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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0,2008

天色已晚

天色已晚
天色已晚
——《逍遙遊》新書序文

   一年之中,我最喜歡秋天;一天之中,我最喜歡夕暮時分。

   寫這篇序文的時候,我心裡面浮現一首詩:「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詩人說「『只是』近黃昏」,「只是」兩個字,不免有種悵然若失、略有憾焉的感覺。至於我的心情如何呢?啊!「終於」來到人生的秋涼時節、夕暮時分了!「終於」兩個字,雖談不上曠達灑脫、欣然面對的心境,不過反正人生已來到現在,那就以現在的狀況好好過下去吧!

   年輕的時候,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認識很多人,也經歷過一些事情,而今回首,那些自以為深切的、美好的、有意義、值得追尋的,恍如一夢啊!風吹雲散,只留下今天的我。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問自己:再走下去要走到哪裏?人生還可以再做些甚麼?我看到夕暮將至而心惶惶然,在日落天黑以前,我得找到可以讓自己安心老去的理由。

   天色已晚,繁華的燈火點燃夜色。站在象山上極目遠方的我,總算有一種了然和放心——原來人生還有另外一番風景啊!

   我漸漸不再想去遠方了!象山是旅行的起點和終點。每年春天、秋天的時候,遠方有櫻花盛開和楓葉紅艷的消息,而我只是心滿意足在象山步道上流著汗水。冬雨的日子,華八仙、大花曼陀羅純白潔淨;炎炎夏日,咸豐草、醡醬花也開得歡天喜地。

   我漸漸不再想去遠方了!因為有一條「心」的旅程正緩緩開展。其間的風雲變幻、詭譎動盪、峰迴路轉,真讓人應接不暇。我喜歡這條新發現的「旅遊路線」,它有高峰突起、險象環生的時候,也經常繁花照眼、風光明媚。這樣一條內在心靈的旅程,讓人想攀高再攀高,深潛再深潛,可以不斷拓展、不斷發現的旅程啊!

   天色已晚,站在象山上,感覺暮色四面掩至。回顧半生走過的路,我已經不再像以往那樣迷惘和慌張,心裡面有的,是更多的感謝和珍惜。「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我知道自己還沒辦法像這樣灑脫,但是,至少不必再尋找讓自己可以安心老去的理由了。

附記:

   《逍遙遊》一書,是《我走過》專欄的結集。一九九三年十月,好友石靜文為她所主編的自立早報「大地副刊」向我邀稿,最後決定整理過去十多年旅行的經驗,以攝影和文章並重的方式呈現。從九三年秋天到九五年年初,《我走過》專欄一共刊出近七十篇文章,之後,我把剪貼下來的文稿放進抽屜,一轉眼又過了好些年。前年,「佛教現代禪網站」成立,《我走過》當中的一些文章又在網站刊出,「大地出版社」的吳錫清先生偶然看到這一系列文章,就是這樣不可思議的因緣,八年前登在「大地副刊」的稿子,八年後即將在「大地出版社」出書了!

   回顧當初寫作的過程,其實是蠻即興的。記得那時候我跟小魚學篆刻,每星期三要到基隆小魚居上課,恰好專欄截稿日也是星期三,喜歡臨時抱佛腳的我,非得等到當天早上起來趕稿子,反正想到甚麼就寫甚麼,每次都十萬火急。書名取做《逍遙遊》,其實寫作的時候一點都不逍遙。不過,我這個人的個性還算有點逍遙,優哉游哉的,但凡好風好日好山好水好吃好玩的,我都捨不得錯過。

   諸多因緣促成這第二本書的出版,我的心情有點像「金馬獎」上台領獎的得獎人,忍不住要感謝很多人——感謝石頭(石靜文的外號),否則的話我根本不會想到要寫這些文章;感謝國璋(昔日時報擔任攝影的同事),不是他的鼓勵教導,我連怎麼按快門都不太清楚;感謝宣一(我的姊妹淘),幫我寫序以及我們曾有過的快樂的旅程……。

   對自己的媽媽,我將如何說出「感謝」二字?因為有家,所以我安心的背起行囊,到遠方遊歷;因為有媽媽,所以倦遊的時候,我可以飛回溫暖的窩巢。

  我曾經像浮萍漂泊,雖然四處尋找,卻終究是無根之人。有幸今生遇到了李老師,就在象山山腳下,我總算可以收起行囊,讓自己安頓下來。而與此同時,一段前所未有的旅程,也從這裡展開了。

逍遙遊

Posted by a10n28 at 樂多Roodo!23:03回應(0)引用(0)

September 9,2008

看盡秋色

看盡秋色
看盡秋色

  我可以順口背出一大堆跟秋天有關的詩句。

  我常常在秋天出去旅行。

  我愛秋山秋樹、秋天的氣息顏色,甚至還包括秋天上市的水果。

  我喜歡秋天。

  中秋節以後,早晚天氣轉涼,象山上秋容淡淡,蟬鳴聲老。唉!真是天涼好個秋啊!

