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涼亭

何處是歸程

　　開始爬象山到現在，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八年。

　　回想起第一次爬象山時的狼狽情景，怎料到自己後半生竟然與象山為鄰，和象山有著如此深密的因緣。

　　年輕的時候，我也曾經「擁有」一座山，那是我基隆舊家坐落的所在。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座山的名字，也或許那座山根本就沒有名字。但我覺得那山曾滋養著我年少的性靈，對於我成年後的人格與性向，都有很深的影響。

　　啊！年少時光，在那座山上，黃昏時，我曾帶著我的小狗奔跑著追趕落日，爬到最高的山巔看夕陽從基隆港一方緩緩沉落。那晚天的華麗、夕陽的燦爛，是怎樣觸動著一個年輕女孩的心啊！坐在舊家的書桌前眺望基隆港，晨昏夕暮、春夏秋冬、風雨晴和，大自然任何鳴奏，都化為內心喜悅的音符。

　　舉家搬來台北之後，我一直非常想念舊家，不習慣台北了無生氣的公寓生活。有一年我跟好友坐火車到基隆，然後轉和平島的公車終於回到了舊家。經過這麼多年，舊家已非昔日了啊！階梯上滿佈苔痕，庭園的圍牆坍塌，園子裡的花草樹木也早就枯死了！我心情黯然，知道生命中再難割捨的時光也終究沒辦法回頭。

　　開始爬象山之前，感覺自己像個「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總是逐大台北的美麗景點、世界各地的風景名勝四處遊蕩。自從五年前搬來象山之麓，就有種從此落地生根的感覺。夏日傍晚，在象山頂超然亭小坐，山風習習，晚天艷艷，然後看市塵間燈火一盞盞點亮。真的不想再到那裡去了！有象山可以遊蕩的我心滿意足，這裡就是我終老之所。

　　朋友的先生英年早逝，知交友好一起到基隆八斗子海邊為他舉行告別式，每人摺一隻小紙船，載著他的骨灰悠悠航向大海。多麼好的歸宿！我也希望當那一日來到，可以把自己的骨灰分成三份：一份長與師友相伴，一份灑在象山某一棵花木下，還有一份就讓小紙船載著，棲泊在伴我走過年少歲月的基隆港灣吧！

（原刊載於2002年8月31日《中國時報》之「人間副刊」）

拈花微笑

　　《紅樓夢》裡面林黛玉的前生是「絳珠草」，而我猜想自己的前生，大概是山壁間的一株百合吧！

　　我當然不祇是喜歡百合而已，其實，我喜歡百草千花。

　　除了欣賞大自然的花草樹木，我還喜歡到花市買花。從較早的酒泉花市買到濱江花市又買到內湖花市，買花的資歷已經有二十年了！到大批發的市場買花，常常興奮得不知所以。數不盡的花種和顏色，新鮮、便宜，花束又大，人只要一走進花市，就算有千思百慮，也全都放下了。

　　選花、配色得有點美感和經驗，但也不必太在意，自己喜歡、高興就好。我買花堪稱豪氣又隨興，很少精挑細選、貨比三家，因為奼紫嫣紅，家家都是好貨，每一種都讓人驚艷。我特別喜歡百合〈是台灣原生的，不是香水百合〉，幾乎每上花市必買，當然買回家的還有這種那種，永遠比實際需要的多出一大堆。

　　選適合的花瓶，慢慢把花插好，整個過程是非常享受的事。我不懂花道流派，但憑興之所至，隨著自己的感覺走。把買來的花都整理好，各就各位，大功告成的時候，那種內心的愉悅和舒暢，真的很難以形容。缺乏植物的室內了無生氣，再華麗的家具擺設，都給人單調枯索的感覺。反之，伏案讀書工作之餘，抬頭看看生意盎然的鮮花，那種單純的幸福滿足，會讓人忍不住微笑起來。

　　以前上班的時候，辦公室有個愛花的同事，她常說每當看到花開得那麼美、那麼精緻，她就願意相信有造物主和天堂。是啊！買花、修花、插花、看花的我，在每一朵花裡感受永恆，看見美麗的天堂和奇蹟！

（原刊載於2002年8月31日《中國時報》之「人間副刊」

夢 醒

　　旅程的結束，常常如一夢醒來。

　　走出中正機場，在忙亂人潮中等車，感覺自已在夢與醒的邊緣，一手攀住夢的扶梯，捨不得放掉，而另一邊現實的冷霧，已漫遍全身。

　　到終點了！旅伴們各自尋找熟悉的臉孔。不是我。

　　而我，也將回到自己的家。那個有明淨書桌，清雅檀香味和杏黃色溫暖燈光的地方。

　　到終點了！夢和現實是這樣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我鬆開夢的扶梯，墜落，向無止盡的虛空墜落……。

　　旅程的結束，一切又回復原狀。但我常分辨不清到底是還原還是重新偽裝？旅行的我、回家的我，那個熟悉？那個陌生？那個是真正的我！

　　旅程結束了！回到家，整理行囊。多了一些，也少了一些。換洗衣物，還有在不同地方買的紀念品。是比真實更明晰的一場夢，我熟記其中一情一景，歡笑和眼淚。然而，終究不過是一場夢罷！

　　回家了！夜裡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環顧四周，一時竟不知置身何處？是旅途，還是終點？是醒著，還是身在夢裡！

