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4,2006 13:40

中国底层言谈录(15)

吹鼓手兼嚎丧者李长庚

廖亦武


老威:老人家,您做这行多久了?

李长庚:47年了,我18岁就已经是方圆几十里出名的吹鼓手了。以后断断续续干了这些年,为乡里乡亲操办红白喜事。改革开放以后,我又时来运转,红火过一阵,可现在,人们讲究新事新办,请我吹唢呐的人家越来越稀少。
老威:昨会呢?您这行当是永远不会失业的。

李长庚:原先我也这么想,可时代不同了。城里刮什么时髦风,乡下很快就会下
什么时髦雨,年轻人看多了香港的录相,就跟里面学。当然,农村没举行西式婚
礼的条件,但至少可以免去花轿坐花车,一个电话打到江油,披红戢绿的轿车队
就租来了,那排场,比吹吹打打迎孚的旧俗要风光多了。

老威:拜堂呢?拜堂还是要唢呐闹一闹吧。

李长庚∶移风易俗嘛,许多地方不拜堂了。搞婚宴时,就顺便推举一个节目主持
人,笑一笑,闹一闹,父母、亲戚、朋友都可以上台讲,学学做领导。

老威:也不完全是这样,结婚请吹鼓手的人家肯定有,只是不太时兴而已。可办
丧事呢?灵堂辞亲、孝子开路、夜半招魂都离不了唢呐,因为这种乐器悲调比喜
调更动听。小时候我在农村呆过,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李长庚:先生您是内行,可不太憧市场经济。我们这个乡,离江油才20多公里,
交通又方便,哪家死了人,只需打个电话,搭灵棚的班子一会儿就赶来了,包括
租花圈,请乐队请歌星、送葬开路……一条龙服务。死人也是热闹的事,过去要
请和尚念经做道场,吹鼓手陪伴孝子;现在兴开音乐晚会,大唱通俗歌,亲戚朋
友也争着为死者点歌。通俗歌曲内容五花八门,只要歌星出口时随便改改词,就
嬴得满堂彩了。至于送葬,也用不着孝子扶棺,有车队呢,有西洋管乐队呢,大
喇叭一放,十里开外都晓得死人了。

老威:既然形势这样严峻,您的生计昨办呢?

李长庚∶只有远离城市,到山里面乱撞找活儿。这很难,因为谁家的红白喜事,
也不会先打招呼。唉,人老了,出趟门也不容易。

老威:您没收徒弟么?

李长庚:过去收过好些徒弟,都改行了,现在风气变了,没人学唢呐。

老威:可惜离得太远,要不我就跟您学。老人家,您能不能讲讲您的故事?您春
风得意的时候?

李长庚:我从来不编故事。不过春风得意的时候不少,虽然已很遥远了。年轻人
,吹鼓手在以前可不是下贱的行当,纨绔子弟瞧不起我们,是因为肤浅无知。其
实这一行的祖师是孔夫子孔圣人,他早年为了供养母亲,不仅为人吹唢呐,还给
死者披麻戴孝、扶棺嚎丧。所以吹鼓手的家里都供奉着孔圣先师的牌位。

老威:这样说来,吹鼓手不光是吹吹唢呐,也要嚎丧?
李长庚:当然。

老威:这咋可能?您自己的亲人又没去世,怎么嚎得起来?

李长庚:这是一种职业,就像演电影,演着演着就人戏了。电影有台词,嚎丧也
有曲调。我刚学吹鼓手才12岁,唢呐调和嚎丧调,师傅都逼着反复练习,有了基
本功,临场发挥才会惊天动地,样子做得比孝子还真。那些年,国共两军打内战
,难民如潮水一般涌,可我们与难民不一样,那里死人多就往那里去。我是河南
人,你从我的口音能否听出来?唉,变了,什么都变了。我16岁就到四川了。四
川比中原好,没打什么仗,红白喜事办得漂亮,没多久就出名了。与九+年代一
样,那时候也兴搭班子,我爹是班主。他原是唱河南梆子的,而我师傅是吹唢呐
的。中原连年烽火,民不聊生;劫道土匪、散兵游勇太多,谁也没心思听戏,所
以我师傅就在我爹走投无路之际,建议两个班子合并,因为活人可以不听戏,但
死人不可能不出丧。我爹同意了,两人原是结义兄弟,啥不好说?再说合并了的
大班有十几人,结伴谋生,胆子也大一些。我爹不吹唢呐,但嗓门刚猛,平地吼
一腔,数里外也能听见,再说唱戏的,要记那十几种嚎丧调,简直小菜一碟,比
戏文容易多了。

老威∶哪些嚎丧调?

