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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5,2008

Naomi (13)

人(其實我當時真正想的是阿娥)的一生都像膿,我的任務就是要將這膿釋放出來。

我讓妹妹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一口,從滴著血的齒痕進入阿娥,和阿娥一起感受這疼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警察攔住我,我才發現我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滿臉淚痕喉嚨都哭啞了,一顆心空蕩蕩的。幸虧妹妹的屍體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遺落,警察僅僅把我趕走,沒有對我多作盤問。

我走回阿娥的基地,一路上找不到妹妹的屍體。也許已經被尋獲,也許被野狗叼走了。

我從咬痕中溢出來,決定要回家。

把阿娥的屍體放在長椅上,我原諒了她,甚至開始認為她當初拋棄我並沒有錯,但我也覺得她死掉是好的。我縱身躍入太平洋。

這一趟死了一條狗,一個嬰兒,一個母親。這就是我始料未及的,膿的力量,膿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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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30,2008

Naomi (12)

我的母親在我小時候就離了家,我由外婆養成少年、接著又轉手給同母異父的哥哥,雖然父母都在我人生中缺席,不過我長大的過程中還不算太過悽慘悲傷。我母親的長相我只在照片中看過,或許是她因為瘋了沒煩惱所以老得慢,或許是母子終究連心我一見到她就辨認出來,無疑的眼前這瘋婆就是她,雖然多了幾綹白髮,臉上仍是稚氣未脫,皮膚也沒什麼歲月痕跡。她「One dollar? One dollar?」的對我伸手,我從口袋拿出我從楊麗花家裡抽屜取來的一把美金。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One dollar? One dollar?」

「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問一次,一邊在她眼前揮舞一美金鈔票。

「阿娥,阿娥。」她搶過那鈔票。即使她的嗓音高亢,我母親的名字此刻聽起來竟像是哀嚎低鳴。

「阿娥,你記得我嗎?」

「One dollar? One dollar?」

「阿娥,你抱著什麼?我看看。」

阿娥不讓我碰她懷裡的嬰孩。我把所有錢塞給她,然後一把搶過嬰兒,拽著,拔腿狂奔。紙鈔灑了半天高,阿娥不要她的one dollar了,她緊追在我身後。雖然她是個瘋子,可是體能比我好得多,一下子就追上了我,死死拉住我的胳臂,簡直要扯下似的。

她這麼捨不得這嬰孩讓我更加憤怒。除非這嬰兒是她的下一頓飯,否則我絕對不會原諒她的,永遠都不會。

我從臍帶的切口進入嬰兒體內。

阿娥對我的憑空消失似乎不覺得特別奇怪,而且還在在嬰兒著地之前俐落的接住,那身手之矯健,簡直就像是鈴木一朗的外野守備,雖然當時我還不知道鈴木一朗是何方神聖。

嬰兒雖小,身體倒也已經有了不少記憶,她對野狗極度恐懼、對食物極度渴望、對阿娥極度放心雖然阿娥不是她的親生母親。我對這嬰兒又嫉妒又氣憤,憑什麼瘋婆這麼疼她,卻棄我於不顧,「但是我告訴你,瘋婆早晚也會把你丟了的。」我向嬰兒保證。一度,我想直接滅了這嬰兒,但我母阿娥的懷抱讓我遲疑了,再給阿娥一次機會好了,我嘴硬的告訴嬰兒,但我自己知道其實是我不想離開阿娥,這嬰兒是接近她的最佳途徑。

然而我倆甜蜜的母子團聚僅僅維持不到一天。不管是她天性如此,還是她察覺到嬰兒的異樣,或是她真的就那麼討厭我,總之,那天清晨時她急急兇狠向我追討的嬰兒,到傍晚就被遺忘在荒僻路旁長椅上了。

我留在嬰兒身體裡,不甘心就這樣結束,還硬是不准肚子餓的嬰兒妹妹哭。深夜時瘋婆子又來了,嘴中猶喃喃唸著「One dollar? One dollar?」對嬰兒視而不見,我讓嬰兒號了幾聲,瘋婆才注意到她的小女兒失而復得。又惜命命的抱進抱出。

她再次抱起嬰兒的那一剎那,我強烈的想要懲罰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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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7,2008

Naomi (11)

