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5,2007

從《神曲》的藝文欣賞談『時代處境』與『永恒提問』

  但丁的《神曲》是西方文學最偉大的經典之一,隨著《但丁俱樂部》一書熱賣而重新成為網路藝文討論的焦點。然而這部文學作品恰可以反映一種藝文欣賞的『時代處境』與『永恒提問』之相對問題,因此我以《神曲》中最著名的 Paolo 和 Francesca 之愛情故事來談論這些藝文欣賞角度。

一、藝文作品的『原意』:

  閱讀藝文作品,最容易面對的就是『作品原意為何?』的爭議。雖然『作者己死』的詮釋學觀點己經成為主流,但是,透過理解作者原意來尋求藝文欣賞的最大旨趣仍然是極有效的欣賞方法。Paolo 和 Francesca 之愛情故事的作者原意為何?若考證但丁的時代背景,會發現但丁直接主張偷情的罪惡、並直指浪漫騎士文學《湖上的蘭斯洛》這種誨淫小說正是勾引人們犯罪的根源。

  然而,這樣一個道德教化故事,怎麼可能成為整部《神曲》中最知名的故事?即使但丁的原意如上,文學作品的閱讀者卻可能對當時的『作者原意』詮釋出『更有意義』卻與原意不見得相符的藝文欣賞內容;就好像古典音樂作品中,要追循莫札特的『原意』一定很難聽,因為 pitch 完全不符現代人的聽覺習慣。

  Paolo 和 Francesca成為整部《神曲》中最知名的故事是客觀現象,考據出的但丁原意也是客觀現象,兩種客觀現象完全衝突時,代表藝文欣賞歷程是如何運作的?



二、閱讀舊經典的『時代處境』問題:

  人文的世界與科學的世界有一個根本的不同:科學是無限地發掘新知,人文則往往是『舊知識』不斷地重新詮釋;懷德海所謂『一切西方哲學著作,都是柏拉圖的註腳』其意即此。換句話說,所有的社會問題與倫理難題,早在柏拉圖時代與聖經時代就通通完整地研究過了。只是,時代的不同,很多倫理問題便會有不同的詮釋。

  想像一幅景象:一個肢體殘疾的人,走在大街上被人指指點點,宣稱他一定是做了孽(或父母做孽)才會有如此下場;這意謂肢體殘疾就是道德上的罪惡,在原始社會是很常見的一元化思想,所以生下雙胞胎或白子動輒燒殺祭神。從這種原始『一元論』的思考模式走向現代社會的『多元化』思考模式,導致現代人閱讀舊經典都會面臨這種『時代處境問題』:(誠如卡爾巴柏所攻擊的)柏拉圖主張基因品種不良的孩子要偷偷殺掉來保持國家戰士的品種純淨,這到底是柏拉圖的反人道思想?還是柏拉圖的時代處境問題?

  於是我們回到但丁《神曲》的時代處境:身處中古世紀,基督教的『倫理原則』被徹底『一元論』地實踐。例如說,任何道德罪惡,都比不上『異教徒』如此邪惡。這種思想當然絕對無法在現代多元化社會立足,但是在當時則是很平常的事。同樣一元化思考,導致《神曲》必需把希臘聖哲通通放在地獄第一層、導致任何輕微違反十誡原則的人通通只能被描寫成地獄中的受苦。這樣的倫理原則,與其說是作者特意塑造的文藝內容,不如說是當時的『時代處境』── 導致誠實的作者但丁勢必要依照一元化的宗教思考來斷定『地獄』中每一故事的是非善惡。

  同樣的,一元論的中古世紀,導致原始教義強調『救贖觀』的基督教混雜了太多『修行觀』的偏誤;原始基督教義很清楚地指出,無論個人修行多麼完美無缺,在上帝救贖的原則下都只是善盡個人本分;因此在天堂之內無論是一生聖潔無比的好人,還是臨死才悔改的壞人,都是地位一律平等的『得救之基督徒』。因此天堂當然不能分級,但丁的《天堂篇》是非常偏差的基督教思想,這也是他面臨的時代處境問題。不過,這種高舉修行境界有不同天堂次第的修行觀,非常符合東方社會的價值習慣。如果《天堂篇》被東方讀者解釋成『彰顯修行境界的圓滿程度』,會是很合情理的。

  就此而論,Paolo 和 Francesca 成為但丁的道德教化故事有其時代景的客觀性;但也正因為是時代背景,所以這種道德教化在不同時代的讀者看來明顯是迂腐不堪的;試問現在有誰會認同『文學導致誨淫』的思想教條?如此說來,這種無聊的道德教化故事當然不可能讓不同時代的讀者大加稱賞。但是,客觀現象卻是這故事成為整部《神曲》中最知名的故事,這就引出另一種藝文欣賞角度。



三、深刻的藝文作品在於『永恒提問』:

  一個深刻的藝文作品之所以永垂不杇,往往是因為該作品深刻地呈現出某種『永恒提問』:原作者的解答可能有時代處境的一元化甚至迂腐不堪,但是原作者的提問成為人類史上某種『永恒提問』的『原型』,得以被後人不斷紀念、重新提問、重新詮釋、重新創作。例如《詩經》石破天驚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徹底揭露努力成高級知識子的華人對愛情渴望的『原型』,導致日後不斷地重新詮釋:『后妃之德』、『淫詩』、『樂而不淫』......