李长庚: 《送魂调》、《追魂调》、 《安魂调》、 《唤魂调》、 《辞亲调》
、《大悲》、 《小悲》、 《封禧》、 《渡亡》、 《陪葬》、 《下葬》、 《
回头》、 《撕心裂肺调》、 《呜呼衷哉调》。这些调式都是前人经过千锤百练
,一代代传下来的,哪高、哪低、哪哑、哪扬、哪该干嚎、哪该湿嚎,哪该全身
哆嗦出不来声,都很讲究。一般的死者亲属,一见尸体就控制不住,大放悲声,
没几下就坚持不了,痛极攻心,还会昏迷、休克。而我们一入情绪,就收放自如
,想嚎多久就嚎多久。如果场面大,收入可观,还能临场发挥。

老威:您最长嚎过多久?

李长庚:两天两夜吧。唢呐把开场调一吹,我们全班十几人,就全都扔下家伙,
披麻戴孝,齐刷刷地向死者牌位三拜九叩,分作两、三轮,哭、泣、嚎。乱作一
团。其实表面乱,只要有心,细细地旁观个把钟头,就能看出不乱的门道。比如
你泣我嚎,相当于你休息我劳动,而哭只是过渡,准备劳动或者准备休息,嗓门
是我们这行的本钱,哪怕猛一声撕心裂肺,也绝不会蚀本的。

老威∶你们这不是喧宾夺主了吗?哪有假孝子压倒真孝子的?

李长庚:唢呐也罢,丧调也罢,都是调动情绪,造气氛的。人与人之间的喜怒衷
乐就象传染病一样,很快就蔓延开了。当然,孝男孝女是主角,但他们经常是一
动真情就软下去了,往往到后来主角都退场了,配角好像才刚刚人戏,说白了,
坚持到最后的都是假孝子。过去不像现在,灵棚一搭,几桌十几桌麻将就摆开了
,守灵的人一心想着赌钱,连表面的哀悼文章都忘了做。

老威:过去也不可能一嚎到底吧?那不把人弄昏过去?再说现在人的居住密度大
,你的响动搞得超过了别人的承受能力,四邻就会提意见,噪音污染嘛。

李长庚:可见人心不古,过去就没这一说。连80年代,也兴通宵打围鼓,唱的都
是鬼戏。

老威:不错,观众也不少,那时一次丧仪就是一次群众集会。

李长庚∶我们这个班子也得学唱川戏,总之,要把丧事从头办到尾,才有竞争力
。刚才说到嚎丧……为啥我反复对你讲到嚎丧,一是因为它的难度比吹唢呐、唱
戏更大,是表演又不露表演的痕迹,二是它牵涉到这班人能否生存,挣钱多少都
得看它的效果。从收殓、最后告别、封棺到下葬,每次众亲属与死者相见都是高
潮。我置身事中又是旁观者,我瞟一眼就晓得有的人是真想扑过去抱住死者,有
的人是做做扑的样子。这时,我们不仅要卖力气地哭嚎,而且要充当保镖,一次
次地拖住别人。待他们都告别完了,我们就上前延长这悲恸的气氛,按规矩,封
棺之前,我们当中至少有五、六个人扑棺三遍,被其他人死死拖住,待盖子一扣
,大铁钉崩崩下去,才暗自松口大气。

老威:你们中也分主唱与伴唱吧?

