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實驗室⊕

最後見到一次隔壁的老太婆時，老太婆緊緊抓著我不讓我走，說什麼外星人綁架了她，現在全部的人都當她不存在，我是唯一一個看得到她的人。我只當她是大病過後神智不清楚，把電視看到的科幻節目當成親身經歷了。

我當時應該要好好讚美隔壁老太婆的想像力，外星人綁架真是一個美麗的說法。我四個滿臉橫肉的兒女對我尚且如此，隔壁老太婆那幾個人模人樣的孩子想必更加狠毒。他們一定也是起先對她視若無睹，接著開始不給她食物吃、不給她水喝，不送她就醫，故意讓她住在垃圾堆裡。總之，催折一個病弱的老人活下去的意志有什麼難的呢？

我好歹還有這張行軍床。它被我的屎尿浸得溼透，我對它倒是頗有感情，我很想告訴我那四個死兔崽子我希望能跟它合葬，不過沒有機會：很久沒見到他們了，見到了也沒力氣說話，就算說了，他們也鐵定不會答應讓這行軍床洩他們的底。

遇到隔壁老太婆之後的幾天我就收到了她的訃聞，我想我那些凋零中的朋友們不久也會聽說我的死訊。以前每天早上我都會到公園裡打太極，邊看著附近跳土風舞的那群人一批換過了一批。老人們消失的速度超乎我的想像，不知道他們消失時，心裡想著什麼。不知道，是不是跟我現在想的一樣。

二十年前，大海吞沒了老漁夫的一條腿，他並不怨懟這片海，仍然堅持捕魚、堅持著他的哲學：「人比海更險惡。」

軍方無視於漁民的生計封鎖了海岸線，該地區進入戒嚴狀態，並對居民下達了封口令。

老漁夫一邊晒魚網，一邊不斷地往事故現場偷瞄。

遠遠地看不清楚。但是老漁夫不會忘記他第一眼看到整片海灘布滿擱淺的人魚時，他內心的驚駭。耳際傳來軍方開槍的聲音，見識過不少鯨豚擱淺的他，知道軍方射殺擱淺人魚是為了要結束牠們的痛苦，使其少受折磨，但是，製造出人魚的，恐怕就是他們吧。從來沒想過鯨豚們為什麼要自殺式的擱淺，他心裡卻明白這些人魚想死的原因。

這不是這個偏僻地方第一次遭遇人魚擱淺事件，不過老漁夫不打算向軍方提起。上週海面上開始出現異狀，大批他沒見過也不打算知道如何使用的武器隨著海浪載浮載沈，他嚇得趕緊收網開船回到岸邊，但是其他漁民似乎都沒有到那個海域，老漁夫猜測此是事關重大也就假裝無知。三天後的清晨他拖著漁網發現三隻人魚擱淺。兩隻已然死亡，一隻氣若遊絲。又隔兩天，數以百計的人魚上了岸。當天，軍方靜靜進駐。

一個高階軍官向他走了過來。老漁夫認得他，去年孫子戰死，就是這個人來向他致意的。他的孫子被地雷炸死，連個全屍也沒有。老漁夫不想再跟他說話，冷冷地轉身離開，軍官沒有追上來。

老漁夫回到家掩上了門，確認沒被盯上後，第一件事就是衝到浴室去。

之前與他相遇時垂死的人魚就在他的浴缸裡，通常老漁夫不會這樣佔有擱淺的動物，但是老漁夫實在沒辦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他們把你怎麼了？他們把你怎麼了？他們把你怎麼了？」老漁夫老淚縱橫地一直問這隻昏迷狀態的人魚，等到老漁夫回過神來，人魚已經被他妥當安置在浴缸裡了。昨天人魚醒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會說話還是不願意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老漁夫。老漁夫見牠活轉過來，又喜又悲。他心裡一直在盤算要怎樣帶著牠逃走，但是始終沒個主意，軍方的監控短期內大概不會放鬆，只好先委屈牠住在浴缸裡了。今天到外頭打探風聲也是一無所獲。