變成膿以後行動很方便,只要有水的地方我幾乎都到得了,溫泉溪流河川海洋,有一次我只不過潛得久一點,起來時人已經到夏威夷了,我心想都這麼大老遠來到這邊,不玩白不玩,沒想到在夏威夷發生的事就是大毀滅的起點,當然我也是後來才明白的,現在想起來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在夏威夷的第五天晚上我趁楊麗花不注意的時候從水管偷偷溜進她家,不過沒什麼特別吸引我的,我就又回到海邊去,夜晚的海岸人很少,我隨性的亂走著,好端端的,竟被一隻融入夜色中的黑色幼犬絆倒。被我踢到也不哼一聲,我一時還以為我踢到的是屍體。我蹲下憑著微弱光線一瞧,這隻野狗前腳有個潰爛的大傷口正流著湯,恐怕是需要截肢了吧。大約是因此之故,牠才會有氣無力趴在路邊對我毫不閃避。我拿出手帕想為牠包紮,在我碰到牠傷處的那一瞬間,我卻不由自主的變成了膿,跑進了牠的身體裡。經過一番胡亂衝撞,我才又從那傷口出來。那是我第一次以膿的姿態進入生物之中。在牠體內的感覺非常微妙,好似讀出了牠身體記憶過的一切,包括牠此刻的痛苦與憤恨,以及我也曾經有過的、想死的欲望。

不過牠的死亡是場意外。我從牠的傷口出來的時候,牠的血不知何時也變成了膿,和我一起奔騰而出,原本就瘦骨如柴的牠在一地的膿之中靜靜死著,更顯單薄。

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害了牠,但是我不是故意的。

我陪著牠,直到天亮前牠嚥了氣。

在晨光中,一個流浪婦人逆著光搖搖晃晃的往我走來,懷裡抱了個嬰兒,向我乞討。我看著她,才恍然大悟,我來到夏威夷,不是偶然。

我失散多年的母親,就在眼前,半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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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2,2008

Naomi (10)

在牛稠溪走來走去一天,一無所獲,直到在傍晚時,我才在一座小橋上再度與那兩個小男孩相遇。兩個都是看起來很正常平凡的鄉下小孩,大概讀國小中年級左右而已,非常愛笑。我問他們,最近牛稠溪或是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比較高的那一個說,奇怪的事可多著哪。

「上禮拜被媽媽逼著喝了一種噁心的藥,說喝了就會身體健康,結果我喝完馬上發燒了三天,媽媽還說這是正常現象不肯帶我去看醫生,我問她我是不是她的親生小孩,她說我是所以才這樣對我。」

「我媽媽也有叫我喝,我喝完沒有生病,但是覺得自己跟那個飲料一樣臭。」

徵得他們同意後,我聞聞那兩個小孩,只有很普通的汗味,不過我想這大概跟抽菸一樣,更多的味道是留在內臟中。

高個子的那個說:「喝完之後,我們開始可以聽到一些平常聽不到的聲音。」

「還可以看到一些平常看不到的東西。可是有喝那噁心的藥的其他人好像都沒有這樣。」矮個子的那個也接話。

「這根本是千里眼順風耳的功能吧?那你們看到、聽到了什麼?」

矮個子男孩神秘的抿嘴笑了,「很多啊,比如說昨天我們遇到了拿歐米。」

「拿歐米?」

「有人跟我們說的。他說拿歐米就是活著會動的味噌湯。」

「或是膿。」兩人一搭一唱。

「拿歐米就是你啦,你是不是不知道啊,叔叔?」

「我不叫拿歐米啊。」我說。

「可是你明明就是會講話的膿。」高個子男孩掏出一面鏡子照我,我往裡頭一看,看到的不是我的臉和身體,而是一個液態但隱約具有人形的黃綠色影像。

老實說我並不太意外,但是還是好奇的對鏡,半晌才問他們,「你們說有人告訴你們的,那個人是誰?」

「他說他叫三目仔。」

「請問我是一個妖怪嗎?」

「好像不是喔。」

「拿歐米,你是新的瘟神唷!」高個子和矮個子用笑瞇了的清澈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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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8,2008

Naomi (9)