李长庚:主嚎与伴嚎,对,有些选拔赛的意思,一次丧事就是一次选拔。事后,
大家会聚一块,认真地评比,嗓门大还不行,还得会处理,吟诗都讲究起承转合
。收、放、脸、手、肩膀都重要,全身都重要,节骨眼上的转弯更重要,从"你的
一生勤劳俭朴哟"到"苦日子熬到头你却去了哟",大伙几乎每一句都要提意见,以
便改进。

老威:你说你们的班子解放前就入川了,不知怎样站稳脚跟的?按理说,四川人
办红白喜事是很讲排场的,传统的民俗也不少,一个外乡的吹鼓班子……

李长庚:我晓得你的意思,开始是这样,人们习惯请本地的丧事班子。大户人家
,还一边请人打川剧围鼓,一边请和尚念经超度亡灵。成都呆不住,我们就一路
撤下来,途经绵阳,也不行,连江油也呆不住,只好离城20里地,在这个破乡场
上扎营。为了活命,我们先分头找活儿,不挣钱,只图一日三餐。48年,这地方
发生过一场瘟疫,路边都能见着死人,这瘟疫救了我们。生病是不分贫富的,再
加上本地的吹鼓手都是子承父业,—脉单传,有人请,他就夹上唢呐去了,这就
难以抵挡人多势众的我们。况且,北方人个头大,气血足,唢呐也吹得比本地那
些痨病鬼精神。长期下来,我们几乎包揽了江油周围的红白喜事。

老威:你们的势头这般猛,为何不重振旗鼓,再进城发展呢?
李长庚:当地有袍哥组织,惹翻了就三刀六洞,哪个敢与他们挤生意?光地皮税
你就交不起。

老威:乡下没有袍哥么?

李长庚:当然有。被我们抢了饭碗的本地吹鼓手曾联合找到袍哥的红旗老五,他
在青莲镇上开茶馆。红旗老五叫手下人传话,要么滚出江油地界,要么被打断腿
扔出去。幸好我们在这一带已有了一定名声,有一个信佛的地主,雅号张圆外,
出面为我们求情,并垫付了20块大洋。于是龙头老大才发话,让双方一对一公平
较量。我爹问: "没死人怎么较量?"老大回答: "这好办。"第二天早晨,一个叫
化子就横尸在我们门口。于是只好把乞丐当王爷,隆重收殓。寿衣寿材置办好,
抬到乡场上,双方才按事先协商好的搭台。本地吹鼓手、职业嚎丧户和他们的亲
戚朋友,都不惜血本,凑足银元到外地请来名头响亮的高手,准备决一死战。不
过半天,台搭好了,两台高耸并立,足有十丈高,而敞开的棺材就搁在两台之间
。这阵式惊动了方圆百里,自从盘古王开天地,吹鼓手打擂台在当地还是头一回
。先是比赛唢呐,曲子一样,都是《大悲调》,煺尺之外的看台上,分几排坐着
袍哥大小管事,乡长保长,各方乡绅名流。我年轻好胜,要先登台比试,不料被
师傅拉下。那阵,他老人家已50多岁,长得虎背熊腰,但见他一身漆黑孝服,孝
帕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他口咬唢呐,噌噌几下就上了云梯,站在台顶,与此同时
,对手也上了台顶。看台上白旗一招,唢呐就双响了,简直像大刀在人们脑袋顶
乱砍。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高手,斗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胜负,激烈之处,眼尖的
人甚至能瞅见喇叭口喷出的口水和血丝。但是我爹还很镇定,因为他晓得我师傅
不仅底气足,而且脾气拗,老人家的小名叫"二蛮子",有股宁死不认输的劲。斗
了一个时辰,对手就只有喘着吹的份了,眼看胜利在望,不料师傅的唢呐嘎地断
了。看台上白旗又一挥,这下完蛋了。只见我师傅满嘴鲜血,原来有人用弹弓暗
算他。我人小反应快,来不及多想,就已攀上高台;我爹也向上爬,台子撑不起
这么多人,摇晃起来,我急忙喊: "师傅快下!"全班的人都守在台边,爹上不来
,就急得跳脚。喊:"小狗日的,找死嘛!"话音未落,对手又上台了。这次是比
嚎丧。对手猛一擂胸,嗓门粗得如牛叫,台下喊好声不断。可我想的是,这回完
蛋了,师傅受了伤,失去了帮手,爹也支撑不住。离乡背井跑这么远;为多少活
人笑,为多少死人哭,但自己却落得如此下场!受欺负的日子何时才有个头?况
且,这只是为了个叫化子,就搞得班子要散了。散了咋办?哪里去谋生?当不了
吹鼓手,就只有要饭,说不定哪天和台下的叫化子一样下场……就这样越想越丧
气,越想越不想活,就哭起来。向天,鼓着两只牛眼睛,满眼太阳晃也不眨一下
。我啥也不晓得,啥也听不见,嚎得不成人形,还一拳一脚地乱打,像要和老天
爷拼命。弹弓又瞄准我了,啪啪几下,挨一下脑袋轰一下,我尽量把脸朝上,只
要脸不出血……。就这样,台下我胜的白旗已招摇几回,可我就是看不见。后来
我才晓得,对手早哑了,我独自一人多嚎了十几分钟,搞得满场黑压压的哭成一
片,连袍哥们都抹泪了,连连叹息说: "我们也把外乡人欺负得太惨了,上头娃
儿太惨了!"