老漁夫想向人魚說些安慰的話，不過又因為過度激動，喉嚨就這麼哽著。「還是安靜地陪牠就好了吧。」老漁夫進入浴室。

人魚趁他不在把浴缸裡的水都放掉了，在空蕩蕩的浴缸裡用力的喘息。老漁夫大吃一驚，急忙要去引海水進來，卻被人魚拉住了手。

老漁夫遵照人魚的意思在浴缸邊坐著，人魚發著抖為他拭掉眼淚。老漁夫不確定這隻上半身長得跟自己孫子一模一樣的人魚，究竟是他孫子還活著的時候就被改造，還是以他孫子殘存的身體作成的人魚，他只覺得心裡的空洞不斷地擴大。他的孫子是那麼溫柔的人，他們把他怎麼了？

人魚斷了氣。

植物實驗室的女助理每天都會撥空到附近的軍醫院當義工，照顧為戰爭所害的瀕死者。深愛的植物被合成、改造、利用為戰爭的武器雖然不是她所願，她仍自認算是幫兇。到醫院去略盡棉薄之力也是應該的。

幾個她照顧過的病患最近接連死去，她為他們精心挑選的各種花朵也在床頭枯萎。女助理隔著病床的帷幕聽到了其他義工的閒言閒語：

「你有沒有注意到那個『花仙子』的病人到最後都死掉啊？明明有些不至於這樣的。」

「可是他們都不想活不是嗎？最後也都走得很安詳⋯⋯」

「院裡有人私底下改叫她『死神』呢，最好不要讓其他病人知道。」

「唉，她也是好心，怎麼這樣亂叫人家。」

女助理低下頭，心情沒有太大波瀾。原來自己這樣盡心盡力是多管閒事了。

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別在意他們說的，我們很需要義工。」女助理知道是院長，勉強擠了一個笑容：「沒有關係。」

院長指派了一個新的病患給她，這個病患重度灼傷面目全非、失明、失聰，身分不詳。女助理一看就知道這是植物實驗室最早的植物武器「火花」的變種造成的，乾燥的「火花」可以當手榴彈，著地後爆炸，碎片以人肉與血為養分，又會長成地雷，由於和一般花卉並無二致，剛開始常有人誤觸而引爆，引爆後長出更多的「火花」。這種生長方式很快就使各地都長出了「火花田」禁地，但是也因此而使「火花」的辨識度提高，越來越少人因此受傷，然而「火花」最近卻長出了變種，此事還是機密，只有植物實驗室的人知道。女助理對這個軍人的歉意更深了。她細心地為他上藥、包紮，聽著他痛苦的呼吸，自己的心也揪痛著。

她注意到軍人手上的訂婚戒指，這是特別訂製的，上頭還刻著自己和未婚妻的姓名縮寫。戒指深陷在灼傷潰爛的皮膚裡。她苦笑著，呆了，跟自己手上的這枚一模一樣啊。

在發現他就是自己的未婚夫前，她早已決定這麼做了。當天晚上她把從實驗室偷來的、「亡鈴」鈴鐺狀的種子放在軍人手中。

「亡鈴」的種子立即生根，鑽入軍人體內，他不再感覺到痛苦，取而代之的是無上的幸福。女助理安安靜靜地插好了一瓶鮮花，在他耳邊說：「這瓶花，就命名為『殉情』。」伴隨著耳邊幻聽的鈴聲，軍人彷彿見到了未婚妻。

