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7,2008
November 26,2008
嵯峨流

我不懂插花,對日本花道流派,也分辨不出各自的風格特色,一向只憑美感經驗和直覺喜好,來看插花。
以往,我對日本花道的印象,直覺它簡淨到過分節制,有種矯飾、壓抑之感。
直到看〈千利休〉錄影帶,豐臣秀吉拿大把梅花要千利休插,念頭還未及轉,只見他「辣手摧花」,一時花盆中、木架上俱是紛紛飄墜的花瓣,千利休隨手把零落的花技斜放盆邊。
啊!就只是這樣,原來插花可以只是這樣!真是痛快淋漓。
我想,千利休的插花是脫略形式,探得花道的本質與精神,所以插花可以很平常、很率性、很直接,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
前不久,又在朋友家看到花道「嵯峨流」的一組畫片,花器很簡單,花材很尋常,花形也談不上抑揚、對稱或刻意的呼應關係,好像隨手拈來,隨興而就,極簡淨、自然。
然而,我覺得「嵯峨流」的簡淨不同於其他,絕非強迫性的節制或壓抑,反而有種疏朗、延伸的流暢感,是有機的生命。如果要形容,我想「安於平常」四字,庶幾相近。
「嵯峨流」的安於平常,源自真正的平常心,不帶以平常為不平常的酸氣或陳腐氣。
「嵯峨流」的安於平常,自信而又謙虛,它安於「我就是這樣的面目」且欣然自得,植基深厚,卻內歛含蓄。
現代人每以平常為平庸,凡事強調個性化、個人風格,殊不知沒有內容那來的風格?個性是內在性情的自然流露,偏離自身的平常,要另外去尋找或塑造一種不平常,那是抄襲風格、斷送個性。
人若能安於平常,大概可以滿適性的,不自我設限,所以能自然伸展,日新又新。這麼說來,平常那裡是平庸?又怎會一成不變?平常反而蘊含生機和無限創造力。
看「嵯峨流」插花,本來無事,卻說了這許多,最後還想「畫蛇添足」引句陶淵明的詩——「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附記】年紀越大,越覺得這世間好像沒有什麼绝對的道理可言。
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峯」,就看你從什麼角度、站什麼位置來看事情。
以前常聽老師說:「森羅萬象許崢嶸」,講得更簡潔、白話一點,就是「都好、都可以」,多麼平常又多麼大氣啊!
November 20,2008
行囊

要遠行了!
我從櫃子裡拿出行囊。通常是三件組:一個大型行李袋,一只白底黑條紋布袋,還有一個隨身皮包。
行李袋是暗紅色的,可以伸縮,拉高兩層,可以到接近腰的位置,旅行之始,它裝著簡便的換洗衣物和用品,約略只在膝蓋的高度。條紋布袋不怕折縐、不佔地方,小小一團可以塞在旅行袋任何角落,使用時卻可以撐得很大,可提可揹。隨身皮包因為有層寬厚的襯底,可以放相機;有暗袋,可以放護照和錢;另外還有一些空間,放筆記本、隨身物品,放披肩、帽子、冷氣太強或太陽太烈的時候備用。
要遠行了!從進飛機場那一刻,我和我的行囊便有著既相互依存,又備受牽累的感覺。
每到一個地方,最關心的是行李到了沒有?及至拿到行李,又開始抱怨通關時檢查行李的麻煩,上下車搬動的麻煩。我不能想像如果在異地丟了行李,心情會多麼慌亂和沮喪?但行李在身邊的時候,我常常希望雙手空空,可以飛奔著去趕搭一班火車或公路巴士。
隨著旅行天數和地點增加,我的旅行袋日益膨脹,那裡面裝的,除了旅行用品,還有我的慾望。我們把不可遏抑的購買慾望,轉換成一個比較修飾的辭句叫「買紀念品」。終於,行李袋拉高到腰部,我不斷添加的慾望再也塞不進去了!然後我又打開條紋布袋,直到它鼓脹得快要崩裂為止。
慾望讓人變得既矛盾又愚蠢。有時我會想:如果行李袋更大一點?如果再多帶一只旅行箱?但是另一個隨之而起的念頭是;花錢受累,除了滿足一時購買慾望,剩下的只有麻煩。
回家的路上,那沈甸甸需要費盡力氣才能拖動的行囊,讓我快樂又煩惱,抱怨又滿足。入境,拿到托運行李、通關、回到家,旅行袋、條紋布袋、隨身皮包隔天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空空的,縐縐、垮垮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寫於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附記】這篇文章的配圖,是我的姊妹淘拍的。
那是讓我很難忘的日本九州行。五個人背著簡單的行囊,很隨興地在九州玩了九天。
那次旅行,我生平第一次坐商務艙,第一次只背著小小背包出國、第一次泡湯....,很多個有趣的第一次,樂翻了!
November 9,2008
黑髮與白髮

