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實驗室⊕

我的女兒雙腿殘障，加上個性封閉，所以我買了全套的瓊瑤與福爾摩斯探案，一方面鼓勵她閱讀，一方面也企圖讓同儕藉由向她借書而與她維持友誼。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每個週末都有朋友來訪，不過漸漸來的人少了，離開時也總是面帶恐懼。我想知道問題所在，於是趁一個新朋友來找她時偷偷觀察兩人的互動。

到閱讀活動結束為止一切正常，他們擱下書本後，在書桌邊玩起芭比──我的弟弟開玩具店，所以我家有許多芭比與玩偶，這也是一個交朋友的方式。

「一隻芭比娃娃的構造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部份。」女兒嚴肅而認真的口氣出乎我的意料。「第一個部份是可拆卸的頭，你看，頭髮從頭內部植入。第二個部份是軀幹和手，軀幹的腰部可做些微旋轉，手與軀幹間也有關節連結，不過這兩個關節都難以拆除。第三個部份是雙腿，如你所見，可以輕易拔下。這三個部分雖然都是橡膠製，但質感有所不同。」女兒拉著新朋友的手，要她親自感覺。「頭部軟而薄，內部空心；軀幹與手十分堅硬；雙腿最富彈性，很有剪勁。」我的背脊有些發涼。「用剪刀一寸一寸剪爛這些很有剪勁的美腿。」新朋友縮了手放下剪刀，說要走了，急急忙忙往外衝，直撞到我身上。我女兒冷冷看著她走，又冷冷看著我。

「完美的橡膠腿。在芭比的膝蓋內部也有製作關節，只是外頭以橡膠包覆，不像它們的手臂關節製作得那麼粗糙。在剪爛美腿的過程中，也以膝蓋的部分較具挑戰性，對日後進行分屍應有少許幫助。」她頓了頓，剪斷芭比腳尖，才繼續說： 「至於肯尼，非常無趣。」

罪惡感就是這麼一回事，要記得，才可能會有悔意。

要不是黑衣男的哥哥紅衣男找上門來，我當真忘了我殺過人還毀屍滅跡。

雖然有些奇怪紅衣男怎麼知道兇手是我，但是對於忘記自己犯罪而開始感到十分慚愧的我，像含羞草一樣，甚至不需要碰觸，只要擾動周圍的空氣，就乖乖垂著葉片呈枯萎狀。

20060512記夢。

妻子走後，那個披著一頭長髮的東西每天在他的夢中爬行，越來越接近，在前天的夢中已來到了他家門口，他覺得這夢可怕，但又認為這終歸是夢，日子還是要過。

昨天他戰戰兢兢地入睡，果然又一如往常被嚇醒，那東西已經爬到了房門口。他吞了吞口水，伸手開門，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錶，剛過十二點，他想起今天他的妻子要從國外回來了，他知道暫時不會再作這種夢了，不過心裡一點也沒有輕鬆些。