女助理看著「亡鈴」在未婚夫手掌上開了花，又化成一堆粉末，她執起他的手，將粉末吹走，吻了他手上的戒指。一切都在一分鐘之內發生。

她回到植物實驗室的溫室。將面罩除去，把臉埋入花叢中，只有在這裡，「亡鈴」開的花才能持久。

她的屍體很快就被其他研究員和助理發現。

「是不小心的嗎？」

「是自殺吧。」

「為什麼要選擇這麼激烈的死法？」

「喂喂，你有沒有聽說５６８的事？」

「還不就鬧鬼嘛！」

「什麼還不就鬧鬼！很恐怖欸！所以才沒人住。」

「我才不相信這一套，一定是有人閒著沒事惡作劇。」

「誰那麼無聊啊？」

「我哪知道！」

在宿舍一帶常常聽到這種對話。一有人提起，我就會不自覺地湊過去，不過通常都是這樣道聽途說而且毫無用處的資訊。

又到了開學的日子，我非常期待今年度宿舍的迎新大會，沒錯，經過我的百般暗示，宿舍的幹部總算開竅，要在５６８辦試膽活動。隨著迎新大會的接近，５６８的鬧鬼事蹟也有顯著增加的趨勢，最近討論５６８的人越來越多了。

兩名宿舍幹部在中庭竊竊私語：「你有沒有照我說的做啊？」

「有啦！我編了一堆鬼故事要學弟妹們背熟之後到處散播，連BBS上都發文了。」

「你不要編太扯的喔！」

「就是要扯才恐怖啊！」

「我比較喜歡寫實一點的⋯⋯」

可惡，捏造就可以的話，那我之前不是做白工嗎！我哀怨地加入了他們的討論：「原本的還不夠恐怖嗎？」

「原本的太老套了啦！」其中一人隨口對我說。

一陣安靜。他們兩個人瞪著我。

我想他們不認識我，我真是太過唐突，「⋯⋯我是５６８的⋯⋯」

沒等我自我介紹完，他們倆人「哇」了一聲就逃走了，真是的。哎，希望不要因此取消５６８的試膽活動啊！我們寢室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警探從現場回到警局，為自己捏一把冷汗，心想若說出剛才的經歷，一定完全不會被採信。可是手槍槍管只剩下半截，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進局長室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聽說你毀了現場。你發什麼瘋？這槍又是怎麼回事，給我講清楚。不要像那小孩一樣跟我說什麼廁所鬼的！」局長橫眉豎目地逼問他。

「不是廁所鬼。」局長指的小孩，是失蹤少女的弟弟，也是報案的人。據他所說，他們家的廁所裡有一隻「廁所鬼」會將東西偷走，而這次偷走了姊姊。雖然他沒有親眼見到姊姊不見，不過姊姊進了廁所之後，就沒有再出來。

警探開始向局長報告：「那間廁所什麼都沒有，以一間居家的廁所來說，實在是很少見，沒有香皂、洗手乳、衛生紙、毛巾，只有孤零零的馬桶和洗手台，還有，一面鏡子。」他看到局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安，嚥了嚥口水，「鏡子有問題，我這樣想。因為只有它是可以被『拿走』的。所以我就想要把鏡子移開，看後頭有沒有什麼機關。」

「沒有，早就查過了。你以為每個警察都在混吃等死嗎？」局長一臉不耐煩。

「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機關，因為我正要移開它時，我從鏡子看到有人從我後頭走過去。雖然廁所那麼狹窄根本沒有其他人，可是我還是下意識地回頭望。我一回頭，就有一雙冰冷的手從我背後勒住我的脖子。我死命地掙扎，拔出槍往後敲，敲了個空，但是那雙手也縮回去了。你看我脖子上應該還有勒痕吧？」警探指著自己脖子。

「我再度轉過身，背靠著牆，面對著鏡子，鏡子裡只有我一個人，我想等它再度出現要一槍把它斃了，結果它沒有讓我等很久很快又出現，但是這次竟然整個上半身都從鏡子裡伸出來，要搶走我的槍，我當然不讓它搶，可是它動作很快，一下子就握住了槍身，我看機不可失就開了槍，子彈打到它的同時它又縮到鏡子裡，可是沒有放手，有半截槍就這樣被它帶走。然後同事聽到槍聲就開門進來了。就是這樣，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你不是說不是廁所鬼？」