老威∶真是惊心动魄!老人家,您也算是从少年英雄过来的。

李长庚∶英雄谈不上,既然做了这一行,就只有背水一战。唉,好不容易挣来的
地盘,总不想随便让,全国解放那年,爹亡故,埋骨异乡,不久,我相了亲,入
了当地的户,就走不了了。

老威:这么多年也没回家探亲?

李长庚:回去过好多次,老家有一大堆亲戚呢。不过我已经变成土生土长的四川
人了,这方山水养人,虽然时代变了,现在我们这行走下坡路了,但是这几十年
苦中作乐也算有滋有味。

老威:解放后你改过行没有?比如破四旧、文化大革命之类的运动中,你还能干
吹鼓手?

李长庚:没有改过行。只是改过调。迎解放,扭秧歌,我们的丧事班子就摇身一
变,唢呐齐奏《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跟着来的政治运动也一样,发动群众
,少不了文艺演出。领导定什么调就吹什么调,艺人嘛,日求三餐,夜求一宿,
哪有那么多不满情绪。告诉你,三年自然灾害饿死人一片接一片,我也照吹天下
太平调,孝子当多了,人就没啥心肝,这世道,干万来不得热血奔腾,今天大鸣
大放,政治宽松,该你"奔腾",好了,"奔腾"够了?劳改去吧,尾巴一夹就是几十
年。所以,为人就是要没心肝。

老威:你们的班子也散伙了?

李长庚:51年就各奔东西了。以后口子就像本地吹鼓手一样,平时在家务农,方
圆几十里有红白喜事,人家自会找上门来请。因为我有名气,一年四季总不会断
了财路。曾经有人建议我重新拖个班子,到处找活儿,我仔细琢磨,认为不要,
因为这也算个民间组织,它归哪儿管呢?没部门管的组织,在中国就是非法的,
非法的下一步就是反动,我可不沾这个边。

老威:老人家,您是人精。我自愧不如。另外,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李长庚∶请讲。

老威:小时候在农村,我曾听爷爷讲过吆尸人的传说,是否真有其事?

李长庚:你爷爷咋讲的?

老威:他说吆尸人在过去是一种职业。这种职业就是受人重金托付,把客死异乡
的尸首从百里或干里之外搬运回家。

李长庚:对,过去是有专门的吆尸人。他们一般是晚上赶两人结伴,一前一后,
像抬轿子一般牵引着尸体,行走如一路还发出嗬嗬的吆喝。

老威:死人也走路么?

李长庚:看上去,死人与活人步调完全一致,这样才能保持一种惯性节奏。如果
你走夜路,与吆尸人不巧碰上,就只能闪开,要不,他们就嗬嗬嗬地迎面撞过来
。这种三位一体的走法不仅别扭,而且不能转急弯。

老威:您亲眼见过吆尸人吗?

