花,對日本花道流派,也分辨不出各自的風格特色,一向只憑美感經驗和直覺喜好,來看插花。
以往,我對日本花道的印象,直覺它簡淨到過分節制,有種矯飾、壓抑之感。
直到看〈千利休〉錄影帶,豐臣秀吉拿大把梅花要千利休插,念頭還未及轉,只見他「辣手摧花」,一時花盆中、木架上俱是紛紛飄墜的花瓣,千利休隨手把零落的花技斜放盆邊。
啊!就只是這樣,原來插花可以只是這樣!真是痛快淋漓。
我想,千利休的插花是脫略形式,探得花道的本質與精神,所以插花可以很平常、很率性、很直接,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
前不久,又在朋友家看到花道「嵯峨流」的一組畫片,花器很簡單,花材很尋常,花形也談不上抑揚、對稱或刻意的呼應關係,好像隨手拈來,隨興而就,極簡淨、自然。
然而,我覺得「嵯峨流」的簡淨不同於其他,絕非強迫性的節制或壓抑,反而有種疏朗、延伸的流暢感,是有機的生命。如果要形容,我想「安於平常」四字,庶幾相近。
「嵯峨流」的安於平常,源自真正的平常心,不帶以平常為不平常的酸氣或陳腐氣。
「嵯峨流」的安於平常,自信而又謙虛,它安於「我就是這樣的面目」且欣然自得,植基深厚,卻內歛含蓄。
現代人每以平常為平庸,凡事強調個性化、個人風格,殊不知沒有內容那來的風格?個性是內在性情的自然流露,偏離自身的平常,要另外去尋找或塑造一種不平常,那是抄襲風格、斷送個性。
人若能安於平常,大概可以滿適性的,不自我設限,所以能自然伸展,日新又新。這麼說來,平常那裡是平庸?又怎會一成不變?平常反而蘊含生機和無限創造力。
看「嵯峨流」插花,本來無事,卻說了這許多,最後還想「畫蛇添足」引句陶淵明的詩——「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附記】年紀越大,越覺得這世間好像沒有什麼绝對的道理可言。
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峯」,就看你從什麼角度、站什麼位置來看事情。
以前常聽老師說:「森羅萬象許崢嶸」,講得更簡潔、白話一點,就是「都好、都可以」,多麼平常又多麼大氣啊!
November 9,2008
黑髮與白髮

黑髮與白髮從來相安無事,和諧共存。
但是,我心裡有一場黑髮與白髮的戰爭。
我方是黑髮,敵方是白髮,敵方步步進逼,我方節節敗退,這是場挽回不了的戰爭。
記得第一次發現白髮,如獲至寶,居然我也有了白頭髮,趕快拔下來向家人展示。後來又發現了第二根、第三根,仍然「不知死活」,拔下來細細端詳半天。
漸漸覺得大勢不好,因為白髮擴張的速度太快,它「攻城掠地」,由點而面,從零星至局部,恰似野火燎原。我對白髮的觀感也大變,簡直視它如寇讎,必欲去之而後快。
坐在鏡前拔白髮的時間愈來愈久,然而白髮之頑強、潑辣尤勝燒不盡的野草,不待季節更替,春風再拂,一個星期就長出新苗。而且照目前蔓延的狀況,如果要徹底剷除,只怕前額會變成半禿。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原來有一頭烏黑、油亮、濃密的長髮,鮮少掉髮,從不分叉。現在非僅變乾,梳頭的時候,長髮更如秋葉經風,掉了一肩、一地。
我的父母六十歲前都只見零星白髮,大約六十歲以後才慢慢轉白。上一代飽經戰亂遷徙,他們生活操勞,物質條件遠不及我們,但環顧周遭年齡相若的朋友,幾乎多數都「未老先白頭」,不知是什麼緣故?我揣想,大概和都市生活的步調快、壓力大、競爭強所導致的精神緊張、思想雜亂有關罷!