「不是廁所鬼，是鏡子鬼。」他一說完就等著被局長罵，沒想到局長竟然問這種問題。

局長又問：「它長什麼樣子？」

「是一個小男孩，戴著一頂爆炸頭。」

「剛才我在局裡的廁所洗手時也遇到它。」局長打開抽屜，拿出一頂爆炸頭。「我從它頭上扯下來的。媽的差點把我掐死。」

走廊盡頭，兒子的新房裡發出的聲響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年過半百的他聽得是心癢難搔春情蕩漾，無奈身邊的妻子毫不識趣，早已入睡多時。

「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害臊。」他翻了翻身，總算熬到兒子房裡的聲音停止，妻子卻一躍而起，嚇了他一跳。

「作惡夢？」

妻子抓住他的手，一臉慘白，「我夢到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怕死我了。」

「說出來吧，把夢說出來就不會實現。」他安慰地拍了拍妻子。

妻子好不容易才壓抑住驚恐，把夢境告訴他。

「一定是你在夢中聽到他們夫妻的恩愛聲，才會作這種夢的啦！這個夢雖然很恐怖，不過根本不可能發生吧！不要胡思亂想了。」

「我⋯⋯我想去他們房裡看看。」她還是很不放心。

「開什麼玩笑啊！今天是兒子新婚洞房，你湊什麼熱鬧、煞什麼風景啊！」好說歹說才讓妻子放棄這念頭。

隔天到了下午，兒子、媳婦還遲遲不起床，作老子的有點看不下去了，要妻子去叫醒他們。

「我不敢，要去你自己去。」妻子還沒走出昨夜夢魘的陰影。

「昨天你還說要去的，現在又不敢了。」雖然嘴上這麼說，他還是自己去敲了兒子房門。門沒有關好一敲就打開了。

房裡只有媳婦一人，她坐在滿地的血泊之中對他打了個飽嗝。他連叫都叫不出來，跌跌撞撞地去找妻子，妻子昨天的夢看來是真的，她說她夢見兒子在地上邊爬邊哭訴著：「媽，快來救我，要不然我就要被吃光了。」

他最近老做些迷路的夢。現實生活中的他，方向感超強，從來不懂路痴之苦，在夢裡卻怎麼都找不到想去的地方，弄得精疲力盡。嚴重到讓他甚至開始覺得睡覺簡直在浪費時間。「所謂夢境與現實相反就是這樣吧，」常被他嘲笑路痴的同事這麼說，「總比現實生活中常迷路要好得多。」

但是這些夢似乎開始影響了現實，沒多久他就也成為路痴的一員，對方位的判斷力全失，隨身攜帶地圖和指南針，雖然他也看不懂，迷路時找人幫忙看倒還勉強可行。

迷路的夢還是一直持續著，不過已經不再困擾他了。

他醒了但是不願意睜開眼睛。小時候在學校受了委屈、受了欺負的記憶又浮上心頭，上學曾是他最大的痛苦，當時也是像這樣，無論如何不想起床。「長了這麼大還是一樣只會逃避。」他暗罵自己，心不甘情不願地按掉鬧鐘。

赫然發現床頭鬧鐘旁擺著一個童軍繩結成的繩環。

他心裡毛毛的，但還是大著膽子把繩環拿起來。繩子的盡頭貼著一張貼紙，上面用稚嫩的筆跡寫著他的名字。這是他的東西。

國小時他曾經為了在才藝比賽表演魔術苦練過，這條繩子就是道具之一。那次的表演他大為成功，但反而讓平常以欺負他為樂的同學更加看他不順眼，當天放學回家的路上，將他逼到校園的角落，要他演出真正的魔術：「你如果真的那麼厲害，就用這條童軍繩表演上吊吧！」他們說這是脫逃魔術的一種。