  因此,一個時代處境下的道德教化故事,為何可以成為傳頌不己的名著?演生的繪畫作品無數?依我看,正是因為該故事提出了『永恒提問』,這個提問是『心靈相遇導致的愛情』之『原型』(archtype)。

  《神曲》中 Paolo 和 Francesca 的故事有以下名句:(我故意刪節來求得最大效果,而且是意譯而非忠於字句譯法)

『  愛,使他(Paolo)成為愛情的俘虜;..........

    愛,讓被愛著的我(Francesca)不能不愛上他,讓我們永不分離;..

     愛,讓我們同赴死路........................ 』

  如果但丁想在這裡描述因為愛情偏差而淪落地獄的倫理教材,那麼他也未免煽動過火了!他把那種愛描述地纏綿悱惻,讓後世藝文欣賞者往往只看到這種悽美而沒有看到倫理教訓。

  再者,但丁描述他們之所以相愛的原因:原本以禮相待,只因為共看一本淫書,就天雷勾動地火......。這個寫法讓但丁的倫理教訓(假設但丁真有此意)徹底失敗了!在當時,或許有可能人心太過純真,導致淫書可以輕易成為墮落的根源。但是,人生百態,偷看洗澡或更衣而通姦還比較合理正常;《湖上的蘭斯洛》如果算淫書,那《紅樓夢》也必定榜上有名,《牡丹亭》更是誨淫到極點了。動情的根源不是植基於生理吸引(例如裸體偷窺)而是植基於不算色情小說的文學傳奇,這不能不讓後世的讀者有很大的同理心空間:也許,他們原本以禮相待,但是在閱讀傳奇小說後,兩個人的文學心靈都被挑起了共鳴,結果就......。

  自古以來,心靈相遇導致的愛情,一直是愛情故事中最令人著迷的偉大『原型』:羅丹與卡蜜兒、達利與卡拉、布拉姆斯與克拉拉......一直到通俗電影《鐵達尼號》(以畫像歷程相愛),這種愛情原型一直成為文藝欣賞中最動人的兩性情感。因此但丁這個故事之所以能如此著名,很可能正因為他觸及這麼一個永恒提問:『心靈相遇導致的愛情』,然後他又使用最悽美的詩句把這原型美化地令人心醉!



四、結語:

  做為時代處境的分析,但丁寫作這個故事,極有可能有道德教化的目的。但是做為一個深刻的藝文作品,我反而傾向去注意『為什麼會長久吸引人注意?』,從而尋找作品中超越時代的藝術原型。

  我心目中最適合與但丁《神曲》相對照的文學巨著是歌德的《浮士德》。《神曲》是偉大的作品,但是它無法擺脫時代處境,導致最後走向天堂見識三位一體神妙境界的人,是不斷『聖化』、『靈肉二分』、洗淨無罪的聖人。換句話說,除非完全接受但丁的價值觀與宗教教條,否則直觀但丁原意地閱讀《神曲》,在《天堂篇》可能會遭遇困難。說不定強調修行正果的東方修行主義思想,反而很容易把《天堂篇》詮釋成佛教的修行層次或道教的天堂組織呢!

  《浮士德》則比較接近現代人與現代心靈,他主張『走入現實世界、進行塵世生活的苦行』,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精神是一致的。他們並不主張一種洗淨無罪的聖化救贖過程,反而主張『不斷地在塵世努力,即使迷誤,上帝都會施恩而加以拯救』。也就是說,很多在《但丁》淺層地獄與煉獄的人,在浮士德的眼光中是可以直接被拯救進天堂的。

  這才貼近現代人的心靈,因為,使用但丁的標準,只怕我們身邊沒有半個人不會下地獄......!若論基督教的教義,也是貼近《浮士德》比較多。

  愛情是上帝賜給人類最美好的禮物之一,衪之所以如此創造,正因為希望人類在道德的範圍內儘情享受愛情之樂。但是越接近現代,人類世界越加複雜;幫助A的善行往往等同於欺壓B的惡行,人類不得不走向多元化的思考,『道德的範圍』越來越難界定。因此存在一種盼望:我們仍然努力活在現實世界,我們一定會犯錯,但是恩寵人類的上帝,會如同體諒浮士德的迷誤而接納了現代人的迷誤。上帝不再是高舉是非正義的『天上的上帝』,而是直接陪伴複雜現代心靈的『心內的上帝』。

  《神曲》仍然是最偉大的文學作品之一;透過追蹤其中的每個『永恒提問』,並且放在『時代處境』下理解,是我個人主觀的藝文欣賞樂趣,也從而得到很大的收獲。不過如果做為貼近現代心靈的目的,我會比較偏好推薦《浮士德》、《紅與黑》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這些巨著。

蘇友瑞
 

(END)


Posted by psycholife at 樂多Roodo! │02:41 │回應(1)引用(0)●文學、電影與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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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ClassicalMusic at November 3,2008 00:02