真正說來,黑髮與白髮的戰爭,其實就是人與歲月的戰爭。「日月逝其上,體貌衰其下」,這件事從來就在持續著,只是我們不太願意去正視,或寧可像隻駝鳥,暫時矇混過去。
豐子愷在他的《緣緣堂隨筆》中有篇文章寫到:「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 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變遷的痕跡,使人認其為恆久不變。」豐子愷的意思是說,今日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昔日皆為如花少女,這中間只因一個「漸」字,所以世人甘心受騙。若果真朝為青絲暮成雪,任誰都禁不起無常如此猛烈的衝擊!
人實在很奇怪,一方面斤斤計較黑髮與白髮,一方面又逃避面對無常之速,人生脆危如壘卵、短暫如蜉蝣的事實。
黑髮白髮一如四季更迭,我還要繼續奮戰下去嗎?
【附記】這場戰爭結果如何?
白髮攻城掠地,早就其勢難擋;但只消一罐染髮劑,又好像馬上可以「改頭換面」。
凡來到眼前的,都是人生的必然且無所遁逃。我不如早些與白髮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October 27,2008
薄倖男子

我最近讀到兩首「荒謬詩」,或可歸之世間諸多薄倖男子的兩個類型。
其一是李白作品:
待我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臥白雲
詩的出處與前後文我並未查考,單從字面來說,翻成簡潔的白話文,就是「等我功成名就,然後可以在一起過幸福快樂的日子!」
何等美麗的憧憬?又是多麼無盡期的等待!
若此生未遇明主如何?若終究未得明主見用又待如何?這真是薄倖男子所開出比空頭支票更「空頭」的承諾!
李白才情橫溢,又因具胡人血統,生得深目高準,十分英俊。在唐朝那個相當開放的社會,其得美人青睞,痴心相待,該是滿自然的事情。然而,李白一生放眼高處,既想出入朝廷一展抱負,又嚮往道家神仙思想,企欲超越生死界限而不可得。套句陳淑樺的歌詞,這樣的男人要的,當然不只是愛!
所以,對於痴情小女子來說,他必然只是過客,不是歸人。而「相攜臥白雲」的承諾,也只能視之如風過湖面,偶然泛起的一片水波而已。
另一首「荒謬詩」,作者是謝希孟:
雙槳浪花平 夾岸青山鎖
你自歸家我自歸 說著如何過
我斷不思量 你莫思量我
將你從前與我心 付與他人可
據說,謝希孟當時與一名妓戀情方熾,一日晨起,見庭外雪花紛紛,殘梅零落,忽爾如大夢初醒,悟了!匆匆留下這首詩,不告而別。此後隱居山林,著書立說,不再與女人「糾纏」。
這樣叫做「悟」嗎?這樣的「悟」多麼絕情寡義、自私自利啊!
薄倖男子認為女子應該痴情的理由有一千種,自己可以離開的理由,也有一千種。所以,以「男人」之心測「女子」之腹,而說出「將你從前與我心,付與他人可」這樣狀似豁達包容,其實極虛偽殘忍的話。謝希孟難道不是把自己的名利心,建立在一個痴情女子的痛苦上嗎?
然而,世間事總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儘管有人高唱「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卻也有人願意長年「守著一片窗口和一畦小小金線菊」。至於「悟」或「不悟」,或悟個什麼?由他去吧!