大毀滅前我在北投(台灣北部的一個溫泉勝地)一間小溫泉旅館的公共浴池。原本我去北投,是想在自殺前泡最後一次溫泉,可是當我察覺將造成世界末日的大毀滅偷偷摸摸的來到了,我就不想死了,想活下來至少看看熱鬧。

大毀滅並不是「轟!」的一聲就讓地球變成一個屁然後結束,雖然這樣倒也乾脆。世界末日是從北投溫泉開始的,更確切的說,是從我住的那間溫泉旅館公共浴池池底。

那個時候已是深夜,浴池只剩下我一個人,霧氣蒸騰之間,我閉著眼睛,聞著臭烘烘的硫磺味,感到我在人間你死我活的爭鬥終於要劃下句點(以你活我死為句點),這時候空氣中的硫磺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口臭般的味道,我睜開眼睛,發現池水正在變色,我也不急著出來,畢竟人在衰什麼鳥事都會發生,反正都是將死之人了,不在乎這個。才一眨眼,溫泉,就完全變色了,直覺告訴我那不是污染,那是膿,我開始認定這是個禮物,一個驚喜。

在膿中游泳,這不是很酷嗎?這機會不是天天都有的。我這麼想,於是我潛入膿池。視線比想像中的清晰一點,遊著遊著,一個不注意,我自己也化成了膿,溶在水中。等我再探出頭來,我竟然不在公共浴池裡,景象是大白天而我在某溪流中,溪裡有魚有蝦,還有兩個小男生在岸旁。

「小朋友,你們這條溪叫什麼名字?」兩個孩子為我的突然出沒先嚇了一跳,才回我:「牛稠溪。」

「靠杯!」我暗暗想,「聽都沒聽過,而且我連條內褲都沒有是要我怎麼辦。」謝過兩位後,我再次潛下。

浮出水面,我又回到深夜的溫泉旅館公共浴池,我划向岸邊,爬上地面,稍事休息。

仍舊空蕩蕩的浴池,浴池顏色沒有不對勁,硫磺味也還是那麼放肆,但是我知道這一切不是幻覺,這是天啟,我不能死,而我必須去牛稠溪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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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0,2008

Naomi (8)

葉輔仁的姊姊葉一晨得知葉輔仁的死訊已經八天,她的情緒也已經從最初的悲痛轉變成悲憤,此刻她握緊立委蔡思賢的秘書剛遞上的杯子,簡直要把杯子捏爆似的,也不知道裡頭的正冒著煙的茶是被她的怒火燒沸的,還是原本就是熱的。看得旁人是戒慎恐懼,生怕遭到波及。

「不准我見我弟弟,說他得了什麼怪病,問是什麼病又說不清楚,自作主張把他火化,連骨灰也不肯交給我,蔡思賢你今天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

「這個…我也是有去問過了,可是好像牽涉到機密…」

「我不管!我們台灣人可以這樣被日本人欺負嗎?外交部在做什麼吃的?昨天還高調說要怎樣怎樣,今天馬上乖的跟孫子一樣,我們選這政府出來是來丟臉的嗎?」

「你不要泛政治化…」

「笑死人了,泛政治化的是我嗎?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是泛政治化嗎?現在還白色恐怖嗎?好啊,不然你把我抓去關啊?」

「一晨…」

「不要叫得好像我跟你很熟!」

「一晨,我看著輔仁長大的,我會不比你急不比你心痛嗎?」立委這麼對前妻說。

「你如果還念在我們夫妻一場,這個忙你一定要幫。」葉一晨硬是把眼淚吞了回去,不想在前夫面前哭,「我只剩下這麼一個弟弟,他這樣死得不明不白我怎麼能甘心。」

「我知道,我一定會想辦法,你先回家去休息一下好不好?晚上要開記者會,養好精神上鏡頭才好看。」

「我才不像你那麼愛上電視,要不是…」葉一晨喉頭一哽,不再說話,迅速起身離去。

蔡思賢叫秘書與兩名助理也出去後,才從保險櫃裡拿出一份文件,裡頭有著他看了之後就直奔盥洗室的葉輔仁屍首照片,他想,前妻不可能受得了這衝擊,照片之下有一份薄薄的影印文件,連任立委的大利多在這裡。