天堂的感覺

　　一直記得電影「齊瓦哥醫生」中的一幕……

　　春雪初融，清晨有細微的陽光從窗縫穿透進來，齊瓦哥慢慢推開整個冬天封合的窗戶，啊！雛菊漫開遍野，那樣清新、昂揚又燦爛，在風裡微微顫動的小花。

　　有人說，油菜花開一片金黃的景致，讓人有接近天堂的感覺。其實，只要花開成片、成田、成海，都讓人打心底覺得喜悅、安靜，好像幸福得要滿溢出來了。

　　我偶爾會作這樣的夢，路向前延伸，天空向前推遠，我騎著單車走在平坦、筆直的路上，路兩邊是粉嫩、美麗的野花，看不見盡頭，我就這樣一路騎到天邊……。

　　很多年前，農曆過年期間，我和朋友開車走省道，車經花壇附近，看見一望無邊的油菜花田、綠莖、黃花在風裡溫柔地拂動，那一刻，真想讓時間就那樣靜止了，而我就凍結在那片風景裡面。

　　有一年，我到台南白河鎮蓮潭里，真正見識到所謂荷田，是什麼樣景致。時值盛夏，我們一到那兒，就下起大雷雨，躲在人家騎樓下看荷葉荷花被大雨沖洗，然後天晴了，白河鎮浮在綠波間，我生平不曾一眼看過那麼多荷花。

　　有次母親節前夕我到台東採訪，主辦單位安排了參觀栽培金針花的節目，第一次見識金針花成海，而且花色如此多樣，叫人歎為觀止。還有回是車經萬里山區，突然眼睛一亮，發現整片整片海芋田，潔淨的綠和白，像濁世間一塊不染塵埃的地方。

　　我也曾經在巴黎近郊看過向日葵花田，碩大的花，陽光底下像要灼燒起來，與我素來在台灣見到清新、安靜的花田很不一樣。

　　有時候，我會作白日夢，希望自己有一間紅磚房，在田野裡，我會闢一方田地只種油菜花，金黃色油菜花漫開時，我就住在天堂裡了！

兩個婦人

　　曾經有兩次參加旅行團的行程中，認識了兩位中年婦人，並且有同室之誼。

　　九寨溝旅遊那次，九名團員中只有兩位女性，所以我們理所當然的彼此照應，同進同出。我和那位婦人旅途上聊了很多，後來知道她離開丈夫，一個人在外面獨居。

　　有一夜，婦人說起她離家的原因。她說，她等了好多年，直到最小的孩子考上大學，可以獨立，她告訴先生，長久以來她過的是隱忍、沒有自己的日子，現在她要搬出去，照自己的意思生活。

　　九寨溝夜色沉沉，屋子外面或許正飄著細細雪花罷！我覺得有點冷。婦人說著話，聲音裡有一種激動和顫抖，我不知道她曾經在婚姻生活裡受過什麼創傷，而在千萬里之外深山的夜晚，面對一個陌生人絮絮說著自己的過往。

　　另一個婦人，是不久前我參加南非旅行團認識的，就在初認識那天飛機上，那婦人告訴我，兩年前她發現先生有外遇，從此兩人雖同處一個屋簷，卻形同陌路，她從來不和先生交談。

　　婦人有一種怨憤，化解不開的，她只好在鬱悶的時候、心緒低落的時候，出國旅行。我看得出來，她從家裡逃出來，卻另有一條無形的鎖鍊緊緊纏縛她。

　　兩個婦人都看來光鮮，並且要努力活得快樂。然而，異國靜靜的夜裡，她們幽幽說著往事時，我看見她們心中難以縫合的巨大傷痕，她們生命中難以負載的沈沈重量。

逍遙遊

偶然
－－回憶我僅有的五張版畫創作

　　一九九七年秋天，我一口氣作了五張版畫，那真是生命中的一個偶然。

　　那時我跟小魚學書法、篆刻暫告一段落，正好看到香港藝術家張義以篆刻的虛與實、紅跟白之間，所形成的對比和張力，發展出一系列兼具古典與現代感的作品，我覺得很有趣，也對篆刻的可能性，有一些延伸的想像。

　　我覺得可以把篆刻的技術用來刻版畫，也想把自己很喜歡的一些李老師的法語，試試用版畫來呈現。小魚教我一些版畫最基本的拓印方式，還送給我一個滾筒；美術設計蔡雪找來一些松木板；然後我又在和平東路師大附近的美術用品社，買到一條櫻花牌黑色油性顏料；緊跟著恰恰好又有幾天連續假日，就這樣，我真的煞有介事作起版畫來。

　　感覺跟刻印沒什麼兩樣，差別只是一個面積大，一個面積小；一個刻在材質較軟的木頭上，一個是材質較硬，比較容易崩裂的石頭。連續五天，我心無旁鶩，除了吃飯、睡覺，全部精神都在版畫上，一天一幅，越作越有興致。畫與刻，大都沿用篆刻的方式，還算順手，比較困難的是印，如何印得端正、油墨均勻，而且要重複印八張，相當吃力。由於剛印好的畫作油墨未乾，暫時都貼在牆壁上，加上滿桌的版畫工具還有木屑，那幾天，大姑娘的閨房還真有點像藝術家工作室！

　　我終於有了生平僅見的版畫創作，頗得意的拿給小魚看，他說木板畫拙拙的味道，正好幫我隱藏了一些技法上的生澀。李老師看到這些版畫時說，除了小魚，他最喜歡我作的這些版畫。當然，我知道那是老師慈悲，對明明是初學菜鳥的貼心鼓勵。

　　這五張版畫此後充分發揮了它的「功能」與「效益」。我作了冊頁，還裝裱了各種樣式，其中大部份都送給不棄嫌的朋友，如今又貼上部落格，真個是「買兩根籮蔔過年，菜也是它，湯也是它」。

　　夢幻泡影的人生，轉眼又是十年。這十年我不曾再拿過刻刀或毛筆，以後，大概也不會了。

──寫於二○○八年八月六日

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