【附記】當初寫這篇文章時,對天下「薄倖男子」似乎有諸多不滿,心中憤憤然。如今心境略有不同。
人都身不由己,人也很難充分了解自己和別人。把缺憾還諸天地,春去春來,寒香依舊。
October 15,2008
兩個男人

我的篆刻老師替兩個男人取了綽號,一個叫「春風得意王」,一個叫「沒完沒了王」,並分別為兩人「造像」。「春風得意王」題款「得意臉紅,失意臉白」;「沒完沒了王」題款是「有事如牛,有事如牛毛,總之,沒有沒事的時候」。
「春風得意王」算是激動型,話說到得意處,滿臉脹得通紅,有時聲淚俱下,有時胸口拍得砰砰作響。若逢失意事,則滿臉鬱卒,嘴角下彎如一根扁擔。
「春風得意王」生來就是當董事長的命,因為他們家開建設公司,有上億資產。他一度想體驗創業維艱,到外面應徵推銷員,結果,為了創造好業績,自己花幾十萬,買下自己推銷的運動器材。
說起「春風得意王」的學生時代,那可是戲劇性十足。他高中讀最爛的私立學校還留級,勉強畢了業、當完兵,決定考個大學,好好風光一下,沒想到光是「大學先修班」,就唸了五年。從南陽街補習班到台大附近補習班,從甲組丙組考到乙丁組,舉凡和考大學扯得上邊的事,他沒有一樣不是全力以赴,唯獨就是疏忽了一件事——忘記念書。所以,「春風得意王」在考大學這件事上,算是有些兒失意。
數年前股票飆漲時,「春風得意王」可謂得意至極。他上午當股市大亨,下午洗三溫暖、泡澡堂、進理容院等等,「春風得意王」每說起他極盡感官之娛的糜爛生活時,舉座男人皆面露沮喪、哀怨神色,好像歎悔這一世白白作了男人。
「春風得意王」又是極自戀的,他開紅色雪佛蘭轎車,有事沒事戴個太陽眼鏡,遇美女眾多處,忽然來個緊急煞車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之類,然後擬想類似好萊塢電影畫面,眾美女皆為之傾倒、痴狂或尖叫,可能有人因此不支昏厥。
和「春風得意王」恰恰相反的,正是那「沒完沒了王」。「沒完沒了王」擅長把簡單的事搞得複雜,然後左支右絀,縫縫補補,最後不得已,草草了事。
「沒完沒了王」總有些沒完沒了的事,譬如他與人合開裱畫店,從早忙到晚,賺不了幾個錢,還惹得一肚子鳥氣,結果只好拆夥賣店。後來他成立私人工作室專業裱畫,不知怎麼老是會出點狀況,有時太忙趕不及交畫;有時住處太潮,裱的畫有點凹凹凸凸;還有時候,畫面不小心染了汙漬,或蓋印的地方被蟲蛀了,怎麼事情老是這麼湊巧!
「沒完沒了王」善良又善感,和女朋友分手近一年,無端懷念起人家祖母,還希望和這位女朋友的阿媽長久保持交誼,真是什麼跟什麼嘛!
「春風得意王」總有難了結之事,而「沒完沒了王」也偶有春風得意之時。所以,人其實都差不多,人生也就是這麼回事。
【附記】其實小魚一共畫了「四大天王」,我只寫其中二王。過了這些年,「沒完沒了王」要忙的事更多了!家庭、小孩和裱畫工作,總之,事如牛毛,還是沒完沒了;「春風得意王」已經五年不見,依稀記得最後一次在象山坡路上的相遇和交談,但願他依舊春風得意。
「長溝流月去無聲」,一愰眼就物換星移。很高興我們曾經相聚,很喜歡曾經歷過的這樣一段歲月。
October 6,2008
看海

房間裡有一枚大貝殼,是從澎湖帶回來的。
閒來無事,喜歡把貝殼附在耳上,聽裡面傳來「嗚……」的回音。有人說,那是空氣流動、撞擊的聲音,但我寧可相信另一種比較浪漫的說法──那是來自大海的呼喚。
是的,大海在呼喚我。
我感覺,人和自然間,有種神秘、不可言說的歸屬關係,或者說,在我們身體裡面,封存著某種久遠的記憶。
搬來台北之前,我在基隆住了十八年。我們家依山面海,可以俯瞰整個基隆港。不管晨昏夕暮或晴天雨日,我看海從來沒有厭倦過。
記得學生時代有一年放寒假,大約兩個月時間,我沒有下山一步。白天就坐在面海的書桌前,看書、聽音樂、喝茶或寫信給朋友,傍晚帶小狗上山散步,夕暮時天和海瞬息萬變,任何細節我都捨不得錯過。
住在山上,颱風天格外感受到自然界撼天動地的力量。我常常冒著大風大雨,跑到院子外台階上看海。那是狂嘯激怒的海,浪在翻滾、爆裂,擊打在沿岸、船身或防波堤上時,有種既攝人心魄,又痛快淋漓的感覺。
搬家之後,夢裡時有潮聲,我常常想念舊家的庭園大海。在大城市裡生活,感覺自己像養在玻璃缸裡的魚,雖然可以溫飽,卻往往四處碰壁。那時候,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到外地旅行採訪,出差的地點,就選擇像澎湖、蘭嶼、綠島或墾丁等等看得見海的地方。
有一年,澎湖的季節風已經吹起,島上草木枯黃,是一種荒古的顏色。我在風浪裡搭漁船從馬公本島到吉貝,因為吉貝有一片潔白而弧度優美的沙灘。十一月的離島,沙灘上已少見人跡,就像趕赴甚麼重要約會一樣,每天清晨和黃昏,我都要靜靜在海邊坐一會兒。天氣漸漸冷了!沙灘上風好大,我一個人坐擁無盡海天,覺得自己的心也可以那樣寬遠,那樣遼闊。多年後的今天,我仍然覺得那樣寧靜喜悅的心,沒有甚麼可以替代。
後來,我的家又從台北近郊搬到更熱鬧的地方,從書桌前面望出去,只得一角藍天。颳南風的日子,陽台上風鈴叮叮噹噹,就格外想念大海,感覺風裡面有細微的海的氣息。那時,我就搭陽金公路的台汽班車到金山,從金山經萬里、野柳,一路看海看到基隆。
為甚麼這樣喜歡看海?