今天晚上的記者會他要公布Naomi情資,他要左打日本政府隱匿疫情,右批台灣執政黨狼狽為奸,前妻初次看到照片的的反應將會被媒體大肆播放,他們還會問她:「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然後他將扮演愛護前妻的好男人、為民喉舌的好公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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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omi (7)

在機場候機室,遠藤約翰焦躁的翻閱著手上剛剛取得的最新資料,遠藤是這次派遣到日本的先行人員之一,因為曾經是辦案相關人員,而且又具備日本血統。日本的疫情比預期的還要嚴重,第一起鈴木一之的欺凌事件就像燎原的星星之火,轉眼間已經有十一人死亡、八人隔離中。今天早上又聽說隔離的八人中有一疑似帶原者曾經脫離隔離,等他們一行人到達時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死者病者。遠藤約翰一一比照死者檔案中的資料,卻找不出與1980膿人第一次出現時的相似的特徵,於是他從相異處著手。1980年沒有造成大傳染;死掉的嬰兒、婦女以及野狗彼此之間貌似沒有直接關聯,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染上Naomi的時間有多久,或者他們是死前就是膿人還是死後才發生異變。說不定這兩起案件根本就是兩回事;如果能把一切都推給外星人就好了。

他注意到一旁的桑德斯法醫與他的兒子柯林。桑德斯是多年的同事了,遠藤卻是第一次見到柯林。這對父子更像是祖孫,名義上柯林是來照顧桑德斯,可是怎麼看都是桑德斯在照顧柯林,「兒子一定被寵壞了,這次大概是跟醫生撒嬌,想順便去日本觀光的吧。」遠藤約翰暗暗這麼想,柯林抬眼看到遠藤盯著他,便像做了壞事的孩子那樣紅了耳根,桑德斯立刻發覺,與柯林竊竊私語了幾句後,就往遠藤處過來。

「Naomi的東西不要這麼公開看比較好吧?」桑德斯擺出前輩的架式,這次換遠藤臉紅了,把資料急忙收好。

桑德斯接著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局裡有誰去了紐約?」

「紐約?有嗎?我想想。男的嗎?」

「男的。」

「應該沒有吧。我前女友小金現在是在紐約啦,」遠藤挑了挑眉,「你是故意要刺激我嗎?」

「哪個小金?」

「金柏莉朴(Kimberley Park)。」

「那韓國妞?她是你前女友?我怎麼不知道!」

「年輕的時候啦。」

「她被調去紐約嗎?」

「是去紐約結婚,不會回來了。」遠藤黯然回答,桑德斯拍拍他肩。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啊?」

「我只知道是一個快五十歲的中年禿頭,但是更像一百五十歲的老人禿頭。」遠藤看過他的照片,即使他與小金明明已經分手二十年,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愛過的人最後落在長著這副尊容的人懷中,講到「禿頭」忍不住就提高分貝。

「大概他很有錢,禿頭都很有錢。」

「大概吧。」

「沒有其他人在紐約嗎?」桑德斯胡亂安慰他後又回歸正題。

「沒有吧。不然你去問老歐。」

「問過了。他也說沒有。」

「因為真的沒有。你問這做什麼啊?很在意的樣子。」

「不瞞你說,我接到一通紐約打來的怪電話,說了三個字就掛了。」

「I love you嗎?那我可以跟你保證絕對不會是小金打的。」

「那三個字是:Naomi、Naomi、Naomi。」

遠藤打了個寒顫,正好看見柯林對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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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6,2008

Naomi (6)

吳雅芬漸漸適應了這美其名隔離治療、實質上根本是軟禁的生活。她與葉輔仁和永山圭警部補兩人的屍體一同在被改裝成臨時隔離病房的警局一起待了三天,才又在重重戒備下移動到集結了關西地區名醫的緊急救難中心進行監視與檢驗。她不曾忘記葉輔仁與永山圭互毆的情形,與接下來慘不忍睹的屍體,和淹了一地的膿;這一週以來,她無時無刻都在想像自己的死狀。她寫下了遺書,開始計畫在病發前自殺,但是在24小時嚴密的監控之下,她的ABCDE計畫始終無法徹底執行。