  這幾天偶然會想起曾經有過的秋天的旅程。以前每到秋天,同事們都知道我又要休長假,出國旅行去了。一個人秋天的旅行神清氣爽,看不盡的秋山秋水秋雲秋樹,有一年深秋時到日本信州,楓紅層層,從山巔到溪谷,秋色滿山,炙烈的讓人不知所以。那次的旅行,讓我有看盡秋色的感覺。

  自從爬象山以後,出國的興致好像慢慢變淡了。以前對出國好像有種期待,在平淡生活中,保有一個浪漫、美麗的夢。另外也是讓自己鬆綁吧!轉換一個時空,暫時切斷和台北、和工作、和家人的關聯,把自己放到陌生的環境。節令由夏入秋,人事在不知不覺中變化,平淡生活中,也有份難得的滋味。

  四季當中,還是最喜歡象山的秋天,天高雲淡,涼風習習。秋天早晨,若是遇到起風的日子,乾爽又能見度高,待在山頂上涼亭,真是莫大享受。我都帶一壺茶上山,運動、閱讀、閉目沉思,山上時間過得好快,一轉眼就近午時了。相隔不到二十分鐘路程的山下,灰鴉鴉一大片水泥叢林,路上人車如流水,那微小如螻蟻般的行人和車輛,到底在忙些甚麼?秋天傍晚的象山,宛如一場色彩的饗宴。夕陽把西天染成七彩,秋風拿天空當畫布,用艷麗的雲彩盡情揮灑。蟬聲漸歇的時候,山下的燈火一盞一盞亮了起來,依然是車水馬龍,忙碌的人們,又將趕往何方?

  生之列車繼續向前行駛,不知不覺竟也來到中年的驛站——人生的秋涼時節。所謂「春華秋實」,雖說秋天是收成豐實的季節,但是一個人走在秋天山路上,有時也微微感受到季節的寒涼了!哀樂中年,不久前我的老師才說起,人到中年,畢竟悲哀的事情多,喜事卻漸漸少了。親近的人一個個凋零,等在眼前的是衰老、病痛和死亡。年輕時的風華、亮麗、光彩,如今像落日餘暉,連最後一抹顏色也黯淡消沉,淹沒在夜色裡。有天和同事聊起認識的人最近有好幾個得了癌症,姊妹淘、十多年老同事、還有朋友的朋友。同事淡淡說,是我們年紀到了。秋天的果實熟透之後,會離開枝頭,還歸大地。

  「人間萬事不堪憑,只除卻無憑兩字」,以往害怕面對人生秋涼季節的我,越來越知道根本就無處可逃,無計相迴避。面對鏡中那個頭髮疏落變白、臉龐也不再豐潤的自己;接受那個看報紙打樣時,戴或不戴眼鏡都看不很清楚的自己;當然還有與年華以俱逝,那些女子所貪戀,捨不得放下的虛榮。人生秋涼時節真是百味雜陳啊!

  應該漸漸會有一份親切感吧?我這樣想。所謂看盡秋色,應該不只是秋天的華麗豐盛,面對秋天的蒼涼、寂寥,秋天的零落、蕭條,何妨也親切道一句——真是天涼好個秋。

寫於二○○○年九月

Posted by a10n28 at 樂多Roodo!0:09回應(0)引用(0)

September 6,2008

此岸彼岸

此岸彼岸
此岸彼岸

  很久沒有爬象山,重新出發,感覺生命力和意志力都一起衰老了!

  以前,十多分鐘就可以從山下爬到山頂,最近,先是要半個多鐘頭,然後二十多分鐘,現在既使中間忍住不休息,也要將近二十分鐘才能爬到山頂。這樣的過程,除了是耐力和體力的鍛鍊,也有一些心情。

  我發現,從爬上象山的第一階開始,我就在期待到達,到達相思亭、彌陀園、超然亭或老萊峽、逸賢亭、長壽園,既使是爬一段高坡,我也想趕快咬緊牙根爬上去,趕快到達前面的平台。總是想由此到彼,從這裡到那裡,但那裡是開始又那裡是結束呢?