也許是自覺到生命的不足、自身的有限吧!大海清澈又深沉,安靜又動盪,無比的柔順又絕對的剛烈,靜靜地看海,似乎也看到了自己。
喜歡看海,其實也沒有甚麼道理可言。也許真的就像鮭魚溯溪,候鳥南飛一樣,是種不可知、不可解,屬於「原鄉」的記憶罷!
【附記】多年後的今天,我已從吳興街搬到象山山腳下。一樣是向窗的書桌,看出去沒有港灣、落日、大海,但饗我以四時不同的園林山色。中秋才過,屋邊五層樓高的美人樹已經醉成一樹酡紅了!
October 2,2008
大懶人

我是個懶人,很懶很懶。
我每天要睡足八小時,有時甚至超過十個鐘頭。偶爾熬夜沒有睡好,得連補好幾天,才覺得心滿意足。我還喜歡賴床,醒來之後,非要賴個十幾二十分鐘,看看時間來不及了,才火燒屁股樣從床上跳起來。
這把年紀了,在家還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連衣服都是媽媽替我洗的。每到換季,媽媽總提醒我把櫃子裡該洗、該收的衣服拿出來,我也總是唯唯諾諾、拖拖拉拉,直到媽媽等得不耐煩,自己幫我清理衣櫃。
我N年沒下過廚,媽媽不在家,寧可吃泡麵或三明治。有次媽媽出去旅遊,幫我準備了醃好的排骨、下麵的高湯、蝦仁等等,回來後看我一概未動,原來我每天只拿土司麵包夾肉鬆吃。媽媽說,看來以後出門,真的要在你脖子上套個大餅了!
體重不斷增加,我想減肥,決定每天早晚都做運動。但是早上起床太晚,來不及做;晚上夜已經深了,再說怪累的,不如等明天再好好做。
我替報紙或刊物寫稿,一天拖一天,不到最後期限,絕不輕易動筆,搞到後來常常「數罪並發」,事情都擠到一起,弄得焦頭爛額。
我大概可以算是做事有效率的人,原因無它,只因為我懶,不喜歡做白工。譬如學生時代考試的時候,平常雖混得厲害,但老師做考前複習我一定全神貫注,從他的語氣、習慣裡面猜考題,命中率奇高。上班工作也一樣,通常在面對新的事情時,我會在最短時間歸納出一套最省時、省力的方式,之所以這麼有效率,當然也是因為懶。
我沒有方向感,不會認路。凡是有人帶的地方,去個三、五次,甚至七、八次,照樣迷迷糊糊。但是,如果有人告訴我,妳下次要自己來,很奇怪,我居然就能夠記得了!
還有,我對複雜、精密的機器完全沒辦法,其實不管電視、錄放影機、收錄音機等等,都有很多可以設定的功能,而且說明書上講得一清二楚。但是,我就是懶得看、懶得花心思研究,再多功能的電器用品到了我手上,也只會開和關而已。
人怎麼會懶成這樣?我常常想「痛改前非」,我也常想,如果不是這麼懶,憑自己的聰明才智,簡直不知道會變成怎麼不得了的人物!但是想歸想,我還是喜歡多睡點,多玩玩,懶散點過日子。
好逸惡勞本來就是人的天性嘛!