李长庚:白天见过,晚上没见过。49年,本地的一位客商,在江西做生意时被乱
兵打死。那时,水陆的交通都极不方便,他的朋友又不忍心就地处置,只好重托
吆尸人。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尸体果然被吆回家乡,并且面容如生。

老威:没有腐朽?简直是神话。

李长庚:这位客商姓陆,经我的手出的殡,因此绝无半句虚言。吆尸人都是白天
睡觉,我们年轻好奇,舔破窗户纸去看,黑咕隆咚,只闻鼾声如雷。而到了晚上
,他们就已经没影了。我们班中的小伍,想把吆尸的棍子偷出来看看,因为大伙
都猜测棍上有魔法。不料刚一动门栓,里面呼地一个黑影扑过来,定睛一认,原
来是只黑猫!吆尸人随行都带着猫,上路时,他们像取门板一样,把靠墙而立的
尸体搬出房外,前后夹定,放猫在尸体上溜几遍,叫"过电"。过完电,三个人还
要如练操一般,原地踏步一会儿,方嗬嗬出发。

老威:您这段经历,算虚实掺半吧?老人家,您可谓见多识晚辈佩服。

李长庚∶你到了我这把年纪,比我更见多识广。你的嗓音不错,很适合做这一行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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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诗人海子邻居孙文

廖亦武


老威:您是海子的邻居吧?

孙文:应该算。当时我住海子楼上,是整幢楼唯一与他有交往的人。海子相貌平平
,但性格内向,对于沉迷于诗歌幻觉的他来说,邻居是不存在的,就是整幢褛也形
同虚设。

老威:您写诗吗?

孙文:我不写诗,我是学工科的,后来做了海子的同事。我喜欢和艺术家交往,因
为这种交往没负担,不带功利目的。你瞧,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同贵州的诗人、画
家混,他们非常朴实,与海子有共同之处。你认识马哲吗,就是腰扎草绳子,朗诵
起诗就斜着肩膀朝天上窜的那个。海子的个头与他一般大小,但性格两样,王子与
乞丐吧。这是不恰当的比喻。

老威:您经常与海子一起玩?

孙文:也不经常,就是喝酒的时候在一块。我们都穷,只偶尔下馆子,多数还是买
点下酒莱在家里喝。海子的房内非常简陋,就桌子、床,还有个小收录机。有段时
间,他墙上贴着女朋友的照片。其它全是诗稿。写着诗句的便条,整理就绪的手稿
和到处堆放着的打印诗集。海子是从安徽农村考上大学,并迷上写诗的。在他的老
家,也许几辈人,几百年也没出过一个诗人,因此和所有同样经历的孩子一样,他
写诗也和读书一样刻苦。他渴望发表,渴望得到诗坛的承认。这是很感人的。他留
校,分在校刊编辑室,应该算一份清闲的工作。可海子一天到晚都在忙。我没见过
这样写诗的,亡命得像牛犁田一般趴在桌子上。自从1985年,他就半年一厚本诗,
《土地》、 《太阳》、 《遗址》,全是天马行空,浑沌初开的事。你感觉这人不
是用手用脑,而是煽着巨大的翅膀用鸟嘴在啄诗。昌平这地方,也没个玩的,也没
个去处,可打印社还有几个。海子经常自己掏钱打印诗集,然后一大捆一大捆地朝
外寄。现在的市场眼光,觉得不可思议,但80年代就极正常,各地的诗人都这么干
。海子工资的一半,就用来干这个。另外还得拿出一部分寄回家里。只有天晓得他
的日子怎么过的。当然偶尔也有稿费,但是太可怜了。80年代,海子的知名度还比
较低,现在连篇累牍吹他的评论家,过去根本就对他不屑一顾。那时候,大家的目
光,好像都集中在"朦胧诗"、 "第三代诗"或"口语诗",海子与这些都不搭界,所以
,哪怕谢冕这种比较全面的诗评权威,也从没有在文章中提过海子这个名字。海子
平时沉默寡言,然而一喝酒,就滔滔不绝,他的乡音挺重,话说快了就令人不太明
了其中的意思,好在我这个听众比较没个性,说啥都点头。海子就吹得更欢了,有
时还站在床上对我打比方。只是有一次,我忍不住同他争起来。我是为他好,我认
为当前出名的诗人都挺入世的,而他的诗却出世得非常远,方向有问题。这下惹祸
了,他跳上跳下缠了我一晚上。