  以前出國旅行,常常覺得一些人很可笑,在車上呼呼大睡,下車就在目的地前面拍張照片,表示到此一遊,有照片為證。多年前我和一位美術館的朋友到巴黎去玩,她每天要趕四、五個地方,到了之後,拍張照片就急著要走,這樣趕了幾天,我終於忍不住告訴她,從現在開始我要悠閒的玩,不再趕路。我總以為自己是個懂得享受過程的人,我喜歡旅途,喜歡經歷過的點點滴滴。

  過程是甚麼?我真的能接納、享受一切的過程嗎?仔細想想,自己結論下得太輕率了!人在旅途,心情是那樣閒適,路上的景色又那麼美麗,當然可以好好享受過程。就算轉機的時候有點 delay,車子在路上拋錨,或是玩過頭錯過該去投宿的旅店,都是旅程中難得的經驗。

  其實,人性都充滿揀擇,少有能徹底忘我、沉醉、融入的時候。過程是甚麼?有過程嗎?那裡是開始?又該在甚麼地方叫結束!我們總以為現在不好,等一下的那個會比較好;我們總想盡辦法要游到彼岸,殊不知在地平線的盡頭,更有那遙遙無盡的地平線。我搬來象山,因為可以跟隨善知識學習明心見性、自在解脫之道;我一再的說明、解釋,因為我需要被了解,害怕被誤解;我要扭轉習性,我痛苦、掙扎、忍耐,因為努力攀越過這座山頂,前面該是無比壯闊的山河大地吧!

  人是很難接納一切,在當下安頓的。我曾經靜靜觀察自己的父親,他很早就退休了,在家裡足不出戶,很少走動或作任何事情。當他坐在客廳的時候,卻常常抬頭看鐘,然後匆匆忙忙拿起電視選台器,或打開抽屜拿出一根煙,很急的樣子,好像背後有甚麼在催趕著。人就是這樣,不!應該說我就是這樣的!要去那裡?不知道;那裡是最後的終點,也不曉得。我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要趕路、趕路,無止境的追逐又追逐。從象山山腳下到相思亭,是到達還是開始?彌陀園是終點還是起點?從超然亭回到山下,是結束還是另一個起步!沒有開始或結束,沒有過程,也沒有可到達被稱做彼岸的地方。

  我的老師對遠方來的求道者說:為甚麼一定要直直游到彼岸,回頭就是岸了。現在,這裡,就是岸了!「引火燒天徒自困」,那堅持游到對岸的人,終將精疲力竭,溺斃在河裡了。

  但是,很難哪!「來到眼前的都好、都滿足」,人性那有這麼容易!螳臂擋車,作繭自困,一輩子陷在水深火熱當中,人是這麼的無知又無奈啊!

  老師常說:「我沒有甚麼話說,也沒有甚麼事要交代;我了無遺憾,世界也了無遺憾。」現在對這句話,好像稍有一點點體會了。這樣的心境,對於凡夫的我來說,又是個無比憧憬、嚮往,無限遙遠的彼岸吧。

──寫於二○○○年九月

Posted by a10n28 at 樂多Roodo!10:00回應(3)引用(0)

藝者

藝者
藝者

  偶然看到一個叫做「電視冠軍」的日本節目,對其中一位參賽者,十分欣賞。

  那次的電視冠軍是比賽吃壽司,看誰能正確無誤分辨壽司所使用的海鮮材料。比賽現場,輪轉盤上有超過五十種壽司,各種魚類、蝦類、魷魚、魚子……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參賽者從決賽的三位變成兩位,氣氛越來越緊張,只要有一次判斷錯誤,可能就跟冠軍絕緣。參賽者非常慎重,其中有一位顯得遲疑,常常把伸出去的手又收回來。另一位參賽者不同,他是第三次來衛冕冠軍的,神情專注,但品嚐壽司的時候,有一種很享受的表情。有一兩次,他看到對方選擇的壽司,會忍不住自己也拿一份嚐嚐,不只如此,看別人吃,他會有一種想像並沉浸其中,滋味無窮的樣子。

  這個人是真正懂得壽司、享受壽司的人,我這麼想,也預測他會衛冕成功。果然不出所料,最後這個人三度衛冕。辨別壽司材料或口味,只能算一種技術,但有能力分辨、樂在其中,甚至會忘我著迷的人,可稱近乎藝了!