在E計畫失敗後,一名女醫師進了病房,她與先前吳雅芬接觸到的那些穿著全副隔離裝的醫護人員不同,只穿著簡單的醫師袍,醫師袍上繡著「天馬」。


女醫師笑著對她說:「我是醫生天馬奈緒子,吳小姐,你可以走了。」吳雅芬不敢相信。天馬奈緒子繼續說道:「雖然我們還查不出原因,不過已經確認你十分健康,不但沒有染上Naomi,身體各方面的機能也都非常良好,甚至沒有蛀牙與近視,實在是相當罕見。只有一點,你的食量太小,但那想必也是因為心理衝擊帶來的結果,你如果需要一些心理治療幫助你走出這次事件的陰影,我們也很樂意協助,希望你能夠不要再有尋短的念頭。你的生命很珍貴,在醫療上也是。」


「什麼是Naomi?」吳雅芬問。


「 Naomi 是那個傳染病的代號。」天馬奈緒子頓了一下,從身後拿出一本大冊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是不是可以在出院前幫我們填一下這些問題?有一些問題還滿私人的,但是請你照實回答,我們絕對不會將資料洩漏。」她的話客氣有禮,但是吳雅芬聽得出來話中的強硬,或許不填就出不去了。不過由於天馬醫生是以無防備的身段進行這段對話,吳雅芬對她一開始便有了好感,於是接過了大冊子。


「日後會有一些追蹤治療,如果你能合作最好了。」


「我會。」吳雅芬簡潔的回答。天馬醫生告訴她,填完放在桌上,吳雅芬就可以走了,無需知會。吳雅芬填到了天黑都填不完,期間甚至開始感到肚子餓,這是這陣子以來首見的。總算填完,她打開門,門真的沒上鎖,一路上不但沒有人阻擋她,甚至還有人對她微笑。吳雅芬到一間她一直想去但不曾去過的高級餐館大吃了一頓,過去七天就當作是做夢夢到的。當她在餐廳才剛喝完餐前酒時,飛馬醫生同時殉職。第一位可考的Naomi帶原者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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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3,2008

Naomi (5)

[作者強調本系列為虛構之作,請各地居民不要介意,特別是六腳鄉親:p]


台灣嘉義六腳鄉下,曾經有個神壇非常興旺,神壇壇主真名待考,人們稱他為「福祿壽」,他的禿頭上有個跟頭一樣大的瘤,則留著及膝的鬍子,就好像福祿壽三仙中的壽仙,不過他不像壽仙那樣是個老頭模樣,而是個中年男子,鬍子還是黑的。


福祿壽原本只是個平凡的中年禿頭,在台中市南區過著平凡的上班生活,宵夜是他唯一的樂趣,夏天時每天晚上九點到一中街買可利餅雞排珍奶,冬天時忠孝路買薑汁豆花燒仙草。


1995年11月9日起到13日他連續五天做了同樣的夢。夢中,有一團火焰告訴他,他必須要到六腳去開神壇,做三太子的乩身。福祿壽連世界上有六腳這地方都不知道,其實夢中火焰說得鶴佬話他也聽不太懂,因為他是個客家人,雖然愛看霹靂和天宇布袋戲錄影帶但是夢中可沒有字幕,實在是因為夢到五次,不懂的也終於懂了,他依稀也記得第五次的夢好像上了字幕,約莫是那團火焰也覺得煩了。


即使夢了五回,要一個上班族到鄉下去做乩童,也不是那麼容易的。福祿壽上班的日子雖然無聊,可是過得很穩定安全,乩童的生活他不曾想像過,印象中乩童都要自殘噴血,這他可做不來。


1995年11月14日夜,火焰走了,來了個三眼神童──三眼神童是福祿壽對二郎神楊戩的暱稱,三眼神童先是嫌棄火焰是個小孩講話講不清楚,才告訴福祿壽,天下將有大災難,福祿壽是被選中的濟世人選,不論願不願意,最後福祿壽都一定會在六腳當乩童,不要討價還價,早點去省得大家麻煩。


福祿壽醒來時神智非常清明,但是感覺頭很重脖子很痠,身體不太受到控制,眼睛一閉又看見三眼神童。三眼神童說:「從今以後你叫做福祿壽。」


福祿壽立刻忘記了自己原本的名姓。


三眼神童又說:「你照照鏡子吧。」


於是福祿壽照鏡子。在鏡子中他看見自己頭上好大好大好大好大好大的瘤。福祿壽心想,好大好大好大好大好大的瘤啊!我必須留鬍子來平衡一下畫面。當天,福祿壽拋棄親友、工作、 房子、大部分的財產,戴著一頂大帽子前去六腳。