老威:您不太了解情况。其实在80年代,海子在四川还挺有名的,几乎所有的地下
诗刊,如《现代主义同盟》、 《汉诗》、 《中国当代实验诗歌》都推出过他的作
品,包括我当时办的文化馆刊物《巴国文风》,也头条登载过他的《龟王》、 《初
恋》等六篇寓言。外省诗人能在现代诗歌的圣地"延安"有此出息,也算绝无仅有。
孙文:民间刊物顶什么用?又没稿费。

老威:四川与其它地方不一样,这儿解放前有袍哥,这种黑道传统延续到80年代的
诗人这儿,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文学江湖。在江湖上走动的人,是不屑于与正统文
坛合作的。你若是"招安",他没准哪天黑道性子发了,就会反出朝廷。事实上,80
年代的许多诗人,都满足于在地下诗刊发表作品。因为"江湖"比"朝延"更有吸引力
,更实在。流浪诗人马建、郁郁、万夏、李亚伟都曾在我家免费食宿多天,来的时
候一拱手,报上大名,出示某江湖朋友开的路条,就安营扎褰了,走的时候还得把
酒饯行,奉送路费,开路条给下一站好汉。可惜海子没赶上好时候。

孙文:海子也到过"延安",可结局是什么?1988年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坎,这年,他
怀揣几万行诗,绕了大半个中国,他这辈子从未走这么远,虽然在诗中,他已抵达
了银河系,太阳诞生的瞬间。他歌颂过屈原,把自己看作是屈原在几千年后的化身
,可是屈原是极其人世,极其政治化的,这是被报国无门所造就的诗人。而海子的
国比屈原的国更大更虚无,也更不堪现实的打击。他在外"游历"几个月,回到昌平
后,人都瘦变形了。我看得出来,他没找到知音。当然回想四川之行,他竟哭了起
来。你说得不错,四川诗人有袍哥习气,你到哪儿,得一一拜码头。成都的小街小
巷众多,比八阵图还复杂,海子没出过远门,在灰蒙蒙的环境里,费尽九牛二虎之
力,才找到自己神交已久的某某人,不料对方虽然推崇他的诗,却不会把赞词挂在
嘴边;四川诗人自我感觉好,不会在乎任何人,因为诗坛的三大主要流派"整体主义
"、 "非非主义"、 "莽汉主义"都出自四川。海子遭冷遇,或者被某个码头的舵爷上
课都是意料中的事。可在作品中多次称王的海子受不了,他语言不通,举目无亲,
既然不能像列宁同志说的那样,"凭国际歌找到同志和朋友",那就只有坐在街沿上
,面对异乡的街景流泪的份。几万行诗从离京开始就一直在他兜里,几个月了,从
北到南,在诗人像农民起义一般纷纷揭竿而起的年代,竟没谁提出要看他那以东西
方的历史渊源为背景的宏伟史诗。一位成都的非非诗人曾请海子喝酒,并趁着酒兴
,当面夸他的史诗才能,称之为中国独一无二;海子闻之欣喜若狂,立即引为知音
。不料几个月后,这人在小报上发表文章,把海子奚落得一无是处。海子沮丧极了
,他没想到人心如此险恶。可以说,此次旅行为他日后的自杀埋下了伏笔。

老威:您的意思说,四川应该为海子之死负一定责任?

孙文:向灵魂投毒是比较高级的谋杀,虽然在法律上不构成证据。前不久,你们四
川的那个"鸟巢"学者,不是自称是死者的朋友及知情者,写几万字的悼念文章,挣
稿费吗?其实他和海子八竿子打不着。不管你吹嘘现代诗的延安也罢,黑道江湖也
罢,总之,我对四川人没一点好感,太势利太肉麻了。

老威:我也肉麻吗?