  最近電視上有很多奧運轉播節目,雖然都是運動,雖然都一樣拿到獎牌,其中的高下境界,卻是大大不同。我記不得那許多運動員名字,只能概略以國家稱之。看吊雙環項目,一般能打入前八名的,均非弱者,實力看起來皆伯仲之間,但是當匈牙利的選手出場比賽,你看到的是努力未必能達到的差距,一種如行雲流水般力與美的結合,專注又從容,飽滿而流動,雖然是金銀銅牌之爭,看的人一點都不覺得緊迫。

  我感覺,有些選手是運動員,有些則不只是運動員。運動員靠的是體魄、鍛練,以及不斷向極限挑戰的堅忍意志力;另有極少數的選手,在氣氛緊繃的競技場,你感覺他得心應手,好像抓住了運動的魂魄。但凡能參加奧運,打進前幾名的選手,必然有過漫長的練習過程,但是近乎藝的運動員,有一種渾然一體的靈活感,看不出苦練的痕跡。像大陸的跳水選手田亮,俄羅斯的韻律體操選手,都有一種特別沉靜的氣質,和游刃有餘的流暢感。

  在藝術上,被認為最上乘的作品,是以神會而非以技勝。我想,雖然領域不同,精神是一樣的。譬如說那個吃壽司的人,要拼命去記那麼多海產的味道,就算記得住,恐怕也相當吃力。他一定是深深去感受每一種海產的口感、滋味,自然而然烙印在心裡。匈牙利的雙環選手想來也是如此,靠蠻力可以把肌肉練得很大,體力練得很持久,但是,那種流暢感和協調性,那種收放鬆緊之間的恰到好處,就有賴忘我、溶入之後的心領神會了。

  不同的領域,各有好手,但我感覺最珍貴、難得的,是生活的藝術家。甚麼樣的人才算是生活的藝術家?不太好定義,我試著說說看。就是在一切時地,面對一切情境,都能智慧洞察而不失雍容大度,任運隨興且流暢自然的人。

  以前我有一種錯覺,把外在形式當成實質內容。我以為所謂生活藝術家,就是會佈置很雅緻的庭園,懂得琴棋書畫之類,後來自己當上藝文記者,往來相交皆藝文界人士,才發現頂著藝術家頭銜的,未必是真藝術家,有的還真俗不可耐。

  生活的藝術家,有時卻不像個藝術家,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被「藝術」這兩個字的形式或概念束縛住。生活的藝術家是個不失童心的赤子,萬事關心、好奇,而且玩興甚濃。生活的藝術家在一切人事地物當中,悠遊得樂,套句小魚用語:「如魚游川,如繁花四時開」。生活的藝術家應該是能以全然開放、了無界限的心胸,迎接生活、面對生活的人。所以,他亦莊亦諧,有時當士紳名流,有時也權充地皮無賴;他豪闊時如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沉鬱憂悶的時候,也不免要低唱: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生活的藝術家也許更像是宇宙天地間的浪人吧!「只因隨心所欲,遂忘染淨浮沉」,他是世間至為快樂、自由的人。

──寫於二○○○年九月

Posted by a10n28 at 樂多Roodo!9:43回應(0)引用(0)

September 1,2008

萬花一時開

萬花一時開
萬花一時開

  三月底四月初的時候,偶然發現象山上的相思樹開花了!萬花一時開,漫山黃簇簇的,一片秋天提前來到的景象。然而相思樹的黃花與秋景秋色終究不同,它有一種熱度,感覺會繼續升溫,不是盛極後的凋零,繁華中帶有蕭瑟氣息。

  相思樹年年開花,但是今年似乎花期特別早,而且盛況空前。至少在我記憶所及,還不曾見過相思樹如此燦爛景象。和朋友談起,多半因為今年入春後北部氣候乾旱,又較往年炎熱,原本該四月底五月開花的,竟然就這麼奮不顧身染黃整片山頭。

  說相思樹開花,其實那「花」,只是細細的花莖連接著一個個小小的黃色絨球,看來細緻、柔軟而且脆弱。一陣大風或連著下幾場雨,這些小黃絨球會落得漫山遍野,於是象山上又多了幾條鋪著黃絨的花徑。「繁華易逝,賞花要及時啊!」我跟自己說這陣子要常來爬山,因為夏天裡這樣的「秋色滿山」,是多年來都難得一見的勝景!