他們找了一棵樹。

或許是受夠了被欺負，他竟真把繩子繫上，將頭套進環中。

看著他的雙腳懸空晃啊晃的，原本打算藉口他不聽命令而大肆欺負他的同學們，驚慌失措地四散了。

他完成了生平最大的魔術，隔天開始，沒有人敢再欺負他。

如今這繩又回到手中。雖然不知道繩子打哪裡冒出來的，但他相信這是上天的指示。

他到晒衣房把繩子綁在不鏽鋼製的鐵條上，獨自一人表演著他最後一次的魔術。

或許這次他是故意失敗的。

小夏總是在最後一刻才通知我。

也許是因為她男友總是在總是在最後一刻惹她生氣吧。這時候我就得暫代一下她男友的位置，雖然我們之間的同性情誼並沒有到達那樣的地步，她只是──朋友少罷了。

「喂？」每過一陣子就會她就會打電話來，這五個字裡包含的語氣至少有對她男友的不滿、怨氣，對自己的同情，還有對我的請求，有時還會難得地帶一絲「老朋友嘛！」的感覺。幸好這種「有事相求」的電話我沒有常接到，而對我有此「需求」的朋友至今也只有她一人──我的朋友也少。

「今天晚上你有沒有空？我有兩張舞台劇的票，你陪我去好不好？」嗯，很久沒見面了，好啊。「那，門票九百。」基本的模式大致如此。對於這麼輕易就可以保持我們已經長達十五年的友誼，我一直處在無法相信的情況中，小夏真是不可思議。我不禁要問自己是不是用花錢消災來解釋我對她的態度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陪她去看舞台劇，她大概是我認識的人之中最常往劇場跑的人，講起她看過的戲，我這讀文學的也得甘拜下風，看過的幾齣都是拜小夏之賜。幾乎每次他們吵完架我頂替他去的就是戲院，可能也因為要事先購票，票價又不便宜的緣故吧，不過由此也可以知道至少在這方面都是小夏在主導的，甚至票錢也先付了，吵了架還堅持要去看，如果有什麼最捧場觀眾的獎項，實在是捨小夏其誰？

小夏要我去載她，好吧，如果這也是男友的義務的話。不過她倒是沒特別為我打扮，我看到她時這麼想著，一邊偷笑。六點半進場，原以為吃完飯時間應該差不多，沒想到還是早了。我吃東西原本就是囫圇吞棗，小夏則是：「最近沒什麼胃口。」我小心地問：「因為跟他⋯？」

她擺擺手，說最近總是心神不寧，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的樣子。「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我有點不以為然，雖然她的確是「感覺敏銳的小女人型」，不過我對於老是被她認為「神經大條感覺遲鈍」也是蠻介意的，即使她因為「與上下文無關」而省略了對我的指控，不過她那呼之欲出的「算了，你不會懂的啦！」還是輕輕刺傷了我，我捂著傷口說，那你自己小心點。

小夏修正了她的說法，這件未知的事好像不是「要發生」，而是「已經發生╱正在發生中」。害我也擔心起來，心裡毛毛的。她的語氣漸漸變的不耐煩：「有時候還真希望真相大白，多糟的事都沒關係，至少不用提心吊膽地生活。」她稍微頓了一下，好像是在等我的反應。我無法取捨這兩者，或許我還比較偏向寧可緊張的生活多一些，也不願大難臨頭。但是又覺得自己心裡跟她無聊的唱反調只是因為她嫌我反應遲鈍，何況她又沒說出口，活在習慣性自我譴責陰影中的我終於還是胡亂點了個頭。她用同樣不耐煩的語氣埋怨著：「六點四十五分了怎麼還不讓人進場。」小夏去買了節目手冊回來，花的是我剛付給她的錢。一本一百，不過有點簡陋。看小夏買來又不急著翻的樣子，我跟她借過來消磨一下時間。

我問小夏，知不知道這齣戲要演什麼？卻發現她的氣色不太好，嘴唇有點發白，如果我是她男友她就會搽口紅了吧。她略顯心不在焉地敷衍我：「知道個大概。」我也敷衍地聽著，心想小夏可能是沒好好吃飯身體沒元氣才變成這副快昏倒的模樣。「你還好吧？」我問她，「不舒服的話我們就回去。」

小夏沒聽見似的，反問我：「你有沒有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我努力聽了，只聽到人聲嘈雜，皺了皺眉頭之後我說：「沒有啊，聽起來是怎樣？」