孙文:对。

老威:您好像在替海子出气。如果您是西川或骆一禾,那种与海子同宗同源的诗人
,我就和您干了。除了通过两封信,我又没见过海子……罢了,难得您这么心疼他


孙文:他死了五年多,谁会料到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会冒出来捧他,掀起"海子热"。
有些小青年还奉他为鼻祖,到他的出生地去寻根,北大还举行过不少纪念活动。女
大学生们,一提他的死,一提骆一禾、戈麦的死,就潸然泪下。还有死在前头的朱
湘和老舍。我不管这种前仆后继的自杀传统光荣还是耻辱,我只知遭海子生前如果
得到目前的+分之一的热闹,就不会自杀了。他想得通吗?与他同种路数的西川上
了中央电视台?他才二十几岁,怎么可能看透爱情、荣誉这些东西?那次游历,他
还专程去过西藏拉萨,那儿神圣而清澈的风光,与他的"大诗"相配。然而,海子却
没留意种种圣迹,他愚蠢地爱上一位女诗人,人家已有孩子丈夫,从年龄上几乎可
以做他母亲了。他撒着酒疯追到人家的卧室,结果被赶了出来。丢丑呵丢得不值,
若遇上90年代的小报记者,早把这花边新闻炒得沸沸扬扬了。海子不能沾酒,一沾
就失态,与平时的老实巴交形成对照。有一次,朋友招待他泡酒吧,他见有人唱通
俗歌,就按捺不住要朗诵诗,还缠着老板要用诗稿付费。搞得朋友们都挺尴尬,只
好把他硬拖出来。人年轻,当然不习惯孤独,不习惯穷,但许多人都在熬。写诗的
前几年,也没见海子有什么反常啊,可后来,他有幻觉了。这种幻觉一旦进去,就
不容易退出来:几个朋友的高度评价,仿佛不断向烈火浇油。他的诗越写越大,越
写越远,这虚幻中的激情使他抛弃现实。这方面,我承认他是想象力的大师,可这
种想象力和凡人没关系,凡高超前,然而他的画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眼前爆炸,你来
不及思考,就被过分的光芒所刺痛。海子称凡高是他的"好哥哥",凡高教会他想象
却没教会他"承受苦难"。苦难是地里长出来的,海子才二十多岁,还来不及长出苦
难,长出苦难的孪生姐妹——对人类无怨无悔的爱,他的想像力是空的。诗是要人
读的啊,而读诗并不是人的第一生理需要。在诗中是神,在现实里,他却需要凡人
的荣誉和爱情。昌平是不毛之地,又没名胜没名人,海子住这儿算最大的名人,所
以,除了几张烂熟于心的面孔,没人专程赶来喝西北风。在寂寞之中,海子也练过
气功,结果由于方法不当,练出了幻视和幻听。

老威:你见过海子的女朋友吗?

孙文∶远远地瞅过几眼,好像是黄昏散步回屋,女孩走前面,他落后好几步,低头
吊在后面。海子腼腆,女朋友一来,就照面也不打。当然,也可能是关系不太牢靠
,他不愿意介绍。女孩在城里读书,他们平时见面也不容易,只有放假会到昌平呆
几天。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们分手了。听说这女孩是一位评论家的表妹,崇拜海子
,因为她的引荐,海子在内蒙的《草原》和《诗选刊》都发表过不少长诗,其中追
念屈原的诗剧《遗址》很受读者喜爱。看来,真正欣赏他的还是蒙古人,其中有个
叫阿古拉泰的,至今还在呼和浩特当编辑。

老威:这女孩是海子的知音吧,真可惜。

孙文:女孩的表兄也是海子的知音,前几年,也去世了。这冥冥之中,有一种捉弄
人的力量,仿佛海子和他的知音都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们提前走了。这是另外一种
人生。

老威:海子临走前你见过吗?