  四月底與師友往中部一行,車在高速公路行駛時,感覺窗外有什麼在騷動著,抬眼一看——啊!黃色的浪、白色的浪翻湧而來。高速公路兩旁,相思樹和油桐樹相約一起開花,只看到綿延的一座座山頭,有的黃簇簇、有的白紛紛。相思樹的葉瓣狹長,不開花的時候,風移影動,有一種扶疏的韻致。但現在完全看不到樹葉的綠了!只見黃澄澄的一團又一團,一座又一座,完全沒有想到原本單調的高速公路,竟然上演這樣熱鬧的風景。一趟中部之行有如此意外的收穫,我覺得好開心。

  花開時驚天動地,花落時悄無聲息。再爬上象山時,相思樹已回復原來的安靜,只零零落落幾個小絨球散佈在山徑上。一個人靜靜在山路上走著,想到大自然的更替、消長,其中所蘊含的無盡生機,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動。

  就拿這一季相思樹的花開花落來說吧!那樣盛大的登場,那樣莊嚴的落幕,幾曾因為我的到臨、駐足、嘆賞,而受一絲一毫影響?因緣具足的時候它拼命開放,因緣具足的時候它靜靜飄落;一夕之間風華絕代,一夕之間卸盡彩妝。這象山上的一草一木豈不都是如此!春夏之交,油桐花會把一樹新綠翻成紛紛的白雪,連匍伏在地上的酢漿花,只要早晨幾滴清露,也會開成一片細細嫩嫩的紫色花海,還有在雜草叢中的咸豐草和昭和草,也向著陽光奮力往上開,生命力的強旺,好像什麼也阻擋不了。

  萬物都各安其位、各盡其性、各司其職。好像沒有一種植物會辜負它們活著的本分,而且那種竭盡所能,是會讓作為人類的我自嘆不如的。泰戈爾在他的詩集裡面說:「讓生時麗似夏花,死時美如秋葉。」因為曾盡情盡興的演出,所以離開的時候沒有掙扎與遺憾,如一片秋風裡的黃葉,只安靜而優美地飄落。

  初夏的蟬聲驀然喧嘩起來,鋪天蓋地的,好像整個象山都在共震共鳴。聽說有一種蟬會在地底下蟄伏七年才破殼而出,只為這一季夏天聲嘶力竭的高唱。這是夏日舞台另一場高潮迭起的演出,每一位「歌手」都用生命在演唱,每一聲嘶鳴都是宇宙至美的絕響。唱到秋風起時,蟬聲漸老漸歇,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這大自然的一切,它們生長開花、它們喧嘩高唱,而彷彿是一夕之間,它們又消散到了那裡?一棵樹、一朵花或一隻夏蟬的鳴聲裡,都蘊含天地生生不息的奧秘呢!走在山徑上,感覺包括自己的呼吸、腳步,目光所及的遠山、雲樹,還有這路邊小草、乾枯的落葉,都共同參育著天地無窮盡之造化,除了全身融入,誰還能置一辭!

(原刊載於2002年8月31日《中國時報》之「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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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1,2008

何處是歸程

何處是歸程
何處是歸程

  開始爬象山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八年。

  回想起第一次爬象山時的狼狽情景,怎料到自己後半生竟然與象山為鄰,和象山有著如此深密的因緣。

  年輕的時候,我也曾經「擁有」一座山,那是我基隆舊家坐落的所在。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座山的名字,也或許那座山根本就沒有名字。但我覺得那山曾滋養著我年少的性靈,對於我成年後的人格與性向,都有很深的影響。

  啊!年少時光,在那座山上,黃昏時,我曾帶著我的小狗奔跑著追趕落日,爬到最高的山巔看夕陽從基隆港一方緩緩沉落。那晚天的華麗、夕陽的燦爛,是怎樣觸動著一個年輕女孩的心啊!坐在舊家的書桌前眺望基隆港,晨昏夕暮、春夏秋冬、風雨晴和,大自然任何鳴奏,都化為內心喜悅的音符。

  舉家搬來台北之後,我一直非常想念舊家,不習慣台北了無生氣的公寓生活。有一年我跟好友坐火車到基隆,然後轉和平島的公車終於回到了舊家。經過這麼多年,舊家已非昔日了啊!階梯上滿佈苔痕,庭園的圍牆坍塌,園子裡的花草樹木也早就枯死了!我心情黯然,知道生命中再難割捨的時光也終究沒辦法回頭。