湖上有船。

已經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怎麼划都划不到岸邊，「鬼打牆了這是。」

終於等到了天亮，他看見好友在岸邊大笑並對他搖頭。

「我手好痠屁股好痛，腳麻了站不起來，還不快來幫我，笑個屁。」

「你真的划了一夜喔？你是神經病嗎？」

「我有睡一下啦。可是好恐怖根本睡不深。」

「就跟你說你划多久都沒辦法划到岸邊的，死不相信是怎樣。」

「我肚子餓了。」

「真的會被你笨死。」

「我以後不要隨便跟人家打這種賭了。」

「你現在才知道有點太遲。」

「可是我真的一直都相信我辦得到說。」

好友跨著大步來到船邊把他拉起來，湖面上有人在溜冰。

聽說那座禮堂終於要拆除了，少年特地回來母校看看。

禮堂在他還是低年級時還有在使用，等他升上三年級後，有一天，禮堂因為過於老舊的緣故，突然轟地一聲就倒了，幸虧當時沒有任何人在裡頭。

雖然成了廢墟，但是禮堂外的空地仍然是屬於他們班的清掃區域，他和同學們常故意違反老師的叮嚀，偷偷到廢墟裡頭探險。但是發生那件事之後，他們便不再踏入那禮堂了。

怎麼算都少了一個人。他們卻一直想不起來是少了誰，也始終沒有家長來找孩子。

他站在廢墟前，還是非常困惑，也還是不願意進去。

廢墟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他看見，想起來，但是假裝沒看見，沒想起。緩步離開。

從他的衣櫥裡散發一股怪味，死老鼠似的，衣服也都跟著沾染上這個味道，然而衣櫥、房子經過他地毯式的搜索都沒有問題，衣服洗了又洗，味道還是揮之不去，重買新的也只撐得過一天，漸漸地這味道也爬上了他的身軀，他整天泡在浴室，洗破了皮也沒有用，每天每天，他都覺得自己好像一具屍體，因此非常痛苦。如果他知道很多人也同他一樣，只是沒有察覺那味道，他會過得輕鬆得多。

高中生獨自徐行到垃圾場焚化爐前，拿出一個罐子，打開它，把裡頭滿滿的毛蟲全往爐裡倒，一臉溫柔，完全看不出正在虐殺昆蟲，巡視午休的老師尾隨而來，正要斥喝他在外遊蕩，看見這個畫面卻也不禁吃驚作噁。

老師想起自己小時候在自家後院，雨過總有一大推蝸牛，他不只一次將這些蝸牛抓來，先用磚頭打碎牠們的殼，之後在把殼和著爛肉一起放進媽媽不要的炒菜鍋中，加入水和樹葉模仿媽媽煮菜。

不過那是小時候了，而他長大之後雖然廚藝依然很差，但也沒有成為什麼壞人。或許不必對這學生的行為大驚小怪，比起來自己當年或許還比較殘忍。他打算當作沒看到，叫他趕緊回教室就是了。

「你哪一班的？趕快進教室午休了。」

高中生轉過身來，和老師的視線對上，老師覺得那一瞬間高中生看透了他的兒時祕密。老師盯著他那和燒死毛蟲時一樣溫柔的表情，忍耐著不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自己殺蝸牛也沒有什麼理由，他回想著，好像只是因為心情很糟。

他希望高中生聽話乖順地離開就好了，可是高中生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老師你還好吧？需要談談嗎？」高中生反客為主地問。

「沒什麼。」老師的腦海中只是不斷的重播蝸牛的死狀。

當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雨，雨後老師提著炒菜鍋與鍋鏟往他家後院走去的身影，依稀可見。

大地震時他連滾帶爬地從屋中逃出，不見蹤影。

地震過後，我望著地上的裂縫束手無策，不曉得要打電話給消防局還是警察局，

於是我先打給了我媽。電話不通，可能是地震剛過大家都在急著報平安造成忙線。

我理了理思緒，還是不知道怎麼告訴任何人，剛才那個從地上裂縫中驚慌爬出的腐屍是怎麼回事？爬往何方？

還有，他會不會再爬回來？

在這牢裡獨自一人已經不曉得多久，手腳上因為鐵絲緊緊纏繞而紅腫破皮的傷口不但已經痊癒，鐵絲還好像跟身體漸漸合為一體。這些他都不在乎，只是仍然無法接受他們今天突然就這樣用水泥封了窗。如此一來身體的裡外就都是黑的。

這是男子最穩定的一次交往經驗。

「那個⋯⋯請跟我交往。」

「好啊。」

「實在很不好意思，我還有一個任性的要求⋯⋯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塗黑色的指甲油？」

由於工作的關係，男子每天要接觸許多屍體，見女子不解，他繼續說明：「因為那會讓我想到我工作的時候看到的⋯⋯。」

女子明白了，下意識打斷接下來的「屍體」二字：「喔！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擦就是了。」

「真的很對不起！」

「那就請我看一場電影吧！」

「好的！謝謝！」

男子想著兩人最初的定情畫面。

他也記得兩人最後一次約會，女子遮遮掩掩地，始終不讓男子看到她的手，但是男子還是發現了。

「嗯⋯⋯」男子還在琢磨著如何措詞。

女子解釋道：「這個不是指甲油。真的。不信你看。」

男子端起女子的手，熟悉的感覺。冷冰冰的，跟屍體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