孙文:那天很早,他就来敲我的门,一声不吭坐在哪儿,然后站起来告别。我说:"
告什么别,你又不是不回来。"他说:"我要出远门了。"声音怪怪的。我本能地打了
个寒战,可仍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就问: "你想调回城里吧?"因为那段时间他老
往城里跑。我听说芒克、杨炼和唐晓渡他们搞了个"幸存者俱乐部",印了刊物,还
搞过大型的诗歌朗诵会。北京是首都,什么都挺正规,包括这种民间性的自由组织
。海子与芒克、多多、杨炼相比,只能算小字辈。但他还是定期大老远地跑去,参
加作品讨论。有一次,大伙对他的几部长诗进行批评,口气武断了点。他嘴笨,辩
驳不了,只好抱着他的命根子闷闷不乐地回昌平,失魂落魄了好几天。我感觉,这
对他的打击比四川之行还大。那是个风起云涌的年代,诗人们有很多事情要做。除
了四川的袍哥诗人锐气不减,北京的芒克、多多、林莽、一平、杨炼、田小青也写
出了数量可观的长诗,比资历,比才气,比活动能力,谁又在谁之下呢?这很不好
评判,至少那个时代在北京的评论家没作出评判。这显然动瑶了海子的信念。他在
诗中写道:"与其死去,不如活着!"而现在他凭什么活着?天下这么多自命不凡的
诗人,何时才能出头?这是我以后才想明白的,而那天早上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走
。那是1989年3月26号,天气晴朗,海子身穿白衬衣,蓝裤子,肩挎一个军用书
包,发也是新理的。我从没见他如此整洁过。我站在窗前,目送他在人流中穿行。
他太显小了,像个去春游的中学生。我不知道他已经将遗嘱留好了,除了整理好的
2⒁多万字的诗、散文、小说和日记,还有一张特别声明的纸: "我的死与任何人无
关!"接下来的细节许多杂志都披露过,他搭车于当日下午抵山海关,并在最后一班
归程车开走之后,独自在站台徘徊了儿个小时,并沿着铁路朝郭家营方向走。天色
渐暗之际,一列货车缓慢地过来。他让到一边,然后从列车的中段钻入,顿时被车
轮碾成两截。

老威:你参与了海子遗物的整理吗?

孙文:我虽然是海子的邻居,但不是你们诗歌圈的人,因此无权接近海子的遗物。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后来,那场风波开始了,大伙都冲动起来,忙着游行、上街,
诗人之死就显得平淡了。当然,诗人们也自发组织了悼念活动,许多人还捐了款,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大伙去做,况且,海子毕竟是小字辈,号召力远不及北岛、
芒克。

老威:你参加过海子的悼念活动吗?

孙文:参加过一次,小型的,也就是校内几个同事。当时海子的母亲来了,一个农
村老大娘,已经气糊涂了,见着我们就下跪磕头,我们急忙扶住,凑了一笔钱给她
。唉,太惨了!海子本名查海生,家里世代务农,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北大毕
业又分在京城工作,这一下,全家的精神寄托都成泡影了。这海子!临死也不想想
家中亲人会怎样!

老威:海子的死对你有没有影响?

孙文:开始没感觉出来,因为凑热闹的场面太多。随着岁月的流逝,日子还得像从
前那样一天一天地捱。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楼下曾经住过一位叫查海生的诗人,
小个子,大眼睛,两道浓眉。他留平头时,有点像日本的留学生。唉,这一切,仿
佛发生在昨天。他说他要出远门,我习惯性认为他准会回来。现在,他啕房子已经
住了另外一个人了,我不可能再串门去找他了,这种损失别人体会不到。海子不回
来,昌平也就没意思,我不久就搬回城里了,离圆明园不远。

老威:去年顾城杀妻之后,也自杀了,倾刻间,海内外掀起了"顾城热"。有的文章
把顾城之死和海子之死进行比较,认为……

孙文:我评价不了这种事。我同海子是邻居,天天见面,尚且不知道他要去死,我
怎么可能了解顾城呢?他死在外国,风景妯画的新西兰,比海子浪漫多了。可他干
的事不太浪漫。他得到女人的爱太多,一旦别人不像过去那样百依百顺,他就受不
了。妯果把顾城得到的宠爱,得到的机遇分丁点给海子,他至今还欢天喜地地活着
呢。就是死,也没有公平可言——我是俗人,只能说这种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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