  開始爬象山之前,感覺自己像個「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總是逐大台北的美麗景點、世界各地的風景名勝四處遊蕩。自從五年前搬來象山之麓,就有種從此落地生根的感覺。夏日傍晚,在象山頂超然亭小坐,山風習習,晚天艷艷,然後看市塵間燈火一盞盞點亮。真的不想再到那裡去了!有象山可以遊蕩的我心滿意足,這裡就是我終老之所。

  朋友的先生英年早逝,知交友好一起到基隆八斗子海邊為他舉行告別式,每人摺一隻小紙船,載著他的骨灰悠悠航向大海。多麼好的歸宿!我也希望當那一日來到,可以把自己的骨灰分成三份:一份長與師友相伴,一份灑在象山某一棵花木下,還有一份就讓小紙船載著,棲泊在伴我走過年少歲月的基隆港灣吧!

(原刊載於2002年8月31日《中國時報》之「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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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微笑

拈花微笑
拈花微笑

  《紅樓夢》裡面林黛玉的前生是「絳珠草」,而我猜想自己的前生,大概是山壁間的一株百合吧!

  我當然不祇是喜歡百合而已,其實,我喜歡百草千花。

  除了欣賞大自然的花草樹木,我還喜歡到花市買花。從較早的酒泉花市買到濱江花市又買到內湖花市,買花的資歷已經有二十年了!到大批發的市場買花,常常興奮得不知所以。數不盡的花種和顏色,新鮮、便宜,花束又大,人只要一走進花市,就算有千思百慮,也全都放下了。

  選花、配色得有點美感和經驗,但也不必太在意,自己喜歡、高興就好。我買花堪稱豪氣又隨興,很少精挑細選、貨比三家,因為奼紫嫣紅,家家都是好貨,每一種都讓人驚艷。我特別喜歡百合〈是台灣原生的,不是香水百合〉,幾乎每上花市必買,當然買回家的還有這種那種,永遠比實際需要的多出一大堆。

  選適合的花瓶,慢慢把花插好,整個過程是非常享受的事。我不懂花道流派,但憑興之所至,隨著自己的感覺走。把買來的花都整理好,各就各位,大功告成的時候,那種內心的愉悅和舒暢,真的很難以形容。缺乏植物的室內了無生氣,再華麗的家具擺設,都給人單調枯索的感覺。反之,伏案讀書工作之餘,抬頭看看生意盎然的鮮花,那種單純的幸福滿足,會讓人忍不住微笑起來。

  以前上班的時候,辦公室有個愛花的同事,她常說每當看到花開得那麼美、那麼精緻,她就願意相信有造物主和天堂。是啊!買花、修花、插花、看花的我,在每一朵花裡感受永恆,看見美麗的天堂和奇蹟!

(原刊載於2002年8月31日《中國時報》之「人間副刊」

Posted by a10n28 at 樂多Roodo!23:54回應(2)引用(0)

August 6,2008

懷念劉老

懷念劉老
懷念劉老——畫壇老頑童劉其偉

  幾天前深夜,在公視節目中我看見劉老了!已經離開世間的劉老在電視螢光幕鮮活的出現,我有點高興地在心裡 默默跟劉老說——再見了!劉老。

  那是個有關新幾內亞原始部落的人類學研究節目,工作人員深入蠻荒,拍攝相當細膩的田野訪查。節目最後,當地土著站在溪邊跟劉老揮手說再見,馬達小艇緩緩駛離,坐在小艇上的劉老看來老邁疲憊,白色的鬍鬚,滿臉都是皺紋。而我依然感受到那樣一個老人的美,那是經過歲月、性情、人格所鎔鑄出來的難以形容的美。

  初識劉老,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剛出校門,是個對什麼事都感覺新鮮、好奇的女孩子。我第一眼看見劉老就被他吸引住了!那是個與藝文活動有關的記者餐會,地點在台北信義路上的中心餐廳,大家邊吃飯邊聊,內容是什麼早就忘了,只有劉老深深吸引著我。其實那時候的劉老大概也有六十多歲了,個子高大,臉很長,上面很多皺紋,我覺得他流露一種在中國男人身上少見的氣質,一種洞明世事的幽默感,還有人過中年之後已經少有的頑皮好奇、冒險犯難的精神。