套句我老師的話: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要不然,又能怎樣呢?
【附記】重看小魚多年前畫的這張懶人畫,忍不住大笑起來。
多像我現在過的生活啊!
日朝又日暮,畫中人看著庭前的枯山水;而我,日朝又日暮,坐在書房,望向正對書桌的三犁公園,還有枝葉伸展開得如癡如醉的美人樹。
September 24,2008
荒寒

人生很荒寒。
最近連看幾部電影或錄影帶,格外有這種感受。
電影說的是人的故事,人怎麼自處,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其實人的自處就包含了所有人與人之間複雜的關係,親情、愛情和友情。
我看〈愛情萬歲〉,覺得很不堪,冷到極致。不知道導演蔡明亮為什麼要拍一部讓人看了這麼難受的電影。
電影裡面出現三個人物,推銷納骨塔的、賣房子的、擺地攤的。他們恓恓惶惶、忙忙碌碌,不知所以然,卻又不得不然地生活下去。卑微、孤單、原始,整個片子感受不到一絲親情、愛情或友情。
劇終的時候,女主角楊貴媚在清晨街道上漫無目的走著,高跟鞋叩、叩、叩、叩,一聲比一聲更荒漠淒涼。最後,她坐下來悲泣、點菸。在感受到人生荒寒的那一剎那,我略微看到了人活著的尊嚴。
〈米娜的故事〉是法國片,說兩個法國女孩的成長和人生。米娜容貌姣好、有藝術天分,是逐漸嶄露頭角的畫家。很不幸,米娜因車禍毀容,她原來擁有的一切優勢也隨之消失。本來對她作品有興趣的經紀商,突然冷淡下來;周旋她身邊討好她的男人,一個個都走了;她和另一個女孩的友誼,也不復舊日。
人生有什麼可憑藉、依恃的呢?米娜無力對抗人生的無常和荒漠,她選擇死亡,決定不要再生活下去。
〈純真年代〉是部很唯美、很典雅、很華麗的電影,但是,我在其中看見了人生的遺憾和滄桑。男主角訂婚之後,發現自己更愛的是未婚妻的姊姊,這時他的人生就面臨了一連串的選擇。要選擇依循傳統,還是離經叛道?要委屈自己,還是傷害別人!
沒有圓滿的抉擇。人生只要面臨選擇,就有缺憾。隱忍、怕傷害別人的背後,有時是猶豫軟弱,不敢跟現實抗爭;但執意追求、任性而為的另一面,可能也只是欠缺面對人生缺憾的勇氣。
影片最後,男主角垂垂老矣!他在人生的暮年來到巴黎,來到昔日摯愛女子的窗前,他在心中呼喚她的名字,想喚回生命中錯過的二十多年。生命的真相是,另一個老男人來到窗前,漠然把窗戶關上。
人生真的很荒寒。
September 15,2008
戲夢人生

因為太喜歡侯孝賢的「戲夢人生」,所以盜用他片名,說說我的看戲經驗。
我是外省人,自認台語聽力超過八十分,至於說台語,打六十分算相當謙虛了!而這些,都和小時候看布袋戲、歌仔戲的經驗有關。
說起我的看戲生涯,始自小學三年級,那時候家附近有座廟,三不五時就會演演野台戲,通常都是請「左營春秋閣劇團」,演出〈大俠一閃光〉,偶爾換了戲團或劇碼,那天鐵定生意清淡。
回想起來,小時候看戲有幾件事印象最深刻:
我和二哥往往趁媽媽廣播劇聽得入神時,拎著小板凳開溜。二哥牽著我穿過重重人牆,找個有利的位置。整晚上,二哥會不時回過頭,問我看得見嗎?要不要換位置?幾十年過去了!有時想到二哥,竟然是小時候看戲的那個片段。
從前演布袋戲,對於人死後鬼魂出現,有種象徵性處理方式——死者身後插數莖乾草與白布條,走路凌空,而且固定放一種類似「咦—呀—囉—咦—」那樣的音樂。我每看到這種畫面,頓覺陰風慘慘,鬼氣森森,那晚回家路上,會走得特別快。
看歌仔戲,我常常到了入迷的程度。最愛看〈樊梨花三戲薛丁山〉,最喜歡一個叫「葉明輝」的男主角。經常自己也化身戲中,和男主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小學畢業,全家從高雄搬到基隆,我的看戲生涯於焉告終。住在面海山坡上,罕見路邊搭起的野台,熟悉的鑼鼓嗩吶聲也遙遠了!
