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實驗室⊕

葉輔仁不曾想過自己會面臨這樣的窘境。此刻他與翻譯吳雅芬、警部補永山圭一起被困在偵訊室中。永山警部補對吳雅芬說了什麼，但是吳雅芬只是猛搖頭，看樣子是不打算繼續翻譯的工作，甚至不想開口了。
葉輔仁想，自己只是一個再單純不過的觀光客而已，獨自一人憑著破爛日文到日本玩，最多也只能說是膽子大了點，情況究竟是怎麼發展到這種地步的呢？


「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是這樣吧，他想。


那一天傍晚，他騎著租來的自行車，在飛鳥的山坡路上吃力的移動著，突然瞥見田邊有一群少年正圍著一個孩子。他停下車，偷偷觀察情勢，「這就是いじめ（欺負）啊。」日劇看多了的他，對日劇常出現的字彙倒是還算熟悉。


如果事態嚴重的話，是要挺身而出還是要報警呢？日劇裡的青少年常常都是「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秒會不會是殺人魔」的類型，葉輔仁想到就心生恐慌，往左近張望，暗暗希望有別人經過。但是一個也沒有。


少年們圍的圈圈越來越小，被圍著的那孩子表情卻毫無懼色，一臉有種就打死我吧的樣子。葉輔仁聽不清也聽不太懂少年們的話語，反正多半是一些恐嚇的話，被圍著的孩子一個字都不說，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刀，少年們下意識的退後了約半步，接著一陣大笑，反而更進了一步，顯然是不把這威脅當一回事，那孩子卻露出了詭祕興奮的一笑，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葉輔仁有些困惑，那群少年們也是，一時之間形成僵持的局面，不過僵持很快就被那孩子打破了，只聽見那孩子大喊了一句什麼，就把刀直往脖子刺下。


他的血噴向了少年們，少年們連忙閃避但已然太遲。葉輔仁瘁不及防，連叫都來不及，少年們一哄而散，葉輔仁趕緊撥了電話一邊用破爛日語加破爛英語報警，一邊小心翼翼的接近那自殘（自殺？）的孩子。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他直到走近那孩子身邊的血泊才看清楚，那孩子幾乎已經不能算是個人了，他的樣子像是披著一層鬆垮皮膚的骷髏，而地上的血跡也是奇怪的顏色，他不敢再繼續接近，回頭牽了自行車，用車燈一照地面（他不願再看那孩子的模樣），黃色的黏液，倒像是膿，大部分都沿著田埂流到了田裡了，留在地面上的卻不多。


警察很快就來了，對於眼前的景象自然也很吃驚，把葉輔仁帶回局裡，由警部補永山圭偵訊，請來了翻譯吳雅芬協助筆錄。葉輔仁一五一十的說出所見，永山警部補卻是一臉認真，一再詢問細節。


先是身家調查，「你來飛鳥的目的是？」、「你在台灣的工作是？」、「來飛鳥之前去過哪裡？」、「在日本可有緊急連絡人？」


到與案情相關的「少年們有幾人還記得嗎？」、「記不記得任何人的特徵？身材？服裝？比如說制服之類的？眼鏡？髮型？」、「周圍有沒有別的路人在？」、「刀子真的是他自己準備的？」、「從書包還是口袋拿出來？」


葉輔仁每講一句，永山警部補都有問題可以問，終於來到少年自刎一段，永山圭眼睛一亮，「等等，你說他大喊了一句話？」


「是的。」葉輔仁用日文直接向永山圭回答。
「那句話是什麼？為什麼你特別提起？是不是你聽懂了這句話？」
吳雅芬翻譯後，葉輔仁回答，「我好像聽懂了，但是我不太確定。」
永山圭非常期待這句話。
葉輔仁慢慢的說出：「『 直美を迎えます！天罰を迎えます！（迎接直美！迎接天罰！）』」


一陣靜默，永山圭對偵訊室的雙面鏡看了一眼，暗忖鏡後的騷動。想必已有同事立刻去調查死者交友圈中所有叫做直美的人了。


「謝謝你，這對偵查非常有幫助。」


接著葉輔仁又繼續說明他看到的屍體的情形，吳雅芬不知現場狀況，越到後來，對葉輔仁的證詞越是不相信的樣子，永山圭則是臉色越加沈重，與之前的偵訊相反，他的提問越來越少，反而是葉輔仁問起他問題來。


「那是某種疾病嗎？」、「為什麼他流出來的不是血？」、「那是膿嗎？」….永山圭只能告訴他一切還在調查中。


永山圭起身向葉輔仁伸出右手：「謝謝你協助辦案，這次偵查就到此為止。以後可能還有需要您的地方，例如指認等等，還請多加協助。」疲憊的葉輔仁與他握了手後打了個呵欠，眼淚直流。只見吳雅芬與永山圭瞪大眼睛看著他。「打呵欠是有點失禮沒錯，可是也不用這麼吃驚吧…」葉輔仁心想，有點不情願的道了歉。


永山圭搖著右手，左手指著鏡子，葉輔仁往鏡中一看，打呵欠留下的兩行淚，竟然是黃色的，像是那死去的孩子身上流出的液體。


吳雅芬往門口衝去，門卻打不開。永山圭本來不像吳雅芬那麼驚慌失措，但發現門被反鎖也嚇了一跳，確認門打不開後，他拿起了雙面鏡旁的對講機：


「阿部警視、仙崎警部，這是怎麼回事？」


「永山警部補，案情有了新進展，找到了三名涉嫌霸凌死者鈴木一之的少年。」話筒另一端傳來的是阿部龍警視低沈冷酷的嗓音。
「然後呢？」
「他們都死了。」
「死了？」
「和鈴木一之同樣的死法。現在與鈴木一之有過接觸的人都遭到了隔離。」
仙崎榮一郎警部接腔，「葉輔仁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們不可能讓他在外面任意散播不明病毒。」
「病毒？你怎麼知道這是病毒？」
「會傳染的當然是病毒。至少疑似是病毒。在確定之前，只好請你陪陪他了。」
「永山警部補，我們希望你能保持冷靜，這種艱困的難關，警察更必須要抱著我為人人的精神…」
永山警部補掛上了對講機，一直奮戰著要開門的吳雅芬此時在門邊啜泣，剛才聽到永山圭對對講機講的話，她心中已經大概有了譜，每滴下一滴眼淚，她就確認一次眼淚是不是還是「健康的」，目前還是。


永山警部補要吳雅芬不要激動，警方會想出辦法的，但是吳雅芬只是猛搖頭。


「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是這樣吧，葉輔仁想。


而同時，永山圭與吳雅芬也有著同樣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