黑髮與白髮從來相安無事,和諧共存。
但是,我心裡有一場黑髮與白髮的戰爭。
我方是黑髮,敵方是白髮,敵方步步進逼,我方節節敗退,這是場挽回不了的戰爭。
記得第一次發現白髮,如獲至寶,居然我也有了白頭髮,趕快拔下來向家人展示。後來又發現了第二根、第三根,仍然「不知死活」,拔下來細細端詳半天。
漸漸覺得大勢不好,因為白髮擴張的速度太快,它「攻城掠地」,由點而面,從零星至局部,恰似野火燎原。我對白髮的觀感也大變,簡直視它如寇讎,必欲去之而後快。
坐在鏡前拔白髮的時間愈來愈久,然而白髮之頑強、潑辣尤勝燒不盡的野草,不待季節更替,春風再拂,一個星期就長出新苗。而且照目前蔓延的狀況,如果要徹底剷除,只怕前額會變成半禿。
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原來有一頭烏黑、油亮、濃密的長髮,鮮少掉髮,從不分叉。現在非僅變乾,梳頭的時候,長髮更如秋葉經風,掉了一肩、一地。
我的父母六十歲前都只見零星白髮,大約六十歲以後才慢慢轉白。上一代飽經戰亂遷徙,他們生活操勞,物質條件遠不及我們,但環顧周遭年齡相若的朋友,幾乎多數都「未老先白頭」,不知是什麼緣故?我揣想,大概和都市生活的步調快、壓力大、競爭強所導致的精神緊張、思想雜亂有關罷!
真正說來,黑髮與白髮的戰爭,其實就是人與歲月的戰爭。「日月逝其上,體貌衰其下」,這件事從來就在持續著,只是我們不太願意去正視,或寧可像隻駝鳥,暫時矇混過去。
豐子愷在他的《緣緣堂隨筆》中有篇文章寫到:「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 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變遷的痕跡,使人認其為恆久不變。」豐子愷的意思是說,今日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昔日皆為如花少女,這中間只因一個「漸」字,所以世人甘心受騙。若果真朝為青絲暮成雪,任誰都禁不起無常如此猛烈的衝擊!
人實在很奇怪,一方面斤斤計較黑髮與白髮,一方面又逃避面對無常之速,人生脆危如壘卵、短暫如蜉蝣的事實。
黑髮白髮一如四季更迭,我還要繼續奮戰下去嗎?
【附記】這場戰爭結果如何?
白髮攻城掠地,早就其勢難擋;但只消一罐染髮劑,又好像馬上可以「改頭換面」。
凡來到眼前的,都是人生的必然且無所遁逃。我不如早些與白髮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November 3,2008
框住的世界

相機有個觀景窗,從這裡看出去的世界,都鑲了框邊,有了界限。
框住的世界可以拉近,也可以推遠;可以寬廣,也可以局部;可以明晰,也可以模糊。框住的世界既寫實又寫意,侷限的本身,成了創造和變化的泉源。
所以,旅行的時候,我總帶著 Nikon FE2和 28-85mm的 ZOOM鏡頭。愛攝影的朋友常笑我,這麼多年了,還是一台老舊相機。對!我就是這樣戀舊又愛簡便,雖然一機走天涯,老舊相機裡恆常有我對這個世界的驚歎與深情。
早年穿梭台灣城鄉間採訪,總覺得文字在紀實的部分,有其侷限。我開始拿起相機,為那些走過的路,觸動我心情誠摰、純樸、苦難、哀傷或控訴的臉,留下影像。
那年深秋,初次到歐洲旅行,正好是從一份長年倦乏、身心疲憊工作中解套的時候。深濃的秋色,窮想像極致的建築,以及充滿藝術氣息的城市,使我像春來冰雪消融的大地,有種生機復甦之感。那次旅行,我感受到拍照紀實能力之外,另一種類似創作的暢快和喜樂。
我繼續拍照。帶著我的老相機,一程走一程,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我已經很習慣把相機帶在身邊,像個經年離不開的伴侶。
最近我到大陸西湖和黃山,陰雨天加上連日體力透支,我幾經思量,把相機放在旅店,只單獨看黃山的奇松怪石。
沒有相機,把觀景窗鎖進行囊,從框住的世界走出來,感覺也很好。
──寫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六日
【附記】老相機曾拍過數千張幻燈片,如今都束之高閣。
這個世界改變的太快,我和我的老相機,還有那些陳年的老照片都來不及適應。
前年出國旅行,我終於也開始使用那種輕薄短小的數位相機了。從觀景窗看出去的世界有點陌生,好像開闊感和清晰度都打了折扣,我草草按下快門。
這樣的改變雖然令人傷感,但也只好慢慢地習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