當他一腳踏進六腳鄉,全鄉鄉民都前來迎接他,煙火鞭炮響徹雲霄,火藥味在空氣中盤旋,三天後都還聞得到。鄉民代表告訴他,他們已經等了他一週了,三太子托夢給全鄉鄉親,說福祿壽不是一般的乩童,唯有福祿壽能夠讓大家渡過十年後的那場災厄,要如何如何迎接他。


在鄉民們為他準備的神壇前請來了布袋戲,現場的布袋戲福祿壽看得不習慣,但也有些感動於鄉親們的盛情。神壇小小的,沒什麼特別,廳堂之中只有一張躺椅一個臉盆,一把桃木劍放在很普通的木桌上,沒有桌巾也沒有神像,甚至沒有椅子,六腳鄉親說是照神明指示佈置的。


福祿壽叫大家出去,一刻鐘後再回來。


他拿起桃木劍往頭上大瘤一刺,躺上躺椅,讓大瘤裡頭的汁液緩緩流進臉盆,大瘤漸漸乾癟,一陣清風吹來,他的瘤像是個黏在頭上的塑膠袋,飄來飄去的。


時辰已到,鄉親們重回神壇,人人手中都多了一個紅色的小塑膠杯。大家都很安靜,外頭的布袋戲也停止演出了,以免打擾到睡著的福祿壽。一名耆老安靜、恭敬的接過臉盆,將瘤汁依序分派給年幼的孩童、青少年、他們的父母親,接著是單身青壯,最後是老年人,所有人都分到瘤汁後,在該耆老的眼神示意之下,全體將杯中瘤汁一飲而盡。


待福祿壽十天後因為脖子很痠再次醒來時,腫瘤又已經漲滿了,六腳鄉民與聽說而來的少許民眾便再度進行同樣的儀式,如此反覆。說也神奇,腫瘤的大小雖然沒有改變,但是瘤汁卻會隨著信眾人數而增減,有時臉盆就足夠,有時則會用到水桶,無論如何每個前來的人都可以喝到一杯。雖然對於瘤汁的效能糊裡糊塗的,但是因為是個神奇的瘤,所以喝他的汁一定不會有錯,不知道托夢根由但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的外地信徒,也是所在多有。


饒是如此,由於充滿迷信氣息又只限口耳相傳,並沒有造成什麼轟動。此後九年多,福祿壽供應遠近信徒他的瘤汁,最高記錄也只不過用到了一個水缸。等到2009年,人體實驗證明福祿壽瘤汁可以有效抑制Naomi,人人急著要擠進六腳時,福祿壽早已經暗暗離開了。2004年11月21日那一天早上,福祿壽折疊好他頭上溼黏的塑膠袋(有些人叫它聖瘤),刮掉了鬍子,戴上帽子,走出大門,沒有人認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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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2,2008

Naomi (4)

歐尼爾一接到實驗室傳來的檢驗結果,就立刻向上級報告,距離他在電視上看到日本新聞以來已過了五天,此刻他已經知道事情似乎並不尋常,不再像先前與桑德斯對話那樣不正經。


「日方最新的通知說,水源也遭到了污染,雖然還不肯定究竟這個傳染病如何散佈,但仍恐怕受害者會激增,希望夏威夷能將之前的案例報告書盡快傳過去,如果能派有經驗的人士去日本更好。」這就是歐尼爾出現在桑德斯家客廳的原因。


「夏威夷案例和日本案例中,死者流出的體液經過初步比對,是一樣的成份。」


「其實我們希望你能去一趟日本,」這句話歐尼爾實在無法對一個剛退休的又面有菜色老人說出口,不自覺的開始談起天氣,接著又聊起天來。


「我說老桑,你臉色很不好看哪!才幾天沒見面,該不會生病了吧?」生病了就更不能請你去日本了;「對了,柯林呢?我好久沒遇到他啦!上一次是十年前嗎?還是個小蘿蔔頭。我都沒問過你他的事,現在讀大學了吧,記得你提起過。」糟糕,有家人怎麼遠行。