  後來有更多機會在畫廊、在與美術相關的場合見到劉老,他總是一襲卡其服,衣服上上下下一大堆口袋,好像即將遠行,要到非洲或什麼未開發部落探險去了。劉老嫻熟於人像速寫,也從不吝惜順手幫人畫像,有一回在台北市立美術館的辦公室碰到劉老,他高興地說:「來來來!替你畫張相。」那天因為是臨時借來的畫筆,劉老用的不太習慣,總覺畫得不夠理想。我笑說比本人好看多了!劉老說下次再幫你畫一張。那天因為接下來還要去別處採訪,畫像暫放美術館友人處。後來友人每次見面都說要把畫還我,卻總是光說不練,遲遲未物歸原主。經過了這麼多年,在劉老已經遠行的此時,那多年前劉老送給我的畫像,如今也不知寄存在世間的哪個角落。

  認識劉老的這些年,不乏見面或訪談機會,但真正的深談只有一次。記得好像是要為副刊寫一篇專訪稿,我和劉老約在靠近新公園的一家咖啡廳見面,一起吃晚餐。那晚上劉老談了很多很多,他說起生命中難以挽回的憾事,祖母臨終前說想吃荔枝,當時因為種種原因他卻讓祖母失望了,啊!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一切還能夠挽回的話,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祖母失望的離開。劉其偉經常畫一個同樣主題的畫,題目叫「薄暮的呼喚」,一隻紅黑相間的婆憂鳥,佇立在黯黯暮色中,殷殷呼喚著,那是劉老對祖母的永恆懷念啊!

  劉老的本行是電機工程,五十歲以前都在電力公司任職,可以說是因為一場轟轟烈烈的感情事件,改變了劉老後半生的命運。為了這段感情劉老離開原來工作的單位,遠赴越南,這以後他漸漸成為一個出色的藝術家、誠懇的考古人類學研究者,以及充滿實踐力的生態環境保育者。我一直記得那晚上劉老說的:「中年人的愛,更讓人刻骨銘心。」雖然當時年輕的我並不了解。認識劉老的時候,可惜我太年輕,而劉老太老了,否則的話,我想我一定會迷上劉老的,他身上所散發的那種堅毅和人道主義色彩,溫暖的笑容和幽默感,都是我很喜歡很喜歡的。

  那晚上,劉老也談到了死。劉老說,就像戰士要死在戰場上一樣,他希望自己能死在工作崗位上。他還說,如果他生重病,也不要住醫院,躺在病床上,他覺得那樣沒行動能力,只能任人擺佈,活著好沒尊嚴,生不如死。看新聞報導,劉老臨去那天下午還在畫廊與人談笑風生,並計劃不久後要應邀到非洲辦個展,當天晚上突然因為血管剝離,引起大出血,搶救不及而去世。說真的,我很為劉老高興,因為他真的選擇了自己想要離去的方式,上天也厚愛這個堅強的老人,給了他一個尊嚴的死亡。

  離開記者工作之後,有大概十年都沒跟劉老見面,只偶爾在電視或各種媒體報導中知道劉老的消息。九二一地震之後,知道劉老發起賑災義賣,九十歲的老人還在義賣會當場流下眼淚;去年劉老的兒子有一個破世界紀錄的海上冒險活動,在電視上,我看見劉老歡迎兒子成功歸來,父子相擁的感人畫面。我也知道劉老多年來一直舟車勞頓,以那樣高齡還每星期往返台北、台中,在大學為年輕人講課。我想到劉老那永不停息的腳步和滿佈風霜的疲憊的臉,除了敬重,也有一份不捨。大多數老人都在頤養天年、含飴弄孫的時候,劉老卻始終風塵僕僕,是不是該坐下來休息休息了?

  聽到劉老遠行的消息,除了很溫暖的懷念,我並沒有感傷的心情。啊!這一回劉老要去一個很遠很遠很陌生的國度,我在電視上看見劉老乘坐的小艇漸行漸遠,再見!劉老。

──寫于二○○○年五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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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好滋味

