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涼亭

荒寒

　　人生很荒寒。

　　最近連看幾部電影或錄影帶，格外有這種感受。

　　電影說的是人的故事，人怎麼自處，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其實人的自處就包含了所有人與人之間複雜的關係，親情、愛情和友情。

　　我看〈愛情萬歲〉，覺得很不堪，冷到極致。不知道導演蔡明亮為什麼要拍一部讓人看了這麼難受的電影。

　　電影裡面出現三個人物，推銷納骨塔的、賣房子的、擺地攤的。他們恓恓惶惶、忙忙碌碌，不知所以然，卻又不得不然地生活下去。卑微、孤單、原始，整個片子感受不到一絲親情、愛情或友情。

　　劇終的時候，女主角楊貴媚在清晨街道上漫無目的走著，高跟鞋叩、叩、叩、叩，一聲比一聲更荒漠淒涼。最後，她坐下來悲泣、點菸。在感受到人生荒寒的那一剎那，我略微看到了人活著的尊嚴。

　　〈米娜的故事〉是法國片，說兩個法國女孩的成長和人生。米娜容貌姣好、有藝術天分，是逐漸嶄露頭角的畫家。很不幸，米娜因車禍毀容，她原來擁有的一切優勢也隨之消失。本來對她作品有興趣的經紀商，突然冷淡下來；周旋她身邊討好她的男人，一個個都走了；她和另一個女孩的友誼，也不復舊日。

　　人生有什麼可憑藉、依恃的呢？米娜無力對抗人生的無常和荒漠，她選擇死亡，決定不要再生活下去。

　　〈純真年代〉是部很唯美、很典雅、很華麗的電影，但是，我在其中看見了人生的遺憾和滄桑。男主角訂婚之後，發現自己更愛的是未婚妻的姊姊，這時他的人生就面臨了一連串的選擇。要選擇依循傳統，還是離經叛道？要委屈自己，還是傷害別人！

　　沒有圓滿的抉擇。人生只要面臨選擇，就有缺憾。隱忍、怕傷害別人的背後，有時是猶豫軟弱，不敢跟現實抗爭；但執意追求、任性而為的另一面，可能也只是欠缺面對人生缺憾的勇氣。

　　影片最後，男主角垂垂老矣！他在人生的暮年來到巴黎，來到昔日摯愛女子的窗前，他在心中呼喚她的名字，想喚回生命中錯過的二十多年。生命的真相是，另一個老男人來到窗前，漠然把窗戶關上。

　　人生真的很荒寒。

同 行

　　有時候，喜歡一個人；有時喜歡結伴或與三、五好友同行；有時候，就把自己放在完全陌生的團體。

　　要遠行了，路向前延伸，像一個故事的開始……。

　　因為不同的人，所以發生種種不同的事。溫馨的、喜悅的、會心的、浪漫的、激烈的、生氣的、脫線的、心慌的……，在為故事劃下句點的那一刻，或衷心感謝，或戀戀難捨，或者，就只是淡淡的揮手了！

　　和姊妹淘一起到九州旅行，行囊簡之又簡，相機和一只背袋。我們浪人似的，一程走一程，從一個鄉鎮換到另一個陌生的鄉鎮。白天我們把行李寄存車站保管箱，然後隨興遊玩，晚上住日本民宿，或偶而也奢華一次，住有露天溫泉的日式旅館。我們暗藏相機，在「女湯」裡面替友伴偷拍「寫真集」，我們穿日本睡衣，擺滑稽姿勢拍寶裡寶氣的照片。相識多年的老友結伴去旅行，可以嚴肅，也可以極盡笑謔，對於人生這樣的因緣，心裡面有無限珍惜和感謝。

　　和摰友旅行，同行的意義大於旅遊。去那裡都沒關係，重要的是——我們結伴同行。那時，白天的觀光固然有趣，夜晚的促膝長談更讓人不捨。啊！我曾經和我的「哥兒們」同遊黃山和西湖，記憶像兩岸的風景漸去漸遠，我知道人生很多事情過去了就不再回來，就像故事寫到後來，總要畫一個句點的，雖然那輕描淡寫的圓圈裡面，摻和著眼淚和依戀。

　　參加旅行團，和很多人在一起，也是自己一個人。旅途中，幸運的話可以遇到言談投契的朋友，但多半時候，僅只是禮貌性交談。旅程結束的時候，通常會互留連絡電話、地址，或相約還要再見，但我知道，此後南北東西，那些留下的名字，多半會隨時間褪色，慢慢消失。

最想念的季節

　　春天的時候，澎湖島上的天人菊，漫開成一片花的海洋……。

　　秋天的時候，東海岸的稻田一片金黃，黃熟的稻粒襯著水色連天……。

　　啊！那是我最想念的季節。

　　曾經有一段時間，每到五月，我想像季節風停息，空氣裡總帶著鹹腥味的澎湖，天人菊該像野火一樣，延燒、吞沒了整個島嶼罷！那時候，我忍不住要呼朋喚友，去島上住個幾天。

　　有一年，在望安島遇上颱風，殘陽如血，晚天是種慘烈、淒絕的艷麗。我和朋友沿著偶然的小路往海的方向走，忽然看見小路兩邊的天人菊和海和天一起燃燒，黯黯暮色中，那樣毀天滅地、濃艷至極的紅色，像在生命的絕境裡，最最狂烈的一聲嘶吼。