「你少閒扯了,我願意去日本。」桑德斯倒是非常爽快。


「真的沒有問題嗎?太好了。」歐尼爾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法醫生涯中的謎團之一,我也想尋找解答。」


「太好了,太好了。你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隨時,但我有個條件,」桑德斯這半句話頓時又讓歐尼爾冷卻了下來。


「我要帶柯林一起去。」


「這…」


「當然我不會讓他參與調查,只是我老了需要人照顧,與其找個外人,不如就帶我兒子。」


歐尼爾依稀有個印象,桑德斯喪妻多年,一直與兒子相依為命。「我想這不會有問題,不過我還是要先跟上頭說說。」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


歐尼爾步出桑德斯家門,庭院的燈亮著,讓他注意到庭院非常雜亂,「老桑果然不宜家居,院子亂成這樣恐怕會被鄰居抗議吧。」


「爸,」柯林走到桑德斯身後,這幾天來父親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怎麼不好好待在房裡。」桑德斯沒有轉過身來。


「我剛才都聽到了,我們要去日本嗎?」柯林問。


「順利的話。」


「爸,你看看我。」


「沒什麼好看的。」


「你看看我。」柯林的語氣十分堅決。


桑德斯看了他。充滿夏威夷陽光氣息,健康的兒子。


接到紐約電話的那天晚上,桑德斯與柯林共度晚餐。那是柯林上大學之後難得與父共度的夜晚,為了慶祝父親退休第一天,柯林特地提早回家下廚。


「晚餐我煮的,所以碗盤你洗!」吃完飯,柯林笑道,又補上:「開玩笑的啦。我切菜的時候切到手指,我想還是不要碰到水比較好。」


「切到手?我看看,你隨便處理小心破傷風!」


「爸,你很愛大驚小怪。」雖然這麼說,還是乖乖伸出手指。


桑德斯把繃帶解開,發現傷口已經蓄膿了。「你看,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我去拿醫藥箱,你等著。」


桑德斯拿著醫藥箱,還沒回到餐廳就聽到柯林驚慌的慘叫:「爸!快救我!」


桑德斯衝進餐廳,只見柯林手指的傷口不斷的噴灑著膿,在地上膿汁中緩慢的爬行,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未經思索,桑德斯立刻撕了一段防水膠帶貼上柯林的傷口。


多虧桑德斯的當機立斷,柯林保住了一條小命,但是他的體液已經全化為膿,這膿汁竟然又像皮肉與骨頭之間的僅存的物質一樣,讓柯林的皮膚似乎變成一層不貼身的薄膜勉強披掛、浮在骨架上。看著柯林氣若遊絲的痛苦姑且不管,桑德斯更無法忍受英俊的柯林變得如此醜陋。從柯林身上流出的大量膿汁,對柯林而言就有如大失血。當務之急就是補充體液。死馬當活馬醫的情況下,桑德斯拿出針筒吸取地上的膿,簡單過濾後就直接以點滴傳回柯林體內。還好廚房沒鋪地毯,全是瓷磚,不然沒能及時補充膿的柯林,必定是撐不過這一晚了。


直到第三天中午,柯林才幽幽醒轉,皮膚仍然不太緊密,對於慘叫後的事情也完全沒有記憶,只記得他一時好奇擠破傷口,膿就狂湧而出。在柯林昏迷期間,桑德斯做了許多事,他把柯林用的刀非常仔細的檢驗過,沒有異狀;他把地上的膿汁收拾得乾乾淨淨,大部分重回柯林體內,剩餘一點保留做分析,和他印象中膿嬰案的結果相合;他重新處理了柯林的傷口(過程中僅僅溢出一點點膿,桑德斯當然也回收了這些),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幾個可以提供膿汁的生物。於是,在歐尼爾拜訪的那個時候,柯林已經宛如新生。


充滿夏威夷陽光氣息,健康的兒子。在日本將會有源源不絕的膿供應他未來的生存。這是桑德斯聽見歐尼爾來意後唯一想到的事。


1999年7月13日,德瑞克桑德斯發現Naomi簡易療法,而第一個倖存者柯林桑德斯於焉誕生。


德瑞克桑德斯還是又別過眼去,他不能確定這樣的柯林還是不是他的柯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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