人生好滋味
人生好滋味

  以前上班的時候,從辦公室窗外望出去,有片難得的空地,綠蔭華蓋,更遠處,還可以望見遠天暮色。

  向晚時分,有時不經意抬頭,見窗外霞光燦爛,天色正好,心中每每會掠過一絲惆悵。多希望這時不必困守在辦公室,生命中所有美好的光景,我都沒有錯過。

  我並非不喜歡報社的工作,相反的,對於自己工作的內容和環境,我有份珍惜和感念。上班的地方窗明几淨,和報社其他辦公室壅塞的情況比起來,這裡既寬敞又雅致。四壁有畫,上班時有音樂,愛花的同事每星期都更換新鮮又應時的花朵。我每天工作內容的一部份是看稿子,那麼多來自台灣本島甚至世界各地不相識的人們,把他們的喜怒哀樂、憂悲苦惱,把生命中最銘心刻骨的事情寫下來,我常常一邊看一邊哈哈大笑,或忍不住掉下眼淚。我愛看這些市井小民的心情小品,尤勝於名家之作,因為他們更鮮活、更真實、更有生命力。在副刊編輯檯坐了四年多,對一些「老」作者,我有份親切的情感,對新發現的「好手」,則有所期待和好奇。

  但是,「田園將蕪兮,胡不歸?」我內心總有這樣的呼喚。人生已過去大半,老病死將接踵而至,我想用有限的時間做自己最喜歡、對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古時候記得是秦朝的宰相商鞅吧,因為變法失敗,即將問斬棄市,在送往市集的途中,商鞅很遺憾的說:從前在老家帶小兒、黃狗散步,吃吃蓴菜羹的日子,再也不可能了!

  帶小兒與黃狗散步、吃吃家鄉土產野味,多麼平凡的願望啊!但也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出校門之後,工作二十多年,從一開始全力在事業上衝刺,到幾年前生命重心的漸漸轉移,而今,感覺進入人生另一階段的因緣已經成熟了。決定退休之後,認識的朋友有的不相信、有的不放心;有些以為我要另闢戰場,也有些擔心我日後的生活穩不穩當。「百歲光陰似流水,無窮無盡幾時休」、「得好休時便好休,若覓了時無了時」,除了謝謝朋友的關心,有些心情其實也很難說清楚。

  去年九月正式退休,到現在整整四個月,若問退休後生活如何?真是人生好滋味啊!

  退休之後,有比以前更充裕的時間沉思靜慮或吟詠經典,也可以優哉游哉的散步、爬山、運動、逛街、聽音樂、看喜歡的影片……。偶而朋友見面或通電話,會好奇地問說:退休後都做什麼?寫作、刻印、還是旅行?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嗎?其實我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覺得生活有無窮的滋味,每天大都隨自己興致過日子,打從內心深處覺得喜悅和幸福。

  不上班的日子,我很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和媽媽午餐的約會。人漸漸長大以後,好像每天、每個階段都有很多自以為重要的事情要做,雖說承受的親情如此深重,卻連一點點陪伴家人的時間都吝於付出。退休之後,我較以往有更多時間和媽媽在一起,中午相約在外面吃頓飯,時間很充裕,我不用再像以前一樣趕著去上班,母女邊吃邊聊,之後或逛百貨公司,到超市買買東西,或逛逛街到附近公園走走,這樣午餐的約會,我和媽媽都覺得很享受。

  不只如此,以前在家的時間,都只顧著打理自己的事情或待在房間看書、休息,難得陪老人家坐一會兒說說話。退休後從容的生活讓我似乎有一種餘裕,每星期六晚上回媽媽家,晚餐之後母女兩人一起窩在床上看電視,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有時說著說著媽媽就睡著了,我關了燈再回自己房間,想到走過半生還能受媽媽照顧,也還有機會陪伴媽媽,覺得自己好幸福。

  每天傍晚,通常我會去爬象山或到公園散步。太陽偏西,陽光由熾烈轉為溫煦,然後漸漸沉落了。山下華燈初上,車水馬龍,又是長日將盡啊!這一天過得很豐富、很盡興、很快樂,那個不久前還在辦公室惆悵望著夕陽的上班族,怎麼好像已經離我好遠好遠了!

  有天在公園散步遇到我的老師,說起退休後的生活和心情,老師說:提前退休在別人看來是「捨」的事情,在你卻是「得」。其實很久以前老師就說過的,人不必等到六十歲才退休,如果經濟許可,應該多留一點時間給自己和家人。「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我嘗想,如果早些年遇到老師,我大概會選擇做一隻野鶴吧?不過世事難料,人生際遇難知,自己未免太多思多想。

  不知道所謂神仙生活是什麼樣的生活?我感覺退休後所過的每一天,都近乎神仙了!人生好滋味。我很歡喜很感謝,也一定好好珍惜。

──寫于二○○二年一月十二日

象山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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