「很像鐵鍊的聲音。」

門終於開了，小夏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等一下，我覺得有點恐怖。」我的身體也跟著她緊張而僵住：「你⋯我們還是回去好了，你這樣才恐怖⋯」在後面一句出口時我就後悔了，不過這句話好像又讓小夏回過了神，嘴唇也不那麼蒼白了。「開什麼玩笑，票也買了，人也來了，還等了這麼久，不管怎樣都要看。」

我試著阻止她──真的，我真的試著要阻止她，雖然我是用什麼理由阻止的我現在記不得了，不過我真的、真的有試過。真的、真的、真的⋯好吧，讓我想想我會⋯不，我是怎麼阻止的⋯是了⋯我說她沒必要為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劇團演的一齣名不見經傳的戲這樣強迫自己顯然病弱的身體，而且精神這麼差怎麼看戲？可是她就是不聽，就是不聽！拿過我手上的節目手冊在我面前揮呀揮，說：「節目單都買了！」然後就拉著我走進去，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是小夏自己，不關我的事，不是我⋯

（幕落。中場休息。）

台上那個女的喋喋不休，我已經開始失去耐性了，到目前為止這場戲唯一值得稱道之處就在於：宣佈中場休息的時間恰到好處。小夏一直不發一語，燈亮了一陣子我才注意到她用手摀著耳朵，眼睛也閉得緊緊的，我想起了我記憶中的一句道聽塗說：舞台很「陰」，小夏該不會看到「什麼」吧！？我拍拍她，她猛然抽動了一下，睜開眼不到一秒又閉上，這下子我可慌了，「小夏！小夏！你在做什麼！」她竟然唱起歌來，啦啦啦亂唱一通，似乎只是不想聽到我的聲音。「小夏！噓！小夏你不要嚇我⋯噓⋯大家都在看我們了！」我每講一個字
她就放大她的音量，我只好閉嘴，可是音樂一但開啟就難以關上，她還是一直哼著不知道什麼旋律。我無法承受旁人的側目，拖著小夏趕快逃，剩下一半的戲在我將小夏架上機車的同時開始。早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也不好看。

（幕起時⋯）

外面是一片漆黑，空氣中有快要下雨的氣息，我有不太妙的預感。小夏現在像屍體一樣沉重（我只是聽說屍體很重！），我問她是要回家還是要去醫院，她一開始還是啦啦啦的，聽到醫院兩個字就停住了，變得十分乖巧，小小聲地說我要回家，一路上我們沒有再作任何交談。

她將家門打開，我有點緊張，隱隱瞄見她的家人正在看電視，一陣罐頭笑聲。小夏還是緊抿著嘴。

我拉住她，她轉過來，我將食指放在唇上，懇求地望著她，她有些無奈的樣子。接著我頭也不回，飛快地騎車走了。半路上果然下起了雨，非常大的雨，打在身上會痛的那種，好像懲罰似的。

後來的一整個月我一直惦記著這件事，惦記著小夏，可是提不起勇氣再見她一面，這麼一想，我從來沒有主動打過電話給她，就連她去住療養院的事我也是間接得知的。聽說在求神問卜、藥石罔效之後，送去那裡時她已經完全崩潰了。

既然完全崩潰了，去探視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一邊為自己這個無情的想法感到些許罪惡感，一邊立刻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騰出時間去看看小夏。

小夏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心裡有一個接一個的各種模擬影像，但是瘋婆子的形象跟小夏太不搭調了，我想她再怎麼歇斯底里，也會是很脆弱而不是很瘋狂的氣質，她沒有狂暴的特性。

會不會有天我接起電話，是她打來的，問我：「好久不見，我跟我男朋友吵架了，他今天不會來探病，你可不可以代替他來看看我呢？」我則像過去一樣輕鬆地答應，問清時間地點，那，就到時候見囉。在她說：「我就知道你會答應，你最好了！」的說話聲中再度為履行朋友義務竟然這麼不費吹灰之力而感到驚奇。