　　另一個春天，我的朋友將有遠行，我們又來到望安島。那時候，電影「殺夫」正在中社村拍外景，我們騎著單車在島上閒逛，偶爾會遇上認識的朋友。春天的望安島，草坡綿延，靜靜的牛群在吃草。我和朋友早上租船出海，到附近的東吉嶼、西吉嶼，向晚時，躺在被夕陽染紅的海水裡，任潮來潮去，一次次推湧向岸邊又離開岸邊，有一晚，我們躺在沙灘看星星，一顆又一顆流星，劃破沉寂的夜空。

　　東海岸的十月，有種飽熟豐盛之感。我喜歡坐火車到花蓮，然後轉客運，隨處下車，走走停停。

　　那時候，天和海藍到不能用語言形容，以天和海為底襯的稻田，金黃到不能用語言形容。我曾經在鹽寮和靜浦的海邊玩水、撿石頭，我曾經在三仙台看日落，我特別記得一座橋，叫做「黑髮橋」。

　　很多年沒有去澎湖和東海岸了，春天或秋天的時候，想起曾經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儘管想念，卻也遲遲不曾背起行囊了。

我樂苦多

　　「我樂苦多 」。

　　在京都三年阪靠近清水寺的石板路邊，看見這樣的店招。

　　店門開敞，店裡面放幾輛老式拉車，其他空無一物，「我樂苦多」四字，橫掛在門楣上方。實在看不出是家作何營生的店。「我樂苦多」是店名？還是店家主人遍嚐人生滋味，心有所感，以之昭告世人！

　　這店主人經歷過怎樣的人生？

　　也許，他發現但有所受，盡皆是苦吧！今日笑聲裡，含有昨日淚水；現在的快樂裡面，包藏著明天的痛苦。所以，在他心理面，順逆一如，苦和樂是一件事情。

　　也許，店主人於苦於樂，早就出入自在了，就像密教的密勒日巴尊者說的：「煩惱越多越快樂」，而他是「痛苦越多越快樂」。

　　當然也有可能，店家只是以之自勉惕勵他人。看慎重其事放置店面的拉車，也許這家人曾經以勞力為生，度過艱困的歲月，現在雖然生活改善了，主人卻不因今日安逸，而忘卻昔日的憂患勞苦。

　　另外，或許店主人自來是個勞碌者，日日勞心勞力，不得清閒。「我樂苦多」，只好這樣紓解和安慰自己了！

　　和朋友在往清水寺石板路上悠閒的逛著，沿路有形形色色的店，雅致的、傳統的、藝術氣氛濃厚的……，不錯，每家店都各有巧思，迂迴地向過往行人傳遞些什麼，而這家店的主人乾脆多了，他兩手一攤，沒頭沒尾昭告世人：我樂苦多。

戲夢人生

　　因為太喜歡侯孝賢的「戲夢人生」，所以盜用他片名，說說我的看戲經驗。

　　我是外省人，自認台語聽力超過八十分，至於說台語，打六十分算相當謙虛了！而這些，都和小時候看布袋戲、歌仔戲的經驗有關。

　　說起我的看戲生涯，始自小學三年級，那時候家附近有座廟，三不五時就會演演野台戲，通常都是請「左營春秋閣劇團」，演出〈大俠一閃光〉，偶爾換了戲團或劇碼，那天鐵定生意清淡。

　　回想起來，小時候看戲有幾件事印象最深刻：

　　我和二哥往往趁媽媽廣播劇聽得入神時，拎著小板凳開溜。二哥牽著我穿過重重人牆，找個有利的位置。整晚上，二哥會不時回過頭，問我看得見嗎？要不要換位置？幾十年過去了！有時想到二哥，竟然是小時候看戲的那個片段。

　　從前演布袋戲，對於人死後鬼魂出現，有種象徵性處理方式——死者身後插數莖乾草與白布條，走路凌空，而且固定放一種類似「咦—呀—囉—咦—」那樣的音樂。我每看到這種畫面，頓覺陰風慘慘，鬼氣森森，那晚回家路上，會走得特別快。

　　看歌仔戲，我常常到了入迷的程度。最愛看〈樊梨花三戲薛丁山〉，最喜歡一個叫「葉明輝」的男主角。經常自己也化身戲中，和男主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小學畢業，全家從高雄搬到基隆，我的看戲生涯於焉告終。住在面海山坡上，罕見路邊搭起的野台，熟悉的鑼鼓嗩吶聲也遙遠了！

　　多年以後，我當了記者，到屏東採訪一個「明華園歌仔戲團」，隔天在鳳山火車站前廣場，看到他們的野台戲演出。依然是鑼鼓喧天、人聲鼎沸；依然是南台灣的夜晚，亮了一天的星星，看到戲中真假母親搶奪孩子，也感動得流下眼淚。

　　這些年明華園名氣越來越大，從野台戲到國父紀念館及演進國家劇院，不久前，看他們公演〈李靖斬龍〉，從劇院出來，格外想念那個和星星一起看戲的南台灣夜晚。

　　侯孝賢〈戲夢人生〉裡面，有場李天祿演的布袋戲，〈白蛇傳〉遊湖借傘那段，戲詞之優美，動作之細膩婉約，使我聯想典雅的崑曲。在電影中欣賞到藝術性這樣高的布袋戲，真想大聲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