多年以後,我當了記者,到屏東採訪一個「明華園歌仔戲團」,隔天在鳳山火車站前廣場,看到他們的野台戲演出。依然是鑼鼓喧天、人聲鼎沸;依然是南台灣的夜晚,亮了一天的星星,看到戲中真假母親搶奪孩子,也感動得流下眼淚。
這些年明華園名氣越來越大,從野台戲到國父紀念館及演進國家劇院,不久前,看他們公演〈李靖斬龍〉,從劇院出來,格外想念那個和星星一起看戲的南台灣夜晚。
侯孝賢〈戲夢人生〉裡面,有場李天祿演的布袋戲,〈白蛇傳〉遊湖借傘那段,戲詞之優美,動作之細膩婉約,使我聯想典雅的崑曲。在電影中欣賞到藝術性這樣高的布袋戲,真想大聲拍手叫好。
September 10,2008
飲酒醉

喝酒喝到微醺很有趣,醉眼矇矇,走路一腳高一腳低,說話有點大舌頭,臉上帶著遲鈍又幸福的笑。
我喜歡跟好朋友一起喝酒,喜歡看朋友喝得茫茫的樣子。
有段時間常和莊伯和等朋友喝小酒,小酒也者,就是清酒或玫瑰紅數杯,「一攤飲完擱一攤」。莊伯和平日斯文,喝了酒幽默風趣,通常只要唱卡拉OK時,聽他在台下喊「搖落搖落」!喊酒拳時加上「哥瑯噹」三字,就知道差不多了!
不當藝文記者之後,跟莊伯和鮮少見面,也沒有機會一起喝小酒了,不過我常想起這個真性情,又浪漫、溫厚的朋友。
有個故宮研究陶瓷的朋友,酒量不怎樣,每喝必醉,每醉必唱〈黃昏的故鄉〉,一唱再唱,卻從來不曾記清楚歌詞,把歌唱完整過。蔣勳喝了酒也喜歡唱歌,中英文、國台語、老歌新歌,甚至京劇、蒙古歌都會唱,他的聲音渾厚又有感情,聽他唱那首新彊民謠〈燕子〉,真是好聽。
看日本漫畫書有個「傻大個」,平日「欺壓」弱小,猖狂得很,一喝了酒,反而安靜,一點都不會借酒裝瘋鬧事。原因無他,「傻大個」平日無所壓抑,所以喝了酒也沒得發洩。我有個學禪的朋友也是如此,平常行雲流水般的生活,喝起酒來也酣暢痛快。每喝到微醺,他就隨處找地方躺下,不出一分鐘,鼾聲大作,其聲轟轟然。
我也有過喝醉酒經驗。在此之前,我號稱「千杯不醉」,酒量深不可測。但是那次跟幾個好友到嘉義,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放心了,我竟然撤掉慣有的警衛系統,一醉塗地。據朋友說,我醉後足足嚎啕大哭一個小時,朋友取笑我,把那次喝醉酒,名之為「嘉義事件」。
朋友小魚並不善飲,往往一杯酒下肚,人就從桌上溜到桌子底下。但是在小魚家喝酒,卻是朋友間極溫馨美好的記憶。小魚嫂待客殷勤周到,總是好酒、好菜、好茶不斷,小魚話不多,喜歡聽別人講,偶爾道幾句來,也是真摯有味。
白居易有首詩:「綠螘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我一直很嚮往這首詩的情境。在小魚家喝酒聊天,雖沒有紅泥小火爐,也不見晚來飄飛的雪花,但好友相聚的那份溫暖感覺,約略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