她有沒有打這通電話我記不得了，越來越多的事情混亂了我的記憶和夢境，在夢裡我為根本沒發生的事哭得很傷心，對於現實則視為一場夢，或許是我自責太過吧，雖然，這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我的錯──最近我每天大概要重複告訴自己這句話一百次才能這麼相信了。不過夢境很真實的時候也是很驚心動魄，所以等到有天也許我會為夢裡小夏的不幸掬一把同情之淚吧。

是了，小夏沒有打那通電話，那通電話是我想像的，想像力是騎牆派，跨坐在現實與夢境的疆界，在那條用來作為分界的臭水溝裡自在地泅泳，時不時從臭水溝裡撈出死魚垃圾，自以為是地拋向兩岸，公平分配。

想像力是殘忍而噁心的東西。

小夏，小夏一定被試圖這麼安慰過：「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不是這樣的。」但是誰知道小夏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想像力趨近於現實時不能真地成為現實嗎？我感覺這句話更適合我，我真的⋯（不，我並不是要說那句話！）我真的不了解小夏，說不定小夏看見的才是真的，而包括我在內的全人類只是因為在基因中已經被設定為要對這個景象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場我自始至終都不記得劇情的戲，扮演的則是開啟小夏DNA中神秘的鎖的鑰匙。

好，我也不再賣關子了，我有沒有去探望小夏？有。

那裡是個出乎我意料的地方。我以為會有人性化的管理，乾淨的床鋪（一人一間房），粉色系的粉刷⋯等等。我完全錯了，不過我不會用「地獄」這個字眼來形容它。首先，基本上是跟我想像完全相反，尤其是慘白到反光的牆壁，我一看就想到有人一頭撞去血花染上了純白牆面的畫面，只好低下頭，地面粗率地舖著水泥，連磨石子地面都沒有，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職業病而十分凶惡的管理員粗魯地從我手中接過我的證件，怪怪地說：「名字好熟，你以前是不是來住過？」又一臉懷疑，一貫粗魯地把訪客證擲給我。

病患們大多在做自己的事，也有成群結隊的。他們的模樣倒也不可怕或嚇人，只是，他們會直直地盯著你看，那種眼神，簡單說，是很不禮貌的。還有他們穿著拖鞋走路的沙沙聲，他們走路的樣子，還有他們穿著拖鞋走路的沙沙聲，他們，走路的樣子。沙⋯沙⋯沙⋯

我很快就找到了小夏，她似乎和從前沒什麼不一樣。「你怎麼能夠忍受這個地方？」我的意思是她明明可以去品質比較好的。

她隔了很久才回答：「這裡是我唯一能忍受的地方。」然後毫無關聯地接著問我：「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請。」我不想再穿過重重人群去那座孤獨的販賣機買我不想喝的飲料，所以搖搖頭：「吃我帶來的水果吧！」我拿了一個蘋果，才發現沒帶水果刀，我想這裡也應該不會有吧。她從我手中接過去，隨便在衣服上擦擦就吃了起來：「你也吃嘛！」

她是個能削蘋果不斷皮的女孩。

「對不起剛問的問題很蠢。」我說。

她彷彿沒聽見，津津有味地吃著。

「對不起⋯」

她打斷了我，一臉嚴肅：「你還記不記得那天？」

「哪天？」該死，我當然記得，我又補上：「喔，那天。記得。」

「一開始我不是說我聽到了鐵鍊的聲音？」我點頭，不太進入狀況。

「戲開始以後我就開始看到了，我本來還以為是劇情需要，可是越看越不對，跟劇情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知道我看到什麼？」

沒等我反應她又說下去：「台上的每個演員腳上都上了腳鐐，後頭還拖了個大鐵球，可是他們都沒有意識到的樣子，鐵鍊、鐵球完全沒有阻礙他們的行動，那時我還不確定，可是中場燈一亮，我的天啊！」她激動了起來，自己發覺了，稍微停頓了一下，不安地摸了幾下頭髮，喘了口氣，鎮定下來，竟然對我笑了。

「對不起，希望沒嚇到你。」我往院方的人員看了一下，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們。

「你要我說下去嗎？」

我倆沉默了很久。不過在這段沉默的時間裡周圍並不是安靜的，寧靜則是奢求了，至少拖鞋的聲音⋯

「你說吧！」我決定了。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是她什麼也沒說，又是好長的尷尬。拖鞋的沙沙聲越來越難以忽視，一直鑽近我的耳朵⋯「就是那樣的感覺，你懂了嗎？」她突然開口說話，嚇了我一跳，不過也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中場燈一亮，觀眾開始走動，我觸目所及，每個人都像我先前看到的那些演員們，腳鐐鐵球什麼的。鐵鍊撞擊的聲音把我的每一條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就連你說話的聲音都帶著金屬感，所有人在我面前頓時都變成了活死人和僵屍。你有沒有玩過惡靈古堡？」我一臉茫然。「總之很像，如果你玩過可能覺得這裡的病患很像，但我看你們才是。」最後一句話非常的冷靜，早先的激動已不復見。

「你應該注意到了吧，這裡我們走路很慢，因為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腳鐐或長或短，鐵球或大或小，負擔是一致的。」

「我也是嗎？」無知而好奇的我。

「你不但⋯算了，是。」我還想再問但她說她累了，我只好告辭。

從管理員手中拿過證件，我又往院裡看了一眼，幾個病人走在一起，其中一個不知怎麼，絆了一跤，旁邊幾個也嘩啦嘩啦像骨牌般倒下。「哎唷！」「哈哈！」還有一聲「匡啷⋯」

從此我走路也開始拖著走並發出沙沙聲。

原本約定要一起去爬山，爺爺卻失約了，電話也始終沒有人接，少年擔心爺爺出事，變直奔爺爺的住處。請來了鎖匠開門進去，結果空無一人。少年通知了父母，同時也向派出所報案，問遍爺爺的所有鄰居和朋友，只知道最後一次有人看見爺爺時，是昨天夜裡爺爺在陽台上澆花的時候。

一無所獲的少年，決定留在爺爺家等他回來。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爺爺已經被列入了失蹤人口協尋名單，但是少年認為他感覺得到爺爺還活著。「但是他現在陷入了危險。」

沒有人把他的話當真，少年入睡後又氣得醒過來。屋子裡一片漆黑，牆上卻有著亮亮的反光，他仔細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整面牆竟然寫滿了「快逃」二字。在最後一個「逃」字的盡頭有一尾小蛞蝓，原來滿牆的字都是以蛞蝓的汁液所寫。少年推測，爺爺一定是迫不得已的情況之下才想出了用蛞蝓寫字的招數，說不定當時兇手已經在門外，所以不能留下明顯的線索。

但是何必寫「快逃」呢？寫下兇手是誰不是更方便嗎？「快逃」又是要誰逃呢？少年摸著黑走到客廳，認為一定還有別的字跡。

「沒想到老頭子還有這一手。」少年不用轉頭就知道說這句話的人是誰，不只是因為牆上寫著他的名字，也因為這個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爸！你把爺爺抓到哪裡去了？」

「他一直都在這裡啊，」少年的父親手上拿著一個玻璃瓶，裡頭裝著一隻蛞蝓，少年不曉得這隻蛞蝓是不是剛才的那隻。「多虧了你，那天他變成蛞蝓之後躲到陽台花園，我怎麼找也找不到。」

「爺爺變成蛞蝓？」

「對呀，沒想到竟然用身體寫字，我倒沒料到可以這樣。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留情了。」少年的父親拿出一整包鹽倒入玻璃瓶裡。「塵歸塵，土歸土。」

「爺爺！」少年對蛞蝓脫口這麼叫，他知道父親說的是真的，只是不明白這怎麼辦到，「我剛才報案了！你別亂來！」

「我有聽到你報案，你根本什麼都沒說。警察不會發現的。」父親正在步步進逼。

「你也要把我變成蛞蝓？」

「那當然了。」

少年還沒搞清楚蛞蝓的生